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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婚后,我停掉了给婆家的卡,小叔子买车时刷卡发现余额不足,回家后之后对着前婆婆喊:我的钱呢

签字离婚的那天下午,我走出民政局第一件事就是停掉了所有绑给婆家的附属卡。那张给小叔子李俊杰的卡,六年来他刷得理直气壮,从

签字离婚的那天下午,我走出民政局第一件事就是停掉了所有绑给婆家的附属卡。

那张给小叔子李俊杰的卡,六年来他刷得理直气壮,从最新款手机到酒吧消费,从没犹豫过。

可这次他在4S店刷定金时,提示音冷冰冰地宣布“余额不足”,让他在销售和未婚妻面前丢尽了脸面。

他气急败坏地冲回老宅,对着婆婆张秀英吼出那句憋了一路的话:“我宝马车呢!你当初怎么答应我的!”

01

离婚协议书摆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三个多月没有认真看过李振涛的脸了。

他眼睛下面有黑眼圈,鬓角那里还冒出好几根白头发。

一个才三十五岁的男人,在国企单位混到中层领导的位置,本来应该意气风发才对,可他却总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疲惫感和畏畏缩缩的神情。

“雨欣,我们真的非要走到这一步不可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听起来就像是个做错事的小孩在说话。

我没有接他的话,而是直接翻到了财产分割的那一页仔细看起来。

房子是我结婚之前就买好的,车子是我升职当上设计总监那年自己全款买的。

他的工资卡一直都是由他妈妈保管着,家里大大小小的开销全都落在了我的肩膀上。

现在真要离婚分财产了,竟然发现没什么可以分的。

“这些条款你们俩都仔细看过了吧?”调解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她的目光在我和李振涛之间来回扫视着。

“我已经看过了。”我平静地回答,“我没有什么意见。”

李振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子边缘。

他这个动作我实在是太熟悉了——每次他妈妈提出什么过分要求的时候,他都是这样沉默地抗争,然后最终还是妥协。

“振涛?”调解员提醒他该表态了。

“我……我也没有什么意见。”他终于说出了这句话,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磨木头。

当签字笔递过来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了十年前我们来领结婚证的那一天。

也是在这个民政局大厅里,他当时紧张得手心里全是汗,拍结婚照的时候嘴角僵硬得像是在抽筋。

我当时还笑话他,说又不是上刑场干嘛这么紧张。

现在回想起来,那或许真的就是某种预兆。

笔尖落在纸上,“林”字的起笔很稳。

我练习了整整三十三年的名字,还是第一次觉得这三个字如此沉重,同时又如此轻盈。

李振涛一直盯着我签完名字,这才慢吞吞地拿起笔。

他的字迹还是老样子,小小的,蜷缩在横线格里,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总是缺乏舒展的勇气。

“关于孩子的抚养权方面……”调解员例行公事地询问起来。

“我们没有孩子。”我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

李振涛猛地抬起头来看我,眼睛里闪过一抹痛楚。

是啊,孩子,这是我们之间最深的伤口,也是他妈妈张秀英攻击我最常用的利器。

“不会下蛋的母鸡”——这是张秀英在亲戚面前对我的“爱称”。

她永远都不会知道,或者说根本就不愿意知道,我曾经也怀过孕,而且还是两次。

第一次是胎停,第二次是宫外孕,最后不得不切掉了一侧的输卵管。

做手术的那一天,李振涛被他妈妈叫回老家去了,说他弟弟刘俊杰和别人打架进了派出所,需要他这个当大哥的去撑撑场面。

我一个人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看着点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忽然觉得这段婚姻真是荒谬得可笑。

调解员在协议书上盖上了公章,然后把两本离婚证递给了我们。

暗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体。

我接过来的时候,手指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走出调解室,走廊里还有好几对等着办理手续的夫妻。

有的夫妻抱在一起哭泣,有的夫妻冷眼相对,还有的就像我们这样,沉默得仿佛只是陌生人。

“雨欣。”李振涛在民政局门口叫住了我,“你的那些东西……打算什么时候过来拿走?”

“明天吧。”我说,“今天有点累了。”

他点了点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

屏幕上闪烁的“妈”这个字显得格外刺眼。

他看了我一眼,走到旁边去接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到了几个关键词——“离了……知道了……晚上回去再说……”

挂断电话之后,他走回来,神色变得更加窘迫了:“我妈说,让你有空回家吃顿饭。”

我几乎要笑出声来。

回家?回哪个家?那个我当了整整十年外人、十年提款机的“家”吗?

“不用了。”我整理了一下风衣的褶皱,“替我谢谢她这些年来的‘照顾’。”

这句话我说得轻飘飘的,李振涛却像是被人抽了一耳光似的,脸色顿时白了几分。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了民政局。

他的那辆黑色大众轿车停在左边,我的白色特斯拉停在右边。

当我们走向不同方向的时候,他突然回过头来喊了一声:“雨欣!”

我站住了脚步,却没有转身。

“对不起。”他说。

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

我没有回应,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引擎启动的嗡鸣声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后视镜里,李振涛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不见了。

方向盘上,我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十年。

三千六百多个日日夜夜。

就这样轻描淡写地画上了句号。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财产争夺,甚至没有一句像样的争吵。

就像一潭死水,终于停止了最后一点涟漪。

可是我为什么感觉不到悲伤呢?心脏的位置空荡荡的,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和寂静。

这种冰冷和寂静,是从我第一次发现李振涛偷偷给他妈妈转账的时候开始的。

是从我听见张秀英在电话里说“反正她赚得多,不花白不花”的时候开始的。

是从我手术出院那天,看见刘俊杰在朋友圈晒出新买的游戏装备——用的是我的附属卡——的时候开始的。

一点一点,一寸一寸,把心里那点温热的情感都冻成了坚硬的冰。

手机震动了起来,是好朋友陈婉发来的消息:“手续都办完了吗?”

“嗯。”我只回了一个字。

“晚上老地方见,给你庆祝新生。”她秒回了信息,还附带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我盯着“新生”这两个字,嘴角终于扯出了一丝笑容。

是啊,新生。

三十三岁,事业稳定,经济独立。

甩掉一大家子吸血鬼,有什么不好的呢?

车子汇入车流之后,我打开了手机银行,点进了“卡片管理”的页面。

那里绑着三张附属卡。

一张是给李振涛的,但他从来都不敢用。

一张是给张秀英的,那是家里的买菜钱和日常开销。

还有一张,是刘俊杰死缠烂打要走的,美其名曰“应急用”。

六年时间,这三张卡每个月都会自动从我的账户里划走两万到五万不等的金额。

张秀英总是说“家里开销大”,刘俊杰总是说“朋友应酬多”。

我以前懒得和他们计较,总觉得既然是一家人就不必算得太清楚。

现在想想,当时的我真是天真得可笑。

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悬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我依次点下了“解除绑定”“关闭自动转账”“取消关联”。

确认键按下去的那一瞬间,手机弹出了提示:“操作成功。”

我关掉了手机屏幕,踩下了油门。

白色的车身像一道利刃,切开了午后慵懒的阳光。

而此时此刻的李家,张秀英正拿着计算器,喜滋滋地算着这个月的“进账”。

“水电燃气费要一千二百块,买菜要三千块,俊杰的零花钱要五千块,振涛的工资卡上交八千块……”她一边念叨着,一边抬头对沙发上抽烟的李建国说,“下个月俊杰要带晓雯去试车,得让雨欣再多打两万块钱过来。”

李建国只是“嗯”了一声,继续看他的抗日神剧。

张秀英不满地瞪了他一眼:“我在跟你说正事呢!俊杰都二十八岁了,好不容易谈了个像模像样的女朋友,不得好好把握住这个机会吗?雨欣答应过要给他买宝马的,我看还得再跟她多要点,把房子的首付款也一起凑凑。”

“人家刚离婚,你这样不太好吧……”李建国难得开口说话,但话只说了一半。

“离婚怎么了?离了婚她就不是李家的媳妇了吗?这些年要不是我们李家帮忙,她爸那病能治得起吗?”张秀英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做人要讲良心的!”

李建国不说话了,把电视的音量调大了一些。

张秀英哼了一声,拿起手机想给我打电话。

想了想,又放下了手机。

她觉得这种“小事”,让儿子去说会更合适一些。

反正这些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林雨欣脾气好,能挣钱,又孝顺。

就算离婚了,也应该念着旧情,继续“帮衬”着李家才对。

她理所当然地这样想着,完全没有意识到,那个沉默的、温顺的、任劳任怨的“儿媳妇”,已经亲手切断了所有供养他们的血管。

更不知道的是,这根血管的断裂,即将引发一场足以摧毁整个李家的巨大风暴。

而这场风暴的第一波浪涛,已经拍打在她最疼爱的小儿子身上了。

02

打开家门的那一刻,那股熟悉的空旷感扑面而来。

二百二十平方米的大平层,朝南的落地窗能够看见整片江景。

这是我三年前升任设计总监之后买的房子,首付是我自己掏的,每个月的月供也是我自己还的。

李振涛提过好几次,想把他爸妈接过来住一段时间。

我每次都委婉地拒绝了。

不是我不孝顺,而是我太了解张秀英这个人了。

她要是来了,这房子就不再是我的家了,而会成为李家的第二个据点。

现在好了,连李振涛这个名义上的男主人,也彻底离开了。

玄关处还摆着他的拖鞋,深蓝色的,鞋头那里已经有些磨损了。

我盯着那双拖鞋看了好几秒钟,然后弯腰捡起来,直接扔进了垃圾桶里。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换上家居服之后,我给自己煮了一杯咖啡,端着杯子在屋子里慢慢地走着。

主卧的衣柜空出了一半,李振涛的东西昨天就已经搬走了。

梳妆台上,我的护肤品摆放得整整齐齐的,中间却突兀地空出了一块地方——那里原本是他放剃须刀的地方。

书房里,他的专业书和文件也都带走了。

书架看起来稀疏了不少,倒让我的那些设计类书籍、获奖证书和旅行纪念品,终于有了呼吸的空间。

走到客厅的时候,我停在了阳台的绿植旁边。

那几盆多肉植物是我养的,李振涛从来不管。

倒是张秀英每次来的时候,总要指手画脚地说,这种小气的东西不上台面,应该养点发财树、金钱榕才对。

我当时只是笑了笑,没有接她的话。

现在想想,在她眼里,大概连我呼吸的空气,都应该是标好了价格、能够为李家创造价值的吧。

咖啡喝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起来。

是公司助理小赵打来的:“林总,您明天能来公司一趟吗?‘云栖’项目的设计方案,甲方那边催着要最终版本。”

“我下午就过去。”我说,“方案已经准备好了,直接上会讨论就行。”

“好的林总。”小赵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我,“您……您还好吧?”

“我很好。”我的语气很平静,“专心工作吧,别的事情不用操心。”

挂断电话之后,我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来的,却是这些年一帧一帧的画面。

刚结婚的时候,我和李振涛的收入都不高,租住在一个老小区里。

张秀英从老家打来电话,说俊杰上大学需要买电脑,让我们“支援”五千块钱。

我当时工资才七千块钱一个月,但还是把钱打过去了。

后来李振涛升职了,我跳槽到了现在的公司,收入也跟着水涨船高。

张秀英的要求也跟着升级了——老家房子翻新要二十万,俊杰毕业找工作“打点关系”要十万,亲戚生病借钱要五万……

我就像个自动提款机一样,只要李家需要,就得随时吐出现金来。

李振涛不是没有愧疚感。

每次他妈妈要完钱之后,他都会对我特别好几天,做饭、洗碗、说软话。

但是下一次电话响起的时候,他又会恢复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然后对我说:“雨欣,我妈她也不容易……”

是啊,他妈不容易。

那我呢?

我父亲瘫痪在床整整七年,每个月的康复治疗费就要两万块钱。

我的钱大部分都填进了李家的无底洞里,只能拼命接私活、加班,来维持父亲的医疗开销。

张秀英知道这些吗?

她当然知道。

但是她会说:“你爸那病就是个无底洞,要我说啊,差不多就行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只是在讨论今天的菜价一样。

最讽刺的是,李家上上下下都认为,他们对我“恩重如山”。

因为七年之前我父亲出了车祸,肇事司机逃逸了,监控录像也很模糊。

是李振涛跑前跑后,托关系、找熟人,帮忙处理保险和赔偿的事宜。

张秀英当时拉着我的手,抹着眼泪说:“雨欣啊,以后我们就是你的亲爹亲妈了。”

我相信了,感动得泪流满面。

现在想来,那场车祸之后李家对我的“好”,总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古怪感。

尤其是张秀英,从前对我有诸多挑剔,车祸之后却突然变得“宽容”起来。

我当时以为她是心疼我,现在才明白——

那或许不是心疼,而是心虚。

手机震动了起来,把我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是银行发来的月度账单。

我点开账单,往下滑动屏幕。

水电燃气费、物业费、网络费……所有绑定自动缴费的账户,我都已经一一解除了。

还有那张给张秀英家用的卡,最后一笔消费记录停留在昨天:超市购物五百三十七块六毛钱。

我给刘俊杰的那张卡,上个月刷了八千多块钱。

消费明细里,酒吧、餐厅、游戏充值,琳琅满目。

而李振涛那张卡,六年来的消费记录为零。

他的工资卡被他妈妈牢牢攥在手里,这张附属卡大概早就忘记密码了吧。

我看着这些数字,忽然觉得这一切真是荒谬极了。

这些年,我到底在维持什么呢?一个早就名存实亡的婚姻吗?一群把我当成冤大头的“家人”吗?

还是说,我只是在麻痹自己,用不断的付出来证明——这段婚姻还有价值,我还有被需要的价值呢?

咖啡已经凉了,我起身去厨房续杯。

经过玄关的时候,瞥了一眼垃圾桶里那双深蓝色的拖鞋。

它们安静地躺在那里,就像是某种被丢弃的旧日象征。

手机又响了起来。

这次是刘俊杰打来的。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没有接电话。

铃声执着地响了十几秒钟,终于挂断了。

紧接着,微信弹出了消息。

刘俊杰:“嫂子,在忙吗?[笑脸]”

刘俊杰:“妈说你这个月的家用还没有转过去,是不是忘记了呀?”

刘俊杰:“对了,我跟晓雯看好了那辆宝马X3,落地大概要四十五万块钱左右。你看什么时候方便,我们去把定金交了吧?”

我看着这一行一行的文字,几乎能够想象出他打字时候的神情——理所当然,理直气壮,甚至带着点施舍般的语气。

仿佛他肯开口要钱,是给了我天大的面子一样。

我没有回复他的消息,直接把他拉黑了。

然后是张秀英。

她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三秒钟,按下了静音键。

微信消息接踵而至。

张秀英:“雨欣啊,妈知道你今天心情不好,但是家里的事情不能耽误呀。”

张秀英:“俊杰的买车钱,你得抓紧时间准备一下。晓雯那边催得紧,要是黄了的话,俊杰得多伤心啊。”

张秀英:“振涛不懂事,妈替你骂他。夫妻吵架很正常,过几天就好了。”

张秀英:“你爸最近身体怎么样?需要钱的话跟妈说,妈让振涛给你转过去。”

最后这句话,让我冷笑出了声。

让李振涛给我转钱?他的工资卡在你手里紧紧地攥着,他能转得出一分钱来吗?

我敲下了回复:“不用了,张阿姨。我和李振涛已经离婚了,以后李家的事情,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了。”

发送。

然后,把她也拉黑了。

做完这一切之后,我走到了落地窗前。

傍晚的江面泛起了金色的波光,游轮缓缓驶过,拖出了一道长长的涟漪。

手机终于彻底安静下来了。

这种安静,让我觉得有些不习惯。

过去六年时间,这部手机就像是李家的热线电话,随时会响起来,随时会有新的“需求”需要我去满足。

而现在,它终于只属于我自己一个人了。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

解脱了吗?好像还没有完全解脱。

那些年付出的金钱、时间、情感,就像是一根根细小的刺,还扎在心脏的最深处。

但至少,我不必再继续往深处扎了。

夜幕降临的时候,我开车去了父亲所在的康复中心。

他坐在轮椅上,护工正在给他喂饭。

看见我的时候,他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话。

我走过去,握住了他枯瘦的手。

那双手曾经是那么有力气,能够把我高高地举过头顶,能够修好家里所有坏掉的东西。

七年之前的那场车祸,夺走了他的健康,也夺走了我们父女平淡安稳的生活。

“爸,”我轻声地说,“我离婚了。”

父亲的手颤抖了一下。

他中风之后语言功能受到了损伤,但是神志是清醒的。

他看着我,眼睛里慢慢地涌上了泪光。

“别……别哭……”他艰难地说出了这几个字,“好……好事……”

我的鼻子一酸,赶紧低下了头。

护工悄悄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我蹲在轮椅前面,把脸埋在父亲的膝盖上,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这七年来,我还是第一次在他面前这样哭泣。

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终于可以不用再强撑下去了。

父亲的手笨拙地抚摸着我的头发,就像小时候那样。

他的掌心粗糙、温热,带着药水和消毒水的气味。

“以后……”他说,“过……自己的……”

“嗯。”我用力地点了点头,“以后就我们父女两个人,好好过日子。”

从康复中心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钟了。

城市的灯火璀璨明亮,车流如同织布机上的丝线一样密集。

我打开手机,看见了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李振涛打来的。

还有一条短信:“雨欣,我妈和俊杰都在找你。家用的事情,你能不能……先转一下?就当是我借你的钱。”

我看着这条短信,忽然想起了陈婉常说的一句话:“有些人啊,你给他一寸,他就想要一尺。你给了一尺,他觉得应该得到一丈。直到你一无所有了,他还要责怪你:为什么不能再多给一点呢?”

我删掉了这条短信,拨通了陈婉的电话。

“喂?”她的声音里透着笑意,“终于忙完了吗?”

“婉姐,”我说,“明天陪我去一趟李家吧。有样东西落在那边了,我想拿回来。”

“行啊。”陈婉爽快地答应了,“不过你得请我吃顿大餐才行。”

“好的,地方你来挑。”

挂断电话之后,我发动了车子,汇入了夜晚的车流之中。

后视镜里,康复中心的灯光渐渐地远去了。

而前方,李家所在的老城区,正被笼罩在一片昏暗的夜色之中。

那里,张秀英应该正焦躁地打着电话,疑惑这个月的钱为什么还没有到账。

刘俊杰应该正和赵晓雯在一起,夸口着即将到手的宝马车。

李振涛应该正在接受他妈妈的“教育”,被逼着来向我“低头认错”。

他们都不知道,那个沉默的、温顺的、永远有求必应的林雨欣,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清醒的、决绝的、打算把过去十年一笔勾销的女人。

而这场“勾销”的第一笔,已经写下了。

03

刘俊杰觉得今天是自打他出生以来这二十八年里最风光的一天了。

他穿着新买的纪梵希T恤衫——刷的是林雨欣的附属卡——头发用发胶抓出了精致的造型,手腕上那块假劳力士手表在商场的灯光下闪闪发亮。

“晓雯,你看这辆车怎么样啊?”

他指着展厅中央那辆白色的宝马X3,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之情。

赵晓雯挽着他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好看是挺好看的,就是……会不会太贵了一点呀?”

“贵什么贵啊?”刘俊杰大手一挥,“我嫂子早就说过了,只要是我看上的车,她就给我全款拿下!”

销售顾问适时地凑了过来,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先生您真是好眼光,这款宝马X3 30i领先型是我们今年的主打款,全景天窗、哈曼卡顿音响、360度全景影像系统……”

“配置全部都要顶配的。”刘俊杰打断了他的话,“钱根本不是问题。”

赵晓雯抿着嘴笑了,手指在他的胳膊上轻轻地掐了一下:“你呀,就知道吹牛。”

“我什么时候吹过牛啊?”刘俊杰凑近她的耳边,压低了声音,“我嫂子是谁?那可是上市公司的设计总监,年薪有这个数——”

他比划了一个手势。

赵晓雯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么多钱啊?”

“那可不嘛。”刘俊杰挺直了腰板,“而且她还没有孩子,就只有一个瘫痪在床的老父亲。你说说,她的钱不留给我花,还能留给谁花呢?”

这话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一样。

赵晓雯点了点头,眼睛里的最后一点疑虑也消失不见了。

她的家境很普通,父母都是普通职工,从小就明白钱的重要性。

能够攀上刘俊杰这样“有实力”的男朋友,是她朋友圈里公认的好运气。

“那……什么时候能够提车呢?”她问销售顾问。

“如果全款支付的话,现在付定金,一个星期之内就能提车了。”销售顾问的眼睛变得更亮了。

刘俊杰掏出了钱包,抽出了那张附属卡:“先刷五万块钱定金吧。”

“好的先生!”

销售顾问小跑着去拿POS机了。

刘俊杰搂着赵晓雯的腰,已经开始幻想着开车带她去兜风的场景了。

洱海、丽江、香格里拉……他要拍很多很多照片,发到朋友圈里,让那些看不起他的同学、亲戚都好好看看——他刘俊杰,如今也是开宝马车的人了!

“先生,麻烦您输入一下密码。”销售顾问把POS机递了过来。

刘俊杰熟练地按下了六个数字——林雨欣的生日。

这个密码他已经用了六年时间,从来没有出过错。

“嘀——抱歉,交易失败了。”

销售顾问的笑容僵硬了一下:“先生,要不您再试一次看看?”

刘俊杰皱了皱眉头,又重新输入了一遍密码。

“交易失败。”

这次的提示音更加清晰了。

展厅里其他的顾客若有若无地看了过来,刘俊杰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可能是机器出了点问题。”他强作镇定地说道,“换一张卡试试看吧。”

说着,他又掏出了自己的储蓄卡。

里面还有八千多块钱,是他这个月仅剩的“零花钱”了。

“抱歉先生,定金最低需要五万块钱。”销售顾问委婉地提醒他。

赵晓雯的笑容淡了一些:“俊杰,要不……今天先看看再说?”

“看什么看啊!”刘俊杰有点恼火了,“不是说好了今天就来定车的吗!”

他掏出了手机,给林雨欣打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最后被挂断了。

再打过去的时候,直接提示“正在通话中”。

刘俊杰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是脸上还是强撑着:“我嫂子可能在开会呢。没事没事,我们先去看点别的,等会儿再说吧。”

他拉着赵晓雯往外走去,脚步有些仓促不安。

出了宝马4S店之后,赵晓雯轻声地问道:“你嫂子……是不是不太方便啊?”

“有什么不方便的?”刘俊杰的声音提高了,“她答应过我的事情,从来都没有反悔过的!”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是他的心里已经开始打鼓了。

这六年时间,林雨欣的那张附属卡就像是他的私人印钞机一样,随时随地,想刷就刷。

偶尔超支了,发个微信撒个娇,她也会及时补上额度的。

今天这是怎么了呢?

“俊杰,我闺蜜她们晚上约了吃饭,说想见见你。”赵晓雯转移了话题,“去‘云端’餐厅怎么样?那边的环境挺好的。”

“云端”是这座城市里出了名的高档餐厅,人均消费要上千块钱。

赵晓雯的那几个闺蜜,个个眼睛都长在头顶上,他早就想找机会在她们面前露露脸了。

“行啊。”刘俊杰一口就答应了下来,“正好我也有点饿了。”

他心里想着,晚上吃饭的时候,林雨欣的电话总该能够打通了吧?

到时候把账单发给她,让她直接付款,也是一样的。

想到这里,他又恢复了自信,搂着赵晓雯上了一辆出租车。

一路上,他都在吹嘘自己的“嫂子”有多么厉害,有多么疼他。

赵晓雯靠在他的肩膀上,听着听着,又露出了甜蜜的笑容。

到了“云端”餐厅的时候,赵晓雯的三个闺蜜已经到了。

她们穿着当季的最新款衣服,包包都是名牌货,看见刘俊杰的时候,目光挑剔地扫过了他的全身。

“晓雯,这位就是你的男朋友吗?”穿红裙子的女孩问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来。

“是啊,他就是俊杰。”赵晓雯挽紧了他的胳膊,“这几位是我最好的闺蜜,莉莉、娜娜、璐璐。”

刘俊杰堆起了笑容:“各位美女好,今天晚上随便点菜,我请客。”

“那我们可就不客气啦。”娜娜翻开了菜单,“听说这里的和牛是空运过来的,来一份吧。还有蓝鳍金枪鱼刺身……”

她点了一连串的菜名,价格加起来已经超过五千块钱了。

刘俊杰的手心里开始冒汗了,但是脸上还是笑着:“点,尽管点。”

吃饭的时候,几个女孩聊着最新的化妆品、奢侈品包包、海外旅行的事情。

刘俊杰插不上话,只能频频点头,偶尔附和几句。

赵晓雯看出了他的窘迫,在桌子下面轻轻地握了握他的手。

好不容易熬到吃完饭了,服务员递来了账单——三千八百八十八块钱。

“先生,请问您怎么支付呢?”

刘俊杰深吸了一口气,掏出了那张附属卡:“刷卡吧。”

“好的。”

POS机递过来的时候,刘俊杰的手指有些发抖。

他输入密码的时候,能够感觉到赵晓雯闺蜜们投过来的目光。

“嘀——抱歉先生,余额不足。”

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

服务员礼貌地重复道:“先生,这张卡余额不足。您看……”

刘俊杰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手忙脚乱地又试了一次。

同样的提示音再次响起。

“不可能!”他脱口而出,“这张卡里至少还有十几万块钱的!”

服务员露出了为难的表情:“系统显示余额为零。要不您换一张卡试试看,或者用手机支付也行?”

刘俊杰摸遍了全身,只找出了自己的储蓄卡。

可是里面的那八千多块钱,连零头都不够付的。

赵晓雯的脸色渐渐地变白了。

她的闺蜜们交换了一下眼神,嘴角浮现出了似笑非笑的弧度。

“俊杰,”赵晓雯压低了声音,“你是不是……拿错卡了啊?”

“我没有拿错卡!”刘俊杰的声音大了些,引得周围几桌客人都看了过来。

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辱感。

那种被人扒光了衣服,赤裸裸地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的羞耻感,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去。

“先生,您看……”服务员还在耐心地等待着。

“我打个电话!”刘俊杰几乎是吼出来的这句话。

他冲到了餐厅的走廊里,颤抖着手拨通了林雨欣的电话。

依然是“正在通话中”。

再打张秀英的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起来。

“妈!”他压着怒火问道,“我嫂子那张卡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怎么刷不了了啊?!”

张秀英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什么卡?哦,你是说雨欣给你的那张卡啊……她今天不是离婚了吗?可能……可能把卡给停掉了吧。”

“停掉了?!”刘俊杰的声音拔高了,“她凭什么停掉我的卡啊!她答应过要给我买宝马车的!”

“俊杰,你小声一点……”张秀英有些慌张了,“这件事情等你哥回来再说吧……”

“我现在就要用钱!”刘俊杰低吼道,“我在‘云端’餐厅吃饭,三千多块钱的账单结不了账!你赶紧给我转钱过来!”

“我哪里有钱啊……”张秀英哭穷道,“这个月的家用雨欣还没有转过来呢,我手上就剩下几百块钱的买菜钱了……”

“我不管!”刘俊杰彻底失控了,“你现在就给我弄钱来!不然我在晓雯面前丢了这么大的脸,这婚还怎么结下去啊!”

挂断电话之后,他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走廊的镜面墙上,映出了他通红的脸庞、狰狞的表情。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感到了一阵陌生感。

这六年时间来,他已经习惯了伸手要钱,习惯了林雨欣的无条件满足。

他以为这种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他继承林雨欣的全部财产——她没有孩子,父亲也活不了几年了,到时候那些钱,不都是他的吗?

可是现在,这张一直为他张开的“保护伞”,突然收起来了。

“俊杰?”赵晓雯走了出来,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怎么样了?”

刘俊杰转过身,挤出了一个笑容:“没事没事,我妈说她马上就转钱过来了。可能是我嫂子那边系统出了点小问题吧。”

赵晓雯将信将疑地问道:“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了!”刘俊杰搂住了她,“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啊?”

他们回到了包厢里,几个闺蜜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俊杰,要是实在不方便的话,我们可以AA制付款的。”莉莉笑着说道,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的笑意。

“不用AA制!”刘俊杰硬着头皮说道,“钱已经转过来了,马上就能到账的。”

他坐了下来,焦躁地刷新着手机银行。

张秀英说她会想办法的,可是她能想什么办法呢?她那点私房钱,还不够买一条好烟的呢。

十分钟过去了,转账还是没有到账。

二十分钟过去了,手机依然安静得可怕。

赵晓雯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闺蜜们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不好意思,我去催一下看看。”刘俊杰再次站了起来,几乎是逃出了包厢。

他躲在卫生间里,疯狂地给张秀英打电话。

一遍,两遍,三遍……打到第五遍的时候,电话终于接通了。

“钱呢?!”他咆哮道。

“俊杰啊,妈真的没有钱啊……”张秀英带着哭腔说道,“要不你跟你哥借点钱吧?或者……你先跟朋友周转一下也行啊?”

“我朋友都在里面坐着呢!”刘俊杰的眼睛红了,“妈,你是不是把我买车的钱给挪用掉了?啊?!”

“我没有挪用啊……”

“那你把钱弄到哪里去了啊?!”刘俊杰的声音在卫生间空荡的瓷砖间回荡着,“嫂子明明答应过要给我四十多万买车的,现在卡里一分钱都没有了!你说!钱到底去哪里了啊?!”

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的,半天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刘俊杰挂断了电话,一拳砸在了洗手台上。

大理石材质的台面发出了沉闷的响声,他的手骨传来了剧烈的疼痛感。

可是这种疼痛,比不上他心里的羞愤感。

他想起了刚才赵晓雯闺蜜们讥诮的眼神,想起了服务员礼貌却藏着鄙夷的表情,想起了包厢里那顿三千八百八十八块钱的饭菜——

他刘俊杰,活了整整二十八年,从来没有受过这种羞辱!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林雨欣停掉了他的卡!

不对,不止林雨欣一个人。

还有他妈!如果她没有挪用那笔钱,如果她早点把家用要来,怎么会出这种事情呢!

怒火像是滚烫的岩浆一样在胸腔里翻涌着,烧光了他最后的一点理智。

他冲出了卫生间,回到了包厢里,对赵晓雯说道:“晓雯,你先跟你闺蜜们回去吧。我回家一趟,有点急事要处理。”

“俊杰……”赵晓雯想说些什么。

“听话!”他的语气很冲,吓得赵晓雯往后缩了缩。

刘俊杰没有心思安抚她了,抓起外套就往外走去。

经过前台的时候,服务员叫住了他:“先生,账单……”

“先记着账!”他头也不回地说道,“明天再来结账!”

冲出餐厅之后,夜晚的冷风一吹,他打了一个寒颤。

但是胸腔里的怒火却越烧越旺了,烧得他的眼睛发红,烧得他浑身都在发抖。

他拦住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家里的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这个年轻人脸色铁青,拳头攥得死紧,一看就是去找人拼命的架势。

车子在老城区狭窄的街道里穿行着,路边的灯光昏暗不明,像一只只疲惫不堪的眼睛。

刘俊杰死死地盯着前方,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回家。

找马秀兰问清楚。

他的钱,到底去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