1665年的一个深夜,京城鳌王府邸寂静无声,唯有一处厢房还透着微光。

权臣鳌拜一身玄色常服,静立在窗外,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几个时辰前,他那一记重重的巴掌,还印在女儿兰格格的脸上,半边脸颊肿得老高,像个熟透的馒头。

这一巴掌,打在女儿脸上,却也像打在他自己的心上。
彼时的鳌拜,权倾朝野,朝堂之上无人敢逆他半分。可孝庄太后的后手,早已悄然布下——借着联姻的由头,拉拢正白旗勋贵,意在制衡他的势力。有人递来话,想求娶兰格格,鳌拜几乎不假思索便应下。于他而言,这门亲事门当户对,既能稳住朝堂势力,又能护得女儿一生安稳,是再妥当不过的安排。

他怎么也没料到,一向温顺的女儿,竟会梗着脖子,一字一句地说“不”。
“女儿心里有人了,死也不嫁旁人。”兰格格的话,像一根刺,扎破了鳌拜身为权臣的掌控欲。他这辈子,在朝堂上说一不二,哪里容得下自家女儿这般忤逆?怒火攻心之下,巴掌便不受控制地落了下去。
被打的兰格格没哭,只是死死咬着嘴唇,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满是倔强。鳌拜后来才知道,女儿心心念念的人,是个叫苏克达的侍卫。

苏克达出身普通八旗子弟,没有煊赫家世,却有着一身正气和过硬的功夫。三个月前,兰格格去城外寺庙上香,遇上一伙土匪拦路抢劫,是恰巧路过的苏克达拔刀相助,才护得她周全。一来二去的相处里,兰格格被他的沉稳与真诚打动,苏克达也倾心于这位不似寻常贵族小姐般娇纵的格格。两人早已偷偷私定终身,只盼着能寻个机会,让鳌拜点头应允。

窗纸被月光映得透亮,鳌拜透过缝隙,将屋内的景象看得一清二楚。
刚洗完澡的兰格格,脸颊还带着红肿,正依偎在苏克达的怀里。苏克达小心翼翼地抱着她,动作轻柔得像是捧着易碎的珍宝,嘴里还轻声安慰着。兰格格的脸上挂着泪痕,嘴角却弯着一抹浅浅的笑,那是鳌拜许久未曾见过的、发自内心的欢喜。
这一幕,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割着鳌拜的心。
他想起兰格格小时候,总爱缠着他要糖葫芦,总爱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喊“阿玛是大英雄”。这些年,他忙着在朝堂上争权夺利,忙着巩固家族势力,竟从未好好问过女儿一句,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他抬脚,想踹开房门,将这对“私通”的男女抓起来问罪。可脚抬到半空,却又硬生生收了回去。
记忆突然翻涌——年轻时的自己,也曾为了心上人,不顾家族反对,偷偷翻墙去见她。那时候的他,眼里心里也只有那一个人,什么权势,什么规矩,都比不上心上人展眉一笑。
兰格格的性子,随了他,认死理,认定了的人,八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要是真把苏克达怎么样了,女儿怕是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屋内的两人,丝毫不知窗外站着鳌拜。苏克达正低声承诺,定会努力建功立业,让王爷认可他这个女婿。兰格格哽咽着点头,说自己不怕等,哪怕等个三年五载也无妨。
这些话,一字一句飘进鳌拜的耳朵里,他心里的火气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他这一生,机关算尽,为的是家族荣耀,为的是滔天权势,却差点忘了,女儿的幸福,才是最实实在在的东西。
鳌拜悄无声息地转身,脚步第一次变得有些沉重。
第二天一早,他让人把苏克达叫到跟前。没有责骂,没有惩罚,只丢给他一把锋利的腰刀,沉声道:“去军中历练,什么时候立下军功,什么时候再来谈娶兰格格的事。”
苏克达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了三个响头,声音铿锵有力:“定不负王爷所托,不负兰格格!”
兰格格得知消息后,跑到鳌拜面前,眼眶红红的,却没掉一滴泪,只是轻声说了句“谢谢阿玛”。鳌拜别过头,没看她,只摆了摆手,让她下去。没人看到,他转身的瞬间,眼角有泪光闪过。
后来,苏克达在战场上奋勇杀敌,浴血奋战,真的立下了赫赫战功。
鳌拜履行承诺,风风光光地将兰格格嫁了出去。大婚那天,看着穿着大红嫁衣的女儿,脸上漾着明媚的笑容,鳌拜突然觉得,自己这辈子争来的那些权势,那些虚名,都比不上女儿这一抹真心的笑。
权势是浮云,家族的荣耀终究要落在人身上。而人的幸福,才是这世间最值得守护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