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图源:作者提供(下同)
是妻子的插花?我晃晃脑袋,再定睛看,确实是一盆插花,玫瑰和绿叶奇妙的组合,丰韵醇雅,浓浓清香在鼻尖缭绕。刚才听到门铃,开门,妻子高举着花笑吟吟出现在我眼前,一时我有点蒙,花好象笑成了妻子的脸,妻子的脸笑成了手中的花。我小心接过端在怀里,那种心生的喜乐一如躬逢春天“盛装驾到”。从此,每每她上课而归,“花神”就到。
妻子学插花的第一课大功告成。人生有许多第一课,尤其晚年,“每一课”学成难成老枝嫩叶,在老伴眼里一盆盆插花尽是温情所寄的妙品。
连着几周,每周一课后我们家都换上一盆新插的花,引来欢声笑语。我曾打趣说,我们家的布置就像秋风掠过的湖面,偏冷。窗帘是蓝色的,沙发是灰色的,家俱也浅,几幅画要么青绿山水,要么淡毫写意,色系单一,同调都挤到了一块。这下好,妻子捧来的插花,都是热烈的,粉红、紫紅、火红、玫瑰红……像静中取闹,接了灵气,一盆跳色,让陋室顿即充满了活力与生机。

于是,每一次回家,我都要俯下身子闻闻,直觉香气贯彻肺腑。苏东坡有一首《浣溪沙》,其词:“香在衣裳妆在臂,花连芳草月连云,几时看罢不销魂。”弄花吟词,手中茶盏胜于酒香,又不禁想起另一诗人两句来:“时人不识余心乐,將谓偷闲学少年。”修业无论老少,一春浮梦到梅花。人的天性就爱花,人的个性爱不同的花。妻子一时多了个角色:送花使者。而我常常自嘲:“笑脸问花花不语”,大有骚客之嫌。
插花和花本身一样,花式引人入胜。听妻子讲插花的道道,我仿佛成了她老师的“再传弟子”。
花团锦簇,是妻子最擅长拨弄的一种。粉色的康乃馨和紫色的玫瑰花相互穿插,由里向外一圈一圈以圆弧走低,在空间形成伞状。这种圆活丰盈,连绿叶过渡都略去了,仿佛岁月回流,如鉴芳年。那是妻子用“花字”码成的“回忆录”?每观于此,难免得此中会意。其间,时有奇作。向日葵的插花,以棱形高低搭配,花盘的饱满,纹理的婀娜,简直天之骄子。妻子在藻饰上下了功夫,其边缘花盘枝杆曲折,中间则高直,朴拙的线与华丽的团相绞扶疏,成了绿与黄的交响。尤其是汝瓷花盆,蚕色相托,满目声声色色,意态飞动。杜甫写昭君“画图省时春风面”,其实,岁月的画笔毫不留情,哪能人老不珠黄,但在爱花的心态鼓噪下,妻子依然“春风”不逊。

学一门感兴趣的新课,可以改变人,“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它小到改变了穿著和环境,大到改变了心态,喜意上脸,生趣弥室。
某天,花意牵惹,难禁风流之心,我竟举步来到妻子学插花的教室外偷窥。插花老师秀颀,身材像一枝“梯插”,面容被花润得丽泽生辉。众多妻子一样的“学生”虽华髮斑驳,个个却著服光鲜,一边神情专注聆听,一边在花组上拈起了兰花指、葱尖手,喜孜孜洋溢脸上。真是“三五朵,看尽冬瘦;一二盆,芳会春肥。”闲身寄花,组团春色,赠以人间,彩云虹桥的气韵神魄不过如此。这掌指间的芳菲有心之烘托,岂非阅尽沧桑的珍惜?

昆曲《牡丹亭.游园》里有句唱词:“观之不足由她遣”。有一晚,花神竟潜入我的梦里,生平第一次,我为她打开了门,竟然是妻子。她身上开满了花,浑身上下灿烂夺目。晨起,我对妻子说:“我梦见你开花了”。妻子不无调侃,“那叫老树著花,我们每学会一次感兴趣的东西,晚年便开了一回花,你什么时候开花呢?”我才想起自己一直想学画画,到现在都停留于口头。
——是啊,我该去“催花”了。
(此文原发于2024年6月22日《深圳晚报》“文化”副刋)
作者简介

魏琦,诗人、散文家、艺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