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哲年终奖只有8000元和一个“年度卓越贡献”奖章,而部门同事最少也拿了20多万。
年会那晚,李哲默默接受了这象征性的奖励。
在7天后合同到期时,李哲平静地交出了所有交接材料。
人事经理递给李哲最后的离职证明时,还笑着劝他“好聚好散”。
可就在李哲走后的第3天,老板的手机开始响个不停。
宏远集团、瑞康医疗、启明教育……一个个重要客户的电话接连打来。
“抱歉,我们的深度健康管理需要暂停一下。”
“赵院长,我们集团的年度体检合作需要重新评估。”
“我母亲的后续治疗方案,我们决定转院处理。”
不到一周,120个核心合作方的电话,彻底让董事长赵国雄慌了神。
01
2024年2月1日晚上7:30,东海市,金融区核心地带的铂尔曼酒店宴会厅里,康宁医疗中心的年度庆典正在热烈进行中。
巨大的水晶吊灯将整个会场映照得金碧辉煌,衣着考究的男男女女们手持香槟杯,在席间穿梭往来、谈笑风生,空气里混合着高级香水、酒精与精致餐点的昂贵气息。
“各位同仁,各位尊贵的来宾!接下来,就是我们今晚最激动人心的环节——年度表彰与特别奖励授予仪式!”台上主持人的声音高亢有力,瞬间点燃了全场的氛围。
台下立刻爆发出阵阵口哨声和热烈的掌声。
院长赵国雄整理了一下他那身价值不菲的意大利定制西装,满面红光地大步走上舞台,声音洪亮地说道:“今年,我们康宁医疗中心的业绩实现了历史性突破,总收入成功突破了五个亿!这离不开在座每一位的无私奉献和辛勤耕耘!”
又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响彻大厅。
“首先,我们要颁发的是年度卓越贡献奖!市场与运营部总监,王振峰!他带领团队成功打造了三位‘明星医生’IP,推出的‘尊享健康管理套餐’销售额突破八千万,他个人获得特别奖励——税后二十八万元!”
王振峰几乎是跳着冲上台的,他从赵国雄手里接过那个象征着荣誉的巨大支票模型,兴奋地向着台下挥舞:“感谢赵院长!感谢中心!明年我的目标是一个小目标!”
台下,尤其是市场运营部那一桌,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和叫好声。
紧接着,市场部的几位骨干,孙倩、周博、赵敏,也相继上台领奖,他们获得的奖励数额都在二十万到二十五万之间,他们簇拥在舞台中央,对着镜头笑容灿烂,仿佛已经抵达了人生的高光时刻。
李哲独自坐在宴会厅最边缘的角落里,面前只放着一杯清澈的白开水。
他今年三十七岁,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浅灰色衬衫,袖口处能看出细微的磨损痕迹,鼻梁上架着一副普通的半框眼镜,在这片充斥着名牌与奢华礼服的环境里,他像一块沉默的礁石,显得格格不入。
“下面,有请我们临床药学部的资深专家,李哲医生,上台接受表彰!”主持人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了过来。
李哲平静地放下水杯,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走向舞台,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澜。
赵国雄将一个精致的丝绒盒子递到他手里,李哲接过的瞬间,就感觉到了那与王振峰手中支票模型截然不同的轻飘感,他没有当场打开,只是微微欠身,低声说了一句:“谢谢赵院长。”
台下喧闹的声音似乎在这一刻微妙地停顿了一下,许多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李哲转身走下舞台,回到自己的座位后,他才缓缓打开那个盒子,里面没有支票,也没有现金,只有一枚设计简洁的银质奖章,下面压着一张卡片,上面打印着一行字:奖励——海外学术交流考察一次(价值约八千元)。
坐在他旁边的实习生小刘好奇地探过头,当他看清卡片上的内容时,整个人都愣住了,倒吸一口凉气:“李老师,这……一次考察机会就没了?”
李哲把奖章和卡片重新放回盒子,收进外套口袋,语气平淡地回答:“嗯,中心的心意。”
“这差别也太大了吧!”小刘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愤愤不平,“李老师您在中心快六年了,他们市场部的好多人进来才两年不到啊!”
李哲又端起那杯凉白开喝了一口:“市场部是中心的门面,他们负责开拓客户,奖励丰厚是应该的。”
“可是您负责着中心最核心的那几十位危重患者的个体化用药方案啊!没有您精准的药学支持,他们包装的那些‘明星医生’,能有几个真正搞定复杂病情的?”
李哲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掏出自己的手机,点亮屏幕,上面正不断弹出各种即时通讯软件的消息提醒,大部分都是患者家属发来的问候或咨询。
“李医生,新年好!开年之后我父亲的药量调整,还得麻烦您多费心!”
“阿哲,多谢您这一年的精准用药,我母亲的病情稳定多了,您真是我们的恩人。”
“李医生,我们集团年后想为高管安排一次深度的用药基因检测和健康评估,想先跟您聊聊,您看方便吗?”
李哲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逐一简洁而专业地回复着这些信息。
舞台上,赵国雄还在慷慨激昂地演讲:“今年我们取得了辉煌的成绩,但这只是起点!明年,我们的目标是总收入突破八亿!希望大家再接再厉,共创辉煌!”
台下再次响起热烈的掌声。
王振峰端着一杯红酒,步履微醺地走到李哲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酒气说道:“老李啊,别想太多,你们搞科研的,工作性质不一样,稳定,没我们这么大业绩压力,奖励象征性一点也正常,我们做市场的,那可是真刀真枪在外面拼杀,陪客户应酬到半夜是家常便饭。”
李哲抬起头,看着他那张因酒精和兴奋而泛红的脸:“是,你们确实辛苦。”
“明年跟着我们好好干,我会在赵院长面前多替你美言几句,说不定能给你申请到更实在的科研经费。”王振峰灌了一口酒,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对了,你的合同是不是快到期了?”
“二月底。”
“哦,那没几天了,记得抓紧续签啊,别耽误了。”王振峰说完,满意地转身,又投入了另一轮的寒暄与吹嘘之中。
没过多久,人力资源部经理杨雪也走了过来,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是标准的职业微笑:“李医生,您的劳动合同二月二十九号到期,根据中心规定,需要提前一周确认续签意向,这是意向书,您抽空填一下就可以。”
李哲接过那张A4纸,目光快速扫过纸上仅有的两个选项:同意续签,不同意续签。
“不急,这周五下班前给我就行。”杨雪说完,便转身走向了其他桌。
李哲默默地将那份意向书对折,整齐地放进了自己随身携带的公文包侧袋里。
晚上十点多,年会终于散场,市场部的精英们簇拥着王振峰,嚷嚷着要去下一场,早已订好了KTV的豪华包间,李哲婉拒了那些流于表面的邀请,一个人默默地走出了酒店。
东海市二月的夜晚,风里带着湿冷的寒意,他裹紧了身上单薄的风衣,走向非机动车停放区,骑上了那辆已经陪伴他四年的电动自行车。
回家的路上,冷风灌进他的衣领,却让他异常的清醒,一个记忆深处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那是两年前,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去找赵国雄谈增加部门科研预算的事情。
那时候,康宁中心还远没有现在的规模,危重患者数量不多,但用药上的疑难杂症却层出不穷,李哲几乎是以中心为家,经常深夜还在分析数据、查阅文献,周末也随时待命处理紧急的用药咨询,他当时的年度科研预算只有五万元,而市场部一次营销活动的预算动辄就是几十万。
“赵院长,您现在方便吗?我想跟您谈谈关于药学部科研预算的事情。”李哲当时鼓足勇气,敲开了院长办公室的门。
赵国雄正埋头在一叠财务报表里,头也没抬,只是“嗯”了一声:“什么事,说吧。”
“赵院长,我在中心已经四年了,现在负责的危重患者用药方案越来越复杂,对前沿药学知识的要求也越来越高,您看,科研预算方面是不是能适当增加一些?”
赵国雄这才放下手里的笔,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李哲,你要首先明确一个定位问题,临床药学部,它是一个支持性部门,是成本中心,不是利润中心,只有市场部开拓回来的客户,才能给中心创造实实在在的收入,而你们,是保障部门。”
“可是,赵院长,没有我们精准的药学支持,患者的治疗效果难以保证,口碑和续费率也会受影响啊。”
“患者能不能留住,核心是看我们‘明星医生’的技术,看市场部的关系维护得到不到位。”赵国雄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你的工作,很重要,但本质上属于后台支持,专业性强的药师我们也可以再招聘。”
李哲僵硬地站在原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好了,回去好好工作吧,你的贡献,中心管理层都看在眼里呢。”赵国雄低下头,重新拿起了报表,这显然是送客的意思。
李哲默默地退出了办公室,心里那点希望的火苗,彻底熄灭了。
那天晚上,他在自己的私人研究笔记的扉页上,用红笔写下了一行字:后台支持,可替代。
现在,两年过去了,他的年度科研预算象征性地增加到了八万元,而市场部的活动预算早已是百万级别,还不算那高得惊人的提成。
电动自行车在老旧小区楼下停稳,李哲锁好车,走上楼,打开了自己那套七十平米小两居的家门,屋子里的家具简洁甚至有些过时,但收拾得异常整洁。
他没有开大灯,只点亮了书房的台灯,打开了电脑,随着他的操作,一个复杂的患者用药数据管理系统界面弹了出来,屏幕上,几十位核心危重患者的加密档案整齐排列着。
这些患者,从最初的用药评估,到个体化方案的制定,再到后期每一次的剂量调整和不良反应监测,全都是他一个人亲力亲为跟踪下来的。
李哲随手点开一个名为“宏远集团董事长父亲”的文件夹,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档记录:患者的基础疾病史、基因检测结果、所有用药的详细记录、历次出现过的药物不良反应及处理措施、家属(其子柳总)的沟通偏好、对治疗效果的期望值、甚至还有柳总本人的性格特点……
他花了将近六年的时间,像一个严谨的科学家,将这些关乎生命的宝贵数据,一点一滴地收集、整理、分析、归档。
李哲关掉电脑,仰面躺在卧室的床上,他睁着眼睛,望着在昏暗中模糊不清的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今晚那个轻飘飘的丝绒盒子,和那张写着“价值约八千元”的卡片。
一次考察机会。
他忽然无声地笑了,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那笑容里充满了自嘲和深深的疲惫。
02
第二天,李哲像往常一样,七点起床,七点四十出门,骑着他的电动自行车,在八点三刻之前准时出现在了康宁医疗中心位于高新区的高级写字楼里。
市场部的人总是快到十点才陆续出现,王振峰揉着惺忪睡眼,打着哈欠,看见李哲已经在工位前专注地查阅最新医学文献,便走过去拍了拍他的椅背:“老李,昨晚没跟我们去唱歌太可惜了,新来的那几个医药代表,又漂亮又会玩!我们嗨到凌晨两点!”
李哲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上的论文:“你们玩得尽兴就好。”
“哦,对了,上周那个宏远集团柳老爷子,新换的靶向药副作用问题,处理好了吗?柳总昨天还特意问起我呢。”
“已经调整了辅助用药方案,副作用明显缓解了,我周六去柳总家复诊时确认过,情况稳定。”
“可以啊!效率真高!我就说嘛,咱们李医生出马,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王振峰赞许地又拍了拍他,“行,那我待会儿就给柳总回个电话报个喜。”
李哲滑动鼠标滚轮的手指停顿了一下:“你周六去柳总家了?”
“哪能啊,”王振峰一脸理所当然,“周六我约了另一个大客户在湖滨茶舍谈合作呢。”
“那你打算怎么跟柳总汇报老爷子的情况?”
“这不有你嘛。”王振峰的语气仿佛天经地义,“我就说我们康宁的顶尖药学专家团队高度重视,连夜会诊,成功优化了方案,客户要的是结果,又不会追问具体是哪个专家去的。”
李哲不再说话,重新戴上了防蓝光眼镜,继续沉浸在他的文献世界里。
王振峰心满意足地走回自己的独立办公室,拿起电话,换上一副热情洋溢的语调开始了他的表演:“柳总啊,早上好!您父亲用药的问题,我们中心最顶尖的专家团队已经给您完美解决了!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我们康宁的医疗水平,您是知道的……”
隔音的玻璃墙模糊了王振峰的声音,李哲的世界里只剩下文献翻页和键盘敲击的细微声响。
中午休息,他照例去了中心隔壁美食广场的兰州拉面馆,点了一碗十八块钱的招牌牛肉面,而市场部的同事们,则开着他们的奥迪和捷豹,去了市中心的高档商圈,讨论着是吃人均五百的日料还是八百的法餐。
下午两点多,李哲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瑞康集团副总裁夫人”。
“李医生,我先生术后抗排异药物的浓度又不太稳定了,这两天有点低烧,我们都很担心,您能不能尽快过来看看?”电话那头的声音充满了焦虑。
“您别急,把最近的化验单拍给我看一下,我马上安排时间过去。”李哲一边接电话,一边已经快速收拾好了出诊箱。
他跟部门主任赵宏打了个招呼,便匆匆下楼打车赶往位于市区的瑞康集团副总裁家中。
在别墅宽敞的客厅里,李哲仔细查看了患者近期的所有化验单和用药记录,又详细询问了患者的体感。
“目前看,可能是术后恢复期代谢变化导致的浓度波动,需要立刻调整一下药量,并加强监测频率。”他一边在病历本上飞快地写着,一边向忧心忡忡的家属解释,“术后长期的免疫抑制管理非常精细,需要根据情况动态调整。”
“能马上调整好吗?我们真的很担心排异反应。”
“可以,我现在就给您一个新的用药方案,您今天就开始执行,明天我再电话随访。”李哲的眼神专注而冷静,开出处方,详细交代注意事项,整个过程不到半小时。
“太好了,李医生,真是太感谢您了!”副总裁夫人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皱起眉头,“不过,这次调整后,后续的监测和方案维护……”
“具体的长期管理计划和费用,您需要联系中心市场部的孙倩经理,她会为您详细介绍。”
副总裁夫人却一把拉住正要起身的李哲:“李医生,这次的长期管理方案,能不能就由您来亲自负责?上次那个营养套餐就是孙经理推荐的,根本不适合我先生的情况,最后还是您来看过之后,重新制定的个性化方案才见效的。”
“中心有规定,我们药学专家不能直接参与客户的长期管理套餐销售。”
“那您跟孙经理打个招呼,让她别总推荐那些华而不实的标准套餐了。”副总裁夫人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说句心里话,李医生,你们中心的市场经理,我接触过几个,感觉他们更关心的是套餐价格,而不是我先生的病情,我只相信您,因为只有您,是真正懂他的病,懂我们的担忧的。”
李哲沉默地点了点头:“我会把您的具体需求和孙经理详细沟通的。”
等他回到中心,天色已经擦黑,办公室里大部分灯都熄灭了,只有药学部几个工位还亮着灯,同事们还在整理数据,市场部的区域则早已人去楼空,他们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李哲给市场经理孙倩发了条消息:“瑞康集团副总裁有明确的长期药学管理需求,夫人稍后会联系您,患者的详细病情特点和既往用药敏感史,我整理了一份要点放在附件里,您沟通时务必参考。”
孙倩几乎是秒回:“收到!太感谢李医生了!这单要是能签下来,至少是年费五十万的高级套餐!”
李哲没有再回复,他打开电脑,开始了他每天下班前的惯例——更新他的私人患者研究笔记。
每一位核心患者,他都有一个独立的加密文档。
宏远集团的柳总,性格强势,决策果断,对医疗细节要求极高,治疗方案出现任何波动都必须第一时间得到合理解释,绝不能有丝毫隐瞒,但只要你专业过硬、坦诚沟通,他比谁都信任你,私下里没少给李哲介绍其他商界朋友。
瑞康集团的副总裁夫人,心思细腻,容易焦虑,需要给予充分的情感支持和耐心解释,任何一点不耐烦都会让她不安,建立信任后则非常依赖。
启明教育的周校长母亲,对现代药学了解不深,但极度信任李哲,每次用药有点疑问,不会找市场经理,第一个电话永远是打给李哲。
这些蕴含着巨大信任价值的细节,王振峰和孙倩他们永远不会真正了解,在他们的客户管理系统里,这些患者只是一个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串代表消费潜力的数字。
李哲关上电脑,准备回家,当他路过人力资源部办公室时,脚步却停了下来。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还亮着灯,杨雪显然还在加班。
李哲轻轻敲了敲门:“杨经理,还没下班?”
“哎,是李医生啊。”杨雪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月底了,各种人事报表和考核,忙得晕头转向。”
“那份续签意向书,我现在填好给您吧。”
“好啊。”杨雪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新的表格递给他,“这么快就考虑清楚了?”
李哲接过表格和笔,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在“不同意续签”那个选项后面的方框里,用力地打了一个清晰的对勾。
杨雪脸上的职业微笑瞬间凝固了:“你……你不打算续签了?”
“嗯。”
“为什么?是因为……昨晚年会奖励的事情吗?”
“不是。”李哲将填好的表格递还给她,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主要是个人职业发展的考虑,想尝试一下新的环境。”
杨雪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李医生,您在中心快六年了,是绝对的业务核心,这个时候离开太可惜了,要不要再慎重考虑一下?如果对待遇或发展有什么想法,可以提出来,我可以向赵院长反馈。”
“不用考虑了,杨经理,我已经决定了。”
“那……好吧。”杨雪收下那张薄薄的纸,表情复杂地看着他,“既然您决定了,我也不多劝了,二月二十九号是您最后工作日,请提前做好工作交接。”
“我会的。”
李哲转身走出了人力资源部办公室,当他走进电梯,看着镜子里那个表情平静的自己时,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感,悄然包裹了他。
接下来的几天,他要完成一件重要的事,一件在他心里酝酿已久,关乎他未来道路的事。
03
第二天上午,赵国雄照例主持了每周的院务管理层例会。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市场运营部的几位经理个个神采飞扬,衣着光鲜,谈笑风生,而药学部的老主任赵宏则带着两位组长,安静地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
“上周的运营数据我看过了,增长势头非常强劲。”赵国雄满意地扫视着众人,“振峰,你们重点跟进的那个高端体检套餐升级项目,客户反馈怎么样?”
王振峰立刻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领带,声音洪亮地回答:“赵院长,客户反馈极佳!他们已经明确表示,不仅会续约,还准备推荐给整个董事会成员,下个月就能再签一个两百万元的集团大单!”
“好!非常好!”赵国雄用力一拍桌子,脸上笑逐颜开,“这才是我想要的狼性团队!所向披靡!”
他把目光转向会议桌的另一头,语气随意了许多:“老赵,药学部那边,最近没什么特殊情况吧?”
赵宏是个年近五十的老好人,性格有些软,他连忙欠了欠身子:“赵院长放心,目前所有患者的用药方案都执行平稳,李哲他们几个专家都很负责,客户那边的咨询都能及时响应处理。”
“嗯。”赵国雄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李哲人呢?怎么没来开会?”
“他一早就去郊区的康养别墅区出诊了,那边一位重要客户的家属需要做用药评估和调整。”
赵国雄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知道了,你们药学部嘛,就是做这些具体的服务工作的,辛苦一点是应该的。”
会议室里,市场部那边传来几声低低的轻笑。
赵宏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地坐了下去。
会议结束后,赵宏脸色不太好看地回到药学部的办公区,李哲正好提着出诊箱从外面回来。
“小李,去给那位老爷子做评估了?”
“嗯,赵主任。”李哲放下箱子,“老爷子的肝肾功能有些变化,我帮他调整了几种慢性病药物的剂量,需要注意观察。”
“辛苦了。”赵宏看着他,欲言又止,“小李,我听人力资源部的杨雪说……你提交了不续签的申请?”
李哲的动作顿了一下:“杨经理跟您说了?”
“她跑来问我你为什么要走,我哪里知道原因啊。”赵宏长长地叹了口气,“是不是……还是因为院里奖励分配的事,心里有疙瘩?”
李哲摇了摇头:“不全是。”
“那到底是为什么?你在这里干了快六年,资历和能力都摆在这里,怎么说走就走呢?”
李哲反问他:“赵主任,您觉得我这近六年,在中心干得怎么样?”
“那还用说?当然是顶梁柱啊!”赵宏毫不犹豫地回答,“中心那几十位最核心的危重患者,哪个不是你呕心沥血制定方案维护下来的?你要是走了,你留下的这些患者,我真不知道谁能接得下来。”
“那为什么我的价值,只值一次八千块的学术考察?”李哲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王振峰他们拿二十八万,我得到一次考察机会,这中间的差距,赵主任您算过吗?”
赵宏瞬间沉默了,脸上的表情十分尴尬。
“我并不是一个只看重金钱回报的人。”李哲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可辨,“但这次奖励,代表了院里对我们药学专业价值的定位,在院长和市场部的眼里,我们药学部,就是一群提供后台支持、随时可以被替代的服务人员。”
“赵院长……他毕竟是管理和市场出身,对临床药学的深度可能理解不够,你别太在意。”
“我明白。”李哲点了点头,“所以我才决定离开,因为在这里,药学真正的价值永远得不到应有的尊重。”
赵宏张了张嘴,想再劝几句,但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他比谁都清楚,李哲说的,是冰冷而无奈的现实,药学部在康宁中心的地位,他这个主任体会最深。
李哲回到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查看患者邮件,而是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工作交接-李哲-20240229”。
在这最后的几天里,他要把自己近六年的心血,清晰地区分开来。
一部分,是属于中心的,另一部分,是属于他自己的。
所有患者的姓名、联系方式、基础诊断、已开具的处方副本等基本信息,他会完整地整理出来,归类放入交接文件夹,这是他作为一名医生和员工的基本职业操守。
但那些真正核心的、无法复制的“隐性知识”——每位患者对药物的特殊反应规律、家属沟通的最佳方式、病情变化的预测模型、以及他基于大量临床数据总结出的个性化用药经验与未公开的研究笔记——这些,他将全部保留在自己加密的个人电脑和移动硬盘里。
这些,是他用近六年的青春、无数个不眠之夜和高度专注换来的智慧结晶,不是一次象征性的学术考察就能涵盖的。
临近下班,李哲没有直接回家,他去了市中心一家安静的咖啡馆。
宏远集团的柳总约他在这里见面。
“小李,我听王振峰那小子含糊其辞地说,你可能有工作变动?”柳总五十多岁,穿着休闲但难掩精明干练,说话直接。
“柳总,不是变动,是我的合同月底到期,我不打算续签了。”
“为什么?赵国雄那里待得不舒服?”柳总微微皱眉。
李哲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主要是个人职业规划的原因,想换个平台看看。”
柳总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锐利的眼睛看着他:“是因为院里奖励的事情吧?我听说了,市场部那帮人拿几十万,到你这里,就一次出差打发了。”
李哲默认了。
“哼,赵国雄这个人,做生意可以,做医疗,眼光还是短浅了些。”柳总放下杯子,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总以为,靠包装几个‘明星医生’、搞搞市场推广,就能把高端医疗做起来,他根本不懂,真正能让患者,尤其是我们这些家庭的危重患者死心塌地信任的,到底是什么。”
“柳总您言重了,我只是尽了一个药学医生的本分。”
“这不是客气话,是事实。”柳总的表情严肃起来,“我父亲在康宁治疗四年,前前后后所谓的‘专家’也换过几个,但真正从用药上把我父亲从鬼门关拉回来几次、让他生活质量大大提高的,从头到尾只有你一个人,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愿意一直支付高昂的费用吗?”
李哲摇了摇头。
“因为你。”柳总语气肯定,“两年前,我父亲因为一种新药出现严重不良反应,生命垂危,王振峰那些人除了打电话安抚,毫无办法,最后是你,连夜从家里赶到医院,在药房泡了一整夜,查阅国内外最新文献,调整了四五套方案,才把我父亲救了回来。”
“那是我职责所在。”
“你的职责,中心给了你什么相应的回报和尊重?”柳总冷哼一声,“小李,我今天跟你交个底,你走了,我们家和康宁的合作关系,也就到此为止了。”
李哲有些动容:“柳总,您别这样,这……”
“你不用劝我。”柳总摆了摆手,“康宁的医疗条件是不错,但好的硬件设施其他地方也有,我们之所以认准这里,就是因为你的药学服务无可替代,你这个核心都不在了,我还有什么必要继续把父亲留在这里?”
李哲的心,被这番话触动了。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柳总问道。
“还没完全想好,可能先休息调整一下。”
“有没有考虑过,自己成立一个工作室,或者加入更专业的机构?”柳总的目光变得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