贴身丫鬟笑得直不起腰,才敢把侯爷的真爱画像递给我。
那是一个皮肤黝黑粗糙,带着两个拖油瓶的乡野寡妇。
本以为这只是侯爷在边关无聊时的消遣。
谁料当陆远领着那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妇人进来时,他当真把休书拍在了桌案上。
“翠娘虽然粗鄙,但她那份纯朴和善良,是你这种只知道算计的深宅妇人永远不懂的。”
“这侯府的壳子归你,但我的人和下半辈子,要用来报答翠娘的恩情。”
我命人清点了我的十里红妆,和这些年填补侯府亏空的银两。
利索地在和离书上按了手印:
“那便祝侯爷,和您的恩人,有情饮水饱。”
1
我端坐在太师椅上,看着陆远一脸深情地牵着那个妇人的手跨进正厅。
那妇人叫翠娘。
她穿着不合身的绸缎衣裳,皮肤黝黑、身板壮实,还牵着两个流着黄鼻涕男孩的乡野寡妇。
她一进门,那双绿豆大的眼睛就死死盯着我头上那支镶红宝石的步摇。
“远哥,”
翠娘扯着公鸭嗓,声音大得震耳朵,
“这就是你那个只会花钱败家的婆娘?白得跟个鬼似的,一看就不能干活。”
陆远非但没有呵斥,反而一脸宠溺地拍了拍翠娘的手背,柔声道:
“翠娘性子直,阿兰你别见怪。她常年在田间劳作,那是健康的肤色,不像你娇生惯养,稍微吹点风都要病上三天。”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陆远。
当初那个自诩清高的永宁侯,如今对着一个满口黄牙的村妇,露出了这种视若珍宝的神情。
“啊嚏!”
翠娘突然猛地打了个喷嚏,紧接着,她极其自然地掏出一块灰扑扑的帕子,用力擤了一把鼻涕。
擤完后,她随手一甩,那团带着秽物的帕子,正好落在那块波斯地毯上。
陆远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他看着我眉头微蹙的样子,突然爆发了:
“崔兰时,你那是嫌弃的眼神吗?翠娘这是不拘小节!是真性情!”
他指着满屋金碧辉煌的摆设,义正言辞地怒吼:
“在这个侯府里,我每天面对的都是你这张假脸,都是这些冷冰冰的规矩!我早就受够了!”
“只有在翠娘身边,我才觉得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她给我煮野菜团子,用井水给我擦身,那是你这种大小姐永远不懂的人间烟火气!”
我看着这块西域进贡的地毯,值八百两银子。
可惜脏了。
没等我开口,翠娘带来的那两个拖油瓶突然挣脱了她的手,
“娘!这个瓶子亮晶晶的,我要拿回去装蛐蛐儿!”
大一点的男孩抱住了粉彩转心瓶。
“我也要!我也要!”
小的那个也冲上去抢。
“啪嚓——”
那只价值五千两的转心瓶,化作一地碎片。
那两个孩子随即扯着嗓子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在地上打滚。
“哎哟我的儿啊!”
翠娘心疼地把孩子搂在怀里,转头冲我瞪眼,
“你看什么看!不就是个破瓶子吗?吓着我儿子你赔得起吗?”
这一句,似乎激怒了陆远,他护在翠娘母子身前,
“崔兰时,你还有脸笑?”
陆远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从怀里掏出一封早就写好的纸,重重拍在桌案上。
“既然你如此容不下翠娘母子,这侯府主母的位置,你也别坐了。”
“翠娘救过我的命,我答应过要给她最好的名分。”
他扬起下巴,
“要么,你自请下堂,把正妻之位让给翠娘,你自己领个偏院住着;要么,咱们就和离!”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你离了侯爵夫人的头衔,你什么都不是!”
我看着眼前这个全身上下都是用我嫁妆银子买的男人。
又看了看那个还在地上打滚的侯府新主母。
我真的很想笑,但我忍住了。
我理了理衣袖上的褶皱,
“侯爷说得是。”
“既然侯爷找到了真爱,那我确实不该在这里碍眼。”
我看向早已目瞪口呆的管家,吩咐道:
“刘管家,去把我的嫁妆单子拿来。另外,把各个掌柜都叫来。”
“既然要和离,咱们就把账算清楚。”
陆远见我答应得这么干脆,露出了得意的神色,
“算就算!几两银子的事,当我稀罕?”
2
刘管家捧着嫁妆单子进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陆远瞥了一眼册子,鼻孔里喷出一声冷哼:
“到底是商户女,生怕少拿了一针一线。行了,不用看了,你那些首饰布匹尽管带走,我陆远还不至于贪你那点脂粉钱。”
翠娘一听首饰布匹眼睛亮了,拽着陆远的袖子小声嘀咕:
“远哥,那怎么行?既然进了侯府,不就是侯府的东西吗?怎么能让她带走?我还想留着给虎子娶媳妇呢!”
陆远拍了拍她的手,
“翠娘,咱们是有骨气的人。等把这个女人打发走了,我用侯府的俸禄给你买新的!”
我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陆远,你大约是忘了。你这永宁侯府的俸禄,一年不过一百六十两银子,外加两百石禄米。这点钱,还不够刚才摔碎的那只瓶子的一个零头。”
陆远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少拿钱来羞辱我!没有你,我这侯府难道还过不下去了不成?”
我不再看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等候多时的几个大掌柜。
“陈掌柜,开始吧。对着单子,把我的东西,一样一样点出来。”
“是。”
陈掌柜打开册子,声音洪亮地念道:
“正厅陈设。”
“紫檀木雕花太师椅,四张。黄花梨大案……”
随着陈掌柜的念诵,几个身强力壮的小厮立刻上前,手里拿着朱笔和封条。
“慢着!”
陆远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椅子明明是侯府用了好几年的旧物!”
我淡淡地抿了一口茶:
“侯爷记性不好。正厅里的椅子早就朽掉了,这几张紫檀椅,是我特意从江南运来的,既然要和离,自然是要带走的。”
“来人,请侯爷和翠娘起身。”
两个小厮面无表情地走过去,一左一右架住陆远和翠娘请到了一边。
翠娘一屁股坐在青砖地上:
“哎哟!那是我的椅子!那是我的!”
陈掌柜充耳不闻,继续念道:
“书房陈设。”
“前朝孤本古籍,三箱。端砚,……”
陆远的脸色开始发白。
书房那是他的命根子,若是连书架都搬空了,他还怎么装这京城第一才子?
“崔兰时!你太过分了!书乃圣贤之物,你怎么能……”
“圣贤之物,也是要花钱买的。”
我打断他,
“侯爷若是舍不得,这三箱孤本作价一万两银子,侯爷给钱,书就留下。”
“一…一万两?”
陆远哆嗦了一下,彻底闭了嘴。
“日常穿戴。”
陈掌柜的眼神变得微妙,
“侯爷身上穿的云锦长袍,腰间系的和田玉佩,脚上蹬的流云靴……”
陆远像被人扒光了衣服一样,又羞又恼:
“你什么意思?难道连我身上的衣服你也要扒下来?”
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衣服就算了,毕竟你也穿过了,我嫌脏,就当是赏给乞丐了吧。”
陆远刚松了一口气,却听我话锋一转:
“不过,侯爷头顶上那个白玉冠,得摘下来。”
“什么?!”
陆远难以置信地捂住头顶。
那个白玉冠通体温润无瑕,是他最得意的行头。
每次出门赴宴,只要戴着这个冠,他就觉得自己在同僚面前高人一等。
“那是我的陪嫁之物,是你成亲那日说喜欢,硬从我的妆奁里拿走的。”
我伸出手,语气不容置疑:
“摘下来。”
“我不摘!”
陆远后退一步,脸红脖子粗,
“崔兰时,我是侯爷,哪有当众摘冠的道理?这简直是有辱斯文!”
“有辱斯文?”
我冷笑一声,走到陆远面前,一字一顿,
“陆远,你搞清楚。是你为了一个寡妇要休妻。既然要断,就断得干干净净。你若是想戴着它去给翠娘撑场面,也得问问我沈家答不答应。”
“你是自己摘,还是我让人帮你摘?”
身后的几个小厮配合地捏了捏拳头,发出咔咔的声响。
陆远看着那几个彪形大汉,他的手颤抖着举过头顶,拔下玉簪。
失去了玉冠的束缚,陆远的头发散落下来,配合他那一身被扯皱的衣服,倒像个刚被打劫过的落魄书生。
我将玉冠扔给身后的春桃,
“陈掌柜,继续念。”
“天黑之前,这侯府里凡是姓崔的东西,哪怕是一块地砖,也都给我撬走。”
“我要让侯爷和他的真爱,清清白白地开始他们的新生活。”
3
不到两个时辰,整个侯府瞬间从清幽雅致变成了家徒四壁。
陆远看着光秃秃的窗框,气得浑身发抖,
“这窗纱你也拆?你让我以后怎么见人?”
我放下茶盏,
“侯爷这话说的,这软烟罗我不带走,难道留给翠娘擦鼻涕吗?”
一旁的翠娘听到这话,不服气地撇撇嘴:
“不就是几块破布吗?谁稀罕!远哥,回头咱糊上大红的窗纸,那才喜庆呢!”
陆远被噎得脸色发青,却还要强撑着面子点头:
“翠娘说得对,大红的…喜庆。”
就在这时,后院传来一阵喧哗。
“哎哟!打人啦!这恶婆娘打人啦!”
我循声望去,只见我的陪嫁赵嬷嬷正黑着一张脸,手里拿着一根鸡毛掸子,而那个虎子正嗷嗷大哭。
在他脚边,滚落着一只赤金打造的小老虎镇纸。
翠娘一见儿子哭了,像头母狮子一样冲过去:
“你个老虔婆!敢打我儿子?我和你拼了!”
赵嬷嬷一把推开扑上来的翠娘,指着地上的金老虎,中气十足地骂道:
“这是哪来的野种,手脚这般不干净!这金老虎是我们夫人的陪嫁之物,正正经经登记在册的。这小子趁乱偷偷把这金老虎往裤裆里塞!我不打他,难道还要赏他?”
翠娘被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却还梗着脖子胡搅蛮缠:
“什么偷?那是小孩子不懂事,觉得好玩拿来看看!再说了,进了这侯府的门,那就是侯府的东西,我儿子拿个玩意儿怎么了?”
她转头看向陆远,开始撒泼,
“远哥!你就看着她们这么欺负咱们孤儿寡母?一个下人都敢打小主子了,以后这日子还怎么过啊!”
陆远看着地上那只金光闪闪的镇纸,眼神闪烁了一下。
刚才眼睁睁看着一箱箱金银被抬走,心里早就都在滴血。
此刻见翠娘母子想截留一点,他心里竟有些期盼。
于是他板起脸,
“兰时,不过是个小玩意儿,孩子既然喜欢,就送给他玩吧。何必这么计较,显得你小家子气。”
“小家子气?”
我弯腰捡起那只金老虎,用帕子擦了擦。
“这金老虎是我及笄那年,父亲特意找京城最好的工匠打的。光是这上面的崔字印记,它就不姓陆。”
我转头看向还在抽噎的虎子,
“小小年纪学做贼。既然侯爷舍不得教,那我这个前任主母就代劳了。”
“赵嬷嬷。”
“老奴在。”
“打十下手板,让他长长记性。”
“是!”
赵嬷嬷二话不说,抓过虎子的手,“啪啪啪”就是几下。
虎子哭得撕心裂肺,翠娘想冲上来救,被旁边的家丁拦得死死的。
陆远气得脸红脖子粗,指着我:
“反了!反了!崔兰时,你这是在打我的脸!”
“你的脸?”
我轻笑一声,
“从你把这对母子领进门的那一刻起,你的脸就被你自己丢在地上踩了。”
处理完这场闹剧,搬家也接近了尾声。
陈掌柜拿着单子走过来,高声汇报:
“夫人,库房里的陈米、绸缎、以及厨房里的柴火,都已经装车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