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总,莫斯科那个伊戈尔的邮件回复了,坚持要货到付款!”
财务总监把平板电脑推到我面前,指尖压得发白。
会议室里7位高管同时抬头,空气像瞬间冻住了。
营销总监猛地站起身:“42万件羽绒服,垫资接近8千万,他要是拿了货不给钱怎么办?”
技术总监摘下眼镜缓缓擦拭:“20天工期连原料采购都来不及,更别说保证军工级质量标准。”
我看向投影幕布上那封俄文邮件,最后那行“现场现金结算”在黑暗中泛着冷光。
我松开握了半天的钢笔,在会议记录本空白处写下2个字。
财务总监凑近看清字迹,倒抽一口凉气:“周总,这太冒险了……”
01
我叫周墨,在东南沿海的江州市经营着一家规模不小的服装制造企业。
十六年前,我从四台二手缝纫机和一间租来的民房起步。
如今,公司有一千五百名员工,三个现代化厂区,年销售额稳定在四亿上下。
但这个秋天,我可能正在把我的企业,推向悬崖边缘。
事情的源头,得从十天前说起。
那晚我处理完最后一份报表,已经接近凌晨一点。
刚准备关灯休息,笔记本电脑传来一声特有的新邮件提示音。
在寂静的深夜格外清晰。
发件人署名:伊戈尔·沃尔科夫,来自莫斯科一家贸易公司。
邮件的标题只有冷硬的几个单词:“紧急询盘。”
点开正文,第一行字就让我瞬间驱散了所有睡意。
“急需订购四十二万件高等级御寒羽绒服,必须在二十天内完成生产并交付。”
我继续往下滚动鼠标。
单价三百六十五元人民币。
总金额高达一亿五千三百三十万元。
详细规格要求紧随其后:绒子含量必须达到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白鹅绒,面料需具备优异的防泼水性能,整体工艺要确保在零下四十五摄氏度的极端环境中仍能有效保暖。
最关键,也最让我心头一紧的,是最后两行。
交货地点:江州市东开发区临时起降场。
付款方式:货到验收无误后,以现金形式现场结算。
我盯着那几行字,反复看了不下五遍。
四十二万件。
这是我们全厂开足马力,将近十三个月的标准产量。
现在,对方要求压缩到二十天。
这意味着需要调动超越常规极限的资源,打破所有的生产计划。
而“货到付款”四个字,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
我们必须先投入天文数字的成本——原料、人工、水电、损耗——全部垫付。
直到对方的人站在货前,点头认可,我们才能见到回款。
如果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出现差池,比如飞机没来,比如对方验货后挑剔压价,甚至直接拒收……
那么,垫付的巨资就将瞬间化为沉没成本,足以拖垮整个企业。
我在回复框里停顿了很久,最终只打了四个字:“需要评估。”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所有核心管理层被紧急召集到顶楼会议室。
长方形会议桌边坐满了人,气氛凝重。
秦书月是第一个开口的,她面前摊开着连夜赶制出来的财务测算表。
“周总,从财务角度看,我坚决反对承接这笔订单。”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手指点在表格的汇总行。
“根据对方的技术要求初步估算,仅原材料采购一项,我们就需要预付超过五千两百万。”
“这还是在能拿到渠道最优价的前提下。”
“二十天赶工,必须实行二十四小时三班连续作业。”
“人工成本、额外的加班津贴、夜班补贴,加起来不会低于一千五百万。”
“还有生产线超负荷运转带来的设备加速折旧、紧急维修预备金、厂区额外能耗、成品仓储和短途物流费用……”
她的指尖划过一串串数字。
“林林总总,初步估算,完成这笔订单的总垫资规模在七千三百万到七千八百万之间。”
她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直视着我。
“周总,公司账面上的可用流动资金是多少?不到三千八百万。”
“资金缺口接近四千万,甚至可能更大。”
“这笔钱,我们从哪里来?”
陆远山紧接着发言,他的担忧在另一个层面。
“周总,就算我们神通广大,解决了资金问题。”
“万一,我是说万一,这个伊戈尔不出现呢?”
“或者他来了,但带着一群专家,用放大镜找毛病,然后以此为借口狠狠杀价,我们怎么办?”
“货到了他手上,主动权就不在我们这里了。”
“跨国追索?法律诉讼?那都是耗时数年、花费无数、结果难料的泥潭。”
技术总监陈永锋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声音沉稳但内容沉重。
“从技术实现角度,二十天完成四十二万件符合如此高标准的产品,难度极大。”
“正常流程下,仅面辅料入库检验、打样确认、流水线排期、大规模生产、过程中质检、最终成品检验、包装入库……这一整套下来,至少需要五十天。”
“现在要压缩到二十天,意味着每一个环节都必须无缝衔接,容错率极低。”
“对工人的熟练度、设备的稳定性、管理的精细度,都是前所未有的考验。”
“质量风险,无法忽视。”
业务部经理方哲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
“周总,俄罗斯市场这两年机会确实多,很多欧美品牌撤出后,留下了大片空白。”
“但这个伊戈尔·沃尔科夫……我动用了所有关系网去打听,反馈很模糊。”
“有少数人说听说过这个名字,在莫斯科批发圈子里有点名气,但具体做多大,信誉如何,没人能说清楚。”
“更像是一个……隐藏在幕后的角色。”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秦书月面前的财务报表,数字冰冷而刺眼。
八位高管,七位明确表达了反对或极深的疑虑。
只有负责供应链的采购部长吴启明,一直握着保温杯,没有立即表态。
我看向他。
“老吴,你的意见呢?”
吴启明缓缓放下杯子,双手交握放在桌上。
“周总,这事……透着古怪,但古怪未必就是坏事。”
“怎么说?” 我示意他继续。
“首先,俄罗斯那边的情况我们都有所了解,保暖物资是硬需求,尤其是高品质的。”
“这个伊戈尔能开口就要四十二万件,说明他要么有极其强大的分销网络,要么背后有我们不知道的大渠道。”
“这可能是我们打开东欧市场的一个巨大契机。”
他话锋一转。
“但是,‘货到付款’,而且是‘现场现金结算’,这太不合常规了。”
“尤其是在当前国际金融环境下,俄罗斯企业进行大额跨境转账确实不便,手续费高,周期长。”
“可这也不能完全解释他为何采取风险如此高的交易方式。”
“要么,他的资金流非常紧张,或者有特殊的结算困难。”
“要么……这就是一个设计好的陷阱。”
“无论哪种,对我们而言,风险都高得吓人。”
我点了点头。
“远山,我需要这个伊戈尔·沃尔科夫尽可能详细的背景资料。”
“给你三十六小时。”
02
陆远山动用了他所有的人脉资源。
国内几个长期对俄贸易的合作伙伴反馈大同小异。
“伊戈尔·沃尔科夫?名字有印象,据说在莫斯科的‘卢日尼基’市场一带能量不小,主要做服装和日用百货批发。”
“但他很低调,几乎不参加行业展会,也不主动拜访工厂,都是供应商想办法联系他。”
“交易习惯……听说比较独断。”
一位在莫斯科生活了二十年的华人朋友,给了稍微具体一点的信息。
伊戈尔·沃尔科夫,五十一岁,莫斯科本地人。
名下注册了多家贸易公司,实体仓库分布在莫斯科、圣彼得堡、新西伯利亚等主要城市。
主营业务确实是服装类,客户网络覆盖俄罗斯多个地区。
“这个人,做事风格比较……强硬。”
朋友在电话里斟酌着用词。
“大概五六年前,好像和一个意大利的羽绒服供应商有过不愉快,尾款支付出了问题,闹得挺大,但后来不知怎么平息了。”
“细节没人清楚,圈子里传什么的都有。”
陆远山把这些碎片信息整理成报告,放在我桌上。
秦书月看完,脸色更差了。
“周总,您看,有前科!商业信誉存疑!”
“这种合作伙伴,我们怎么能把身家性命押上去?”
我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反复看着伊戈尔发来的邮件。
措辞简练,目的明确,几乎不带感情色彩。
但他用了“时间极端紧迫”、“特殊物流安排”、“只信任面对面直接交易”这样的表述。
我关闭邮件,打开浏览器,搜索近期俄罗斯相关的财经新闻。
大量报道提及,由于复杂的国际形势,俄罗斯企业与外界,特别是使用主流货币结算的贸易,面临诸多金融通道上的阻碍和限制。
大额、紧急的款项支付,通过银行系统可能旷日持久,且成本高昂。
现金,尽管笨重且风险巨大,但在某些情况下,成了最“高效”的选择。
至于那个意大利供应商的纠纷……
如果伊戈尔真是恶意欺诈,他很难在业界持续接到大单。
除非,那场纠纷另有隐情,或者,他的“强硬”是针对某些不守约的供应商。
十月二十二日,晚上十一点零七分。
伊戈尔的第二封邮件抵达。
“周先生,我需要您在二十四小时内给予明确答复。”
“如果您无法接受我们的条件,我将立即转向其他备选供应商。”
“同时,为表示诚意,我愿将产品单价提升至三百八十五元人民币。”
单价从三百六十五元提高到三百八十五元。
每件多了二十元。
四十二万件,总价增加八百四十万元。
他在加码。
用真金白银,增加这个赌局的筹码。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冰冷的加价声明,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会议室里,团队的目光再次聚焦。
接,还是不接?
接了,可能万劫不复。
不接,可能错失一个让企业跃升的机遇,也可能避开一个灭顶之灾。
谁也不知道正确答案。
凌晨十二点二十分,我让助理通知所有人,再次到会议室。
就是故事开头的那一幕。
我在回复框里,敲下那两个字。
“坐标。”
然后,按下了回车键。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很小,但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大约五分钟后,新邮件提示音响起。
伊戈尔的回复极其简短。
“江州市东开发区临时起降场。我方将派遣五架伊尔-76运输机,于十一月十四日上午十时三十分抵达。”
我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从这一刻起,周墨,以及我身后这一千五百人的生活,就和一个远在莫斯科的陌生商人,紧紧捆绑在了一起。
胜则共荣,败则同沉。
03
十月二十三日上午九点,我通过全厂广播系统,召集所有员工到一号主车间前的空地集合。
黑压压的人群,工人们带着好奇、疑惑、些许不安的情绪聚集在一起。
管理层站在前排,神情肃穆。
“各位工友,各位同事。”
我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每个角落。
“现在,我宣布一项重大生产任务。”
“公司刚刚承接一笔紧急海外订单,需要我们在二十天内,完成四十二万件高品质羽绒服的生产!”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二十天?四十二万件?开玩笑吧!”
“这怎么可能完成?机器都要跑冒烟了!”
“天天加班也做不完啊!”
我提高了音量。
“安静!”
现场渐渐平息下来。
“我知道,这个任务听起来不可思议。”
“但客户急需这批货物,这对我们公司,也是在座每一位,都是一次前所未有的挑战和机遇!”
“为此,公司决定!”
“从今天起,到任务完成日,所有参与生产的员工,基础加班费按法定标准的两倍计算!”
“每完成一个阶段性目标,公司会发放专项进度奖金!”
“最后,如果全员按时、保质、保量完成任务,每个人,额外奖励六千元现金!”
话音落下,先是短暂的寂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许多工人脸上露出了兴奋和跃跃欲试的神色。
六千元,对很多一线工人来说,不是小数目。
秦书月站在我侧后方,嘴唇抿得发白,手里紧紧攥着文件夹。
动员会结束后,她跟着我回到办公室,关上了门。
“周总,我的辞职报告,下午会交到您桌上。”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决绝。
“理由?” 我坐进椅子,看着她。
“我无法认同这种将公司置于巨大险境的决定。”
“作为财务负责人,我有责任保护公司资产安全。如果这个项目失败,我无颜面对其他股东和员工。”
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下,书月。”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你的辞职,我不批准。”
我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真的到了最坏那一步,你需要做的,不是离开,而是第一时间启动财务应急预案,冻结非必要支付,尽可能保全剩余的流动资金,维持公司最基本的运转。”
“那需要你保持绝对的冷静和专业。”
“而现在这二十天,你的任务更重。”
“我会去解决资金问题,而你,要确保筹集到的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每一笔支出都有据可查,最大限度控制成本。”
“这比一走了之,更需要勇气和能力。”
秦书月怔怔地看着我,眼眶微微发红,紧握的手指慢慢松开。
陆远山也敲门进来,脸上忧色未褪。
“周总,就算我们这边一切顺利,对方如果爽约……”
“那我们就把这批货,卖给其他俄罗斯商人。”
我打断他。
“价格可能低一些,但只要质量过硬,总能挽回大部分损失,不至于血本无归。”
陆远山苦笑。
“周总,二十天赶出来的货,质量真能过硬吗?其他买家会认可吗?”
“所以,”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下面开始忙碌起来的厂区。
“我们要做的,不是‘赶工’,而是‘创造奇迹’。”
“质量,必须是铁板一块,不容丝毫妥协。”
当天下午,我亲自驱车赶往江州市最大的纺织原料集散中心。
连续拜访了七家长期合作的面料和辅料供应商。
其中两家听说我要一次性采购如此巨量的高规格材料,而且要求二十天内分批送达,都面露难色。
“周总,不是我们不支持,库存没那么多,临时调货,时间、运费都是问题……”
我直接亮出底牌。
“价格按市场价上浮百分之三,预付百分之四十定金,货到江州厂区,即刻结清尾款,不压账期。”
其中一家的负责人老徐,是我合作十年的老朋友。
他把我拉到仓库角落,递给我一支烟。
“老周,你跟哥透个底,到底接了什么神仙单子?这么玩命?”
我接过烟,没点,在手里转了转。
“一个要么让我上天,要么让我入地的单子。”
老徐盯着我看了几秒,猛吸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行!我仓库里的,加上我能从周边调来的,优先供你!另外几家,我帮你打招呼!”
“谢了,老徐。”
“甭谢我,等你真上天了,请我喝酒!”
回到工厂,我把陈永锋叫到生产线旁。
“永锋,这二十天,设备是最大的变数,你有多少把握?”
陈永锋看着眼前轰鸣的流水线,推了推眼镜。
“周总,我已经和技术组开了会,制定了详细的设备维护预案。”
“关键机台,每八小时强制停机检修四十分钟。”
“易损件准备了平时三倍的库存。”
“但即便如此,二十天满负荷运转,至少有三到四台核心设备,事后必须进行大修,费用不菲。”
“该修就修,该换就换,不要考虑成本。”
我拍拍他的肩膀。
“只有一个原则:生产绝不能因为设备问题停摆。”
“明白!”
与此同时,我开始同步推进另外三件至关重要的事。
第一件,协调起降场。
东开发区临时起降场的管理方,接到我的申请电话时,以为我在开玩笑。
“五架伊尔-76?周总,那是大型军用运输机改的!我们这儿最多同时停靠过三架中小型货机!”
“我知道有难度,但客户指定这里,而且时间、架次不能变。”
“我需要你们的全力支持,费用不是问题。”
经过反复沟通,甚至通过一些私人关系向上反映,两天后,对方终于松口,同意腾挪出足够五架大型运输机停靠、装卸的专用区域和保障方案。
第二件,海关通关。
带着初步订单文件,我拜访了江州海关负责货物出口的郑科长。
“四十二万件,同一品类,同一收货人……周总,你这单子规模不小啊。”
郑科长翻看着文件。
“而且要求飞机落地后,快速验放,现场装运,这流程上需要特事特办。”
“郑科,我知道这给您添麻烦了。但客户那边情况特殊,时间卡得非常死。所有报关资料、质检证明、原产地证明,我们一定提前准备齐全,保证合规。”
郑科长沉吟片刻。
“这样,你先按正常流程准备材料提交预审。我这边尽量协调加快速度,但最终能否实现你要求的‘落地即走’,还得看当天查验情况。你必须确保货物完全符合申报,不能有任何瑕疵。”
“一定!感谢郑科!”
第三件,法律咨询。
我约见了公司的常年法律顾问顾律师。
“顾律师,这种‘货到付款、现场现金交割’的模式,如果对方临时变卦,压价甚至拒收,我们有什么法律上的救济途径?”
顾律师仔细看了我提供的邮件和合同草案,摇了摇头。
“周总,说实话,法律途径非常被动。”
“合同约定货到付款,货物控制权在交付瞬间转移。对方一旦以质量不符等理由拒付或压价,你们就陷入了举证困难的境地。”
“即便在国内起诉,对方是境外主体,判决执行也近乎不可能。”
“这更像是一场基于商业信誉的博弈,法律能提供的保障很有限。”
“也就是说,我只能赌这个伊戈尔会守约?”
“从纯法律风险角度,是的。”
带着各方反馈的沉重压力,工厂的机器,已然开始全速轰鸣。
第一天,第一批基础面料运抵,质检员迅速抽检,合格后直接送入裁剪车间。
巨大的自动裁床启动,发出规律而有力的声响。
第三天,第一件完整的样衣下线。
我拿起样衣,仔细检查缝线、充绒均匀度、拉链顺滑度。
“这里,” 我指着一处内衬的拼接缝,“线头处理不够平整,有微小褶皱。”
车间主任额头冒汗。
“周总,样衣工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这点小问题……”
“重做。”
我打断他。
“我要的不是‘快’,而是‘又快又好’。任何一点小问题,在四十二万件上都会被放大成灾难。标准,必须从第一件就定死。”
车间主任咬了咬牙。
“是!重做!”
第五天,改良后的样衣再次送来,各方面都达到了要求。
我签字确认。
大规模生产,正式拉开序幕。
车间里,日光灯二十四小时长明。
机器的轰鸣声、气动工具的哒哒声、物料搬运车的轮子声,交织成一首单调却充满力量的交响曲。
工人们埋首在各自的工位上,眼神专注,手上动作快而稳。
我每天在几个主要车间巡视超过十四个小时,关注每一个环节。
第七天,秦书月拿着最新的资金支出表找到我,眉头紧锁。
“周总,原材料采购已支付三千一百万,部分辅料还在路上,预计总原料成本会突破五千四百万。”
“人工成本已发生七百八十万,随着加班深入,这个数字会快速上升。”
“账上流动资金,还剩两千九百万。”
“照这个速度,我们最多再支撑十二天。”
“知道了。” 我看着报表上触目惊心的数字。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把控好支出节奏。”
第十天,几家本地银行的信贷经理陆续给我打来电话,语气委婉但态度明确。
“周总,您公司近期的信贷额度使用率很高,新的授信申请,风控那边暂时没有通过……”
“理解,谢谢。”
挂掉电话,我看着窗外暮色渐浓的厂区。
灯火通明的车间,像一头吞吐着材料和希望的巨兽。
而喂养这头巨兽的“粮食”,正在飞速消耗。
第十二天,秦书月的眼圈有些红,她把平板电脑递给我,上面是实时更新的资金看板。
“周总,账面可用资金,跌破一千万了。”
“今天要支付第三批面料尾款,六百万。”
“明天是第一批大规模加班费的发放日,预计四百五十万。”
“缺口……太大了。”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
“再坚持八天,就八天。”
第十五天,麻烦开始找上门。
五家较小的辅料供应商,大概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联合派了代表,直接堵在了工厂办公楼的大厅。
“周总,咱们合作这么多年,我们一直很支持您。”
“可这次,您这订单量太大,垫款太多了。我们小本经营,实在周转不开了。”
“您看,之前的货款,能不能先结一部分?”
为首的是做拉链的老王,一脸愁容。
我请他们到小会议室。
“王老板,各位老板,你们的难处我懂。”
“但这批货,对我,对公司,确实生死攸关。”
“请再给我五天,不,四天!十一月十四号,只要那天顺利,我保证,所有欠款连本带利,第一时间结清!”
老王和其他几人对视一眼,叹了口气。
“周总,不是我们不信您。可这话……您月初也说过。我们底下也有几十号人要吃饭呐。”
我沉默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卡片,放在桌上。
“这是我的个人信用卡附属卡,透支额度八十万。”
“你们先拿着。如果四天后我食言,里面的钱,你们直接划走,算是一点补偿和诚意。”
老王看着那张卡,又看看我,最终伸手把卡推了回来。
“周总,卡您收好。我们……再信您一次。就四天!”
送走供应商,我回到办公室,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但还不能停。
第十八天,四十二万件羽绒服,终于全部生产完毕。
三个标准化仓库被塞得满满当当,整齐码放的货箱几乎顶着天花板。
质检部门的最终报告送来了。
“周总,全部成品经过逐箱抽检,综合合格率达到百分之九十八点七,主要扣分项集中在极少数包装细节,产品本身性能全部达标。”
我接过那份沉甸甸的报告,看着封面上鲜红的“通过”印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二十个日夜的煎熬、数千万资金的豪赌、一千五百人的拼搏……
终于,看到了第一阶段的结果。
但厂房里弥漫的,不仅仅是喜悦,还有更深的不安。
所有人的心里,都悬着同一个问题。
那个伊戈尔·沃尔科夫,真的会来吗?
他带来的,会是期待中的巨额现金,还是别的什么?
04
十一月十一日上午九点,我收到了伊戈尔方发来的最后确认消息。
“飞机已按计划起飞,预计十四日上午十时三十分抵达坐标地点。”
我再次召集所有核心管理层。
椭圆形的会议桌边,气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凝重。
秦书月面前摊开着最终的财务汇总,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孤注一掷的坚定。
“周总,截至此刻,为这个项目累计垫付的资金总额为七千六百三十万元。”
“公司账目上能动用的现金,还有三百二十万。”
“如果明天……” 她没有说下去。
“没有如果。” 我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陆远山说:“我莫斯科的朋友确认了,伊戈尔确实包租了五架伊尔-76,航线申请已经批准。”
陈永锋扶了扶眼镜:“如果对方以工艺细节挑剔,我们百分之九十八点七的合格率,仍有风险点。”
方哲搓着手:“他会不会在最后时刻压价?合同写的是三百八十五,他要是只肯出三百五,甚至三百三,我们怎么办?货在他眼前,我们几乎没有谈判筹码。”
我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一切都按合同约定执行。”
“价格,三百八十五元一件,一分不能少。”
“如果他试图压价,或者提出任何合同外的不合理要求。”
我停顿了一下。
“我们宁愿当场撕毁合同,把这批货封存在仓库,另寻买家,或者等待下一个冬天。”
“周总!” 秦书月失声。
“按我说的做。” 我打断她。
“这二十天,我们没有偷工减料,没有降低标准,每一件衣服都对得起良心,对得起客户出的价钱。”
“做生意,要有底线。失了底线,这次就算拿到钱,也输掉了更重要的东西。”
十一月十三日下午,陆远山接到那个华人朋友的紧急电话。
接听完后,他的表情变得异常复杂。
“周总,朋友说,伊戈尔的团队……不只是普通贸易人员。”
“据说,随行的有专业的质检工程师,有安保人员,甚至可能有……背景比较特殊的人。”
“他提醒我们,伊戈尔做事,喜欢掌握绝对主动权。人到了现场,可能会施加很大的心理压力,以获取更有利的条件。”
我点点头。
“预料之中。告诉所有人,明天,我们只做一件事:呈现我们最好的产品,履行我们签署的合同。其他,见机行事。”
当晚,我独自留在办公室。
将整个项目的账目,从头到尾,仔细复核了一遍。
原料采购:五千四百二十万。
人工及加班支出:一千七百九十万。
设备维护及额外能耗:二百六十五万。
物流仓储及其他杂费:三百五十五万。
总计垫资:七千八百三十万元。
如果伊戈尔按三百八十五元单价支付,四十二万件总货款为一亿六千一百七十万元。
扣除成本,毛利润约为八千三百四十万。
这是一笔足以让公司脱胎换骨的利润。
但如果他压价到三百五十元,总价则为一亿四千七百万,毛利润骤降至六千八百七十万。
如果他不支付,或者以质量为由只支付部分……
那七千八百三十万的窟窿,将瞬间吞噬掉公司过去多年所有的积累。
我关掉台灯,靠在椅背上。
窗外,厂区安静下来,只有巡逻保安手电筒的光束偶尔划过。
二十天,我们做到了看似不可能的事。
现在,轮到他了。
十一月十四日,上午九点。
我和管理层提前到达东开发区临时起降场。
机场方面已经做好了准备,划出了醒目的引导线和停机位。
八辆重型厢式货车,满载着包装严密的货箱,在指定区域整齐排列。
每辆车旁都站着两名经验丰富的司机和押运员。
海关的郑科长带着两名关员也提前到场,进行最后的文件核对。
“周总,阵势不小啊。” 郑科长看着空旷的跑道。
“让您费心了。” 我递给他一支烟。
“分内事。只要你们货物、单证都没问题,我这边绿灯放行。”
九点四十分,天际传来隐约的、闷雷般的轰鸣声。
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向东北方的天空。
五个银灰色的斑点穿透云层,迅速放大。
是五架体形庞大的伊尔-76运输机,机身上蓝白色的航空标识清晰可见。
它们保持着标准的编队,带着磅礴的气势,逐一降低高度,对准跑道。
第一架飞机的轮子重重触地,爆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在跑道上拖出淡淡的青烟。
紧接着是第二架、第三架……
五架钢铁巨鸟,依次稳稳地停在了指定的停机坪上。
巨大的涡桨发动机缓缓停止转动,带起的狂风渐渐平息。
舱门打开,舷梯放下。
超过一百二十人,从五架飞机上井然有序地走下。
他们几乎都穿着深色的长款大衣,多数人戴着墨镜,步伐统一,沉默而迅速。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的男人,看起来五十岁上下,脸庞方正,下颌线条硬朗,灰色的眼睛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给人一种锐利的审视感。
伊戈尔·沃尔科夫。
他在几名随从的簇拥下,径直走到我面前。
然后,摘下了墨镜。
他的眼睛是那种很浅的灰蓝色,像西伯利亚冬季的湖冰。
他伸出手。
我握住。
他的手很宽厚,手心有粗糙的茧,握力十足。
“周先生。” 他的中文发音有些生硬,但吐字清晰。
“终于见面了。”
“欢迎来到中国,伊戈尔先生。” 我平静地回应。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大约两三秒,仿佛在评估什么。
然后,他转向身旁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像助理的年轻人,用俄语快速说了一句。
年轻人立刻上前一步,用流利的中文翻译。
“沃尔科夫先生说,在验看货物之前,他希望先到您的办公室,进行一些必要的沟通。”
我微微一怔。
秦书月在我身后极轻地吸了口气。
陆远山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陈永锋和方哲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
吴启明眉头紧锁。
我迅速调整了一下呼吸,侧身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当然,这边请。”
一行人,如同一条沉默而庞大的河流,跟着我离开停机坪,走向停在远处的车队,驶向厂区。
工厂门口,不少下夜班和等待消息的工人聚集着,看着这支庞大的、充满异国气息的队伍进入厂区,议论纷纷。
“来了来了!真来了!”
“五架大飞机!好家伙!”
“怎么不直接验货?去办公室干嘛?”
“不会是有什么变故吧……”
我走在最前面,伊戈尔几乎与我并肩。
电梯里,空间有限,我们站得很近。
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了烟草和某种冷冽香水的味道。
一种无形的、强大的压力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三楼,电梯门打开。
我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门打开,伊戈尔的团队自动分成两列,站在办公室门内两侧,身姿笔挺。
我走到办公桌后坐下。
秦书月、陆远山等人站在我旁边。
伊戈尔则站在办公桌前。
他没有坐下。
而是将他一直随身携带的那个黑色真皮公文包,平放在光洁的桌面上。
然后,他打开了包扣。
从里面,取出了一个约莫A4纸大小、厚度约十公分的深红色木盒。
木盒表面打磨得极为光滑,泛着温润的光泽,边角包着暗金色的金属护角,雕刻着繁复而古老的东正教风格花纹。
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那个木盒上。
伊戈尔看了我一眼,然后,用他那只大手,缓缓地,掀开了木盒的盖子。
盒子内部衬着深黑色的天鹅绒。
而天鹅绒之上……
秦书月猛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极大,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