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三年六月十六日（1864年7月19日），南京城外硝烟弥漫。随着太平门城墙在湘军地道爆破中轰然坍塌，曾国荃部蜂拥而入。然而，这支为巷战准备了两年的军队，面对的却是一座死寂的空城。

诡异的寂静：城墙上不见人，街巷里不见烟

曾国藩幕僚赵烈文随军入城，其能静居日记记录了这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街巷寂然，不见行人……市上无店肆，亦无人行。

城墙上的防御早已名存实亡。湘军战报称城垛无守者，目击者描述守军伏不能起——饥饿已抽干他们最后一丝力气。街道上，听不到鸡鸣狗吠，更无市井喧嚣，唯余风声与士兵脚步回荡于断壁残垣之间。

活人的消失：三万与百万的真相

为何百万人口的都城竟成空巷？李秀成在自述书中给出了答案：

合城无食，男妇死者甚多……现今我主已崩，存者不过三万。

这一百万人口并非虚指。据清代同治上江两县志及1850年代外国观察者记载，1853年太平军攻占南京前，城内常住居民、驻军、商贩与流民合计约90万至100万人，是当时中国最大城市之一。英国海军军官称其为一座拥有百万居民的巨城。

但这座百万之都的命运，在1853年就被彻底改写：

- 攻占初期的大规模屠杀：1853年3月，太平军攻破南京后，立即对满城（八旗驻防城）展开系统性清洗。清方档案、地方志及幸存者口述均证实，满城内约两万余名八旗兵丁及其家属几乎被屠戮殆尽，仅极少数老弱妇孺侥幸逃生。此即史称血洗满城。

- 早期逃亡（1853–1856年）：太平天国推行圣库制度与男女分馆，废除私有财产和家庭生活。这种严苛管制令原住民苦不堪言。南京本地士绅汪士铎在乙丙日记中记载：“富家多藏金帛，惧搜检，率以绳系身，夜缒城走。”清廷官方战史钦定剿平粤匪方略亦载：“百姓苦其苛政，多于夜半缒城而出，投营自首者日以百计。”江南大营统帅向荣奏折称：“每夜有民缒城来归”，若被太平军巡逻发现，“立遭屠戮”。这些逃亡者甘冒坠城摔死或被斩杀之险，只为逃离这座名为天京的牢笼。

- 1856年天京事变：洪秀全与杨秀清内讧，数万精锐互相残杀，城内人口再度锐减。

- 残酷的驱赶（1864年春）：粮尽援绝之际，太平天国高层下令驱饥民出城。赵烈文在能静居日记中明确记载：（城内）粮尽，乃驱饥民出城，令其自觅生路。这些老弱妇孺被赶至湘军壕沟外，因清军拒绝收容，最终辗转哀号，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大多饿毙于两军之间。

所谓城破时几十万人，实为误传。

真相是：1853年人口近百万，至1864年破城前仅存三万。那消失的数十万，是在十一年间通过屠杀、逃亡、内讧、饥荒与驱赶逐步消亡的。

死城的根源：商业早在1860年前已绝

南京的死亡，并非始于湘军围城（1862年），而源于太平天国自身的经济自杀。

- 1853–1854年的禁绝：定都后迅速废止私人商业。当时在南京的外国人记载，1853年至1854年期间，南京城内没有交易，看不到店铺，也看不到任何商货出卖。虽于1854年春夏短暂允许居民申请开店（称天朝某店），但因物价飞涨和治安问题，不到两个月即下令各店俱歇，彻底关闭城内商业。

- 1860年的死城状态：此时距开店尝试已六年，合法私人商业根本不存在。

- 英国海军军官富礼赐1861年访问南京时报告，天王以天京内不能允许商人叫闹为由，严禁城内商务，只许可在城外买卖。

- 美国传教士罗孝全1862年向美国公使报告，洪秀全反对商业，甚至有人因为在南京城内进行买卖而被处死。

- 唯一的商业形态：城内仅存官方设立的买卖街，由太平天国控制，主要供应军队和官员。虽存在地下交易，但属非法且极其隐蔽，并非公开店铺经营。正如史料所言，当时南京城内除几座宫殿外，是一个废墟，街道上没有店铺、没有商贩、没有交易。

结局：文明的终结

1864年7月19日的阳光，照见的不是一场决战，而是一座文明的尸骸。

湘军踏过的空房、李秀成笔下的三万残躯、赵烈文记录的死寂街巷，共同诉说着一个事实：

南京并非毁于一日之兵燹，而是被十一年的理想暴政、内部清洗、经济窒息与外部围困，缓慢抽干血液，最终变成一座毫无生气的死城。

那座百万人口的江南都会，最终只剩下一具名为天京的空壳，在血色残阳中，无声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