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我闺女生完二胎,我心疼她们小两口日子紧巴,每月五号都准时给她转8500生活费,雷打不动。
可那天,钱刚转过去没一会儿,我闺女一个电话打过来,开口说的话,让我举着手机愣了半天。
“妈,钱我收到了,跟你商量个事儿呗。”
她在电话那头支吾了好一会儿:“妈,你看,我婆婆现在住过来帮我们带孩子,一天到晚辛苦得很,她自己也啥退休金都没有,心里肯定不踏实。”
“所以……我就想着,你每个月不是都给我8500嘛,我跟孙强我们自己能省就省点,你以后……能不能每个月也给我婆婆转8500?就当是给她发工资,让她高兴高兴,也能更尽心帮我们。”
01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窗户外头那棵老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时不时还蹭到玻璃上。
我刚和老同事通完视频电话,心情挺不错的,顺手就点开了手机上的银行软件。
我用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找到我闺女赵美琳的账户,输进去数字“8500”,然后按了转账。
看见屏幕上跳出“转账成功”那几个字的时候,我心里头那种舒坦的感觉又冒出来了。
这笔钱,我差不多已经给她转了快一整年了。
去年,美琳冷不丁怀上了二胎,一下子就把她和她老公孙强原来还算平稳的日子给打乱了。
他们两口子都在私人公司上班,工资不算高,每个月要还房贷和车贷,养一个孩子已经挺紧巴了,再来一个,那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美琳在电话里头哭着跟我说,她不想要这个孩子了。
我哪能同意啊。
那可是我的外孙,是一条小生命。
我马上就拍了板:“生下来,妈帮你养着,你别怕,有妈在这儿顶着,天塌不下来。”
我这可不是说大话哄她的。
我退休以前在单位是干财务的,当了一辈子会计,现在每个月退休金能拿一万三千块钱。
我老伴儿走得早,我自己一个人过,花不了什么钱。
每个月拿出八千五给闺女,我自己日子照样过得挺舒服。
用这点钱,换个外孙平平安安生下来,换个闺女一家子日子安稳,我觉得特别值。
从那天开始,每个月的五号,八千五百块钱都会准时打到美琳的卡里。
她每次收到钱,都会立刻给我发过来一个特别可爱的表情,再配上句话“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有时候还会说“等我以后宽裕了,一定要好好孝敬您”。
我看着这些信息,心里头比吃了糖还甜。
我觉得,我不仅仅是给了她钱,我这是给了她面对生活里那些难处的勇气。
小外孙出生以后,家里头是更热闹了,可也更乱了套了。
美琳经常在他们家的那个微信群里抱怨,说她婆婆张桂芳带孩子不怎么上心,不是嫌弃奶粉买得太贵,就是唠叨尿不湿用得太费钱了。
她说那些话的时候,字里行间总透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委屈劲儿。
我也只能在电话里劝她:“你婆婆年纪也不小了,带两个孩子肯定累得慌,你得多体谅体谅,钱要是不够花了你就跟妈说,千万别为了钱的事情跟你婆婆闹别扭。”
美琳听了我的话,总是会安静那么一小会儿,然后声音低低地说:“妈,还是你对我最好。”
就是她这句话,像给我打了一针强心剂似的,让我觉得我所有的付出都是对的。
我甚至开始在心里琢磨,等小外孙再长大一点儿,我是不是该把补贴的钱再往上加一点,加到九千或者一万,让美琳的日子能过得更松快些。
手机“叮咚”响了一声,是美琳发来的微信。
这次不是平常那种可爱的表情包了,而是一行字。
“妈,钱我收到了,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商量。”
我心里头动了一下,还以为她是想提前支取下个月的生活费,就回复她说:“什么事儿,你说吧。”
我等了好几分钟,那边一直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
我觉得有点奇怪,这孩子今天怎么说话吞吞吐吐的。
终于,一条长长的信息跳了出来。
“妈,是这么回事儿,我跟孙强我俩商量了一下,觉得我婆婆她也挺不容易的,她自己没什么退休金,以前就靠到处打点零工挣钱,现在为了帮我们带孩子,连零工也不去打了,手里头一分钱积蓄都没有,心里肯定特别不踏实,孙强又是他们家独生子,他心里压力也特别大。”
我看着这一大段文字,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我能理解亲家母的难处,也知道女婿的压力肯定不小。
我回了一句:“嗯,妈听着呢,然后你们是怎么打算的?”
“然后……我们俩就想着,妈你看,你反正每个月都固定给我八千五百块钱,我跟孙强盘算了一下,我们自己紧巴点儿过,每个月有四千多块钱也差不多够用了,剩下的那四千块钱,能不能……能不能麻烦你直接转给我婆婆呢?也让她手里头有点儿能自己支配的零花钱,心里能踏实点儿,这样她帮我们带孩子,肯定也能更尽心尽力不是?”
我的手指头停在手机屏幕上方,原本摸起来温热的手机,这会儿感觉像块冰一样凉。
我不是没想过帮衬一下亲家,逢年过节的时候,我都会给她包一个挺厚的红包。
但是美琳现在提的这个建议,性质完全不一样了。
这是要把我每个月给她的固定补贴,分出一半来,直接打到她婆婆的账户里去。
一种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的凉意,从我心底慢慢地爬了上来。
我压住心里头那股不舒服的感觉,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回复她:“美琳啊,妈给你的钱,是给你和孩子们过日子用的,具体怎么花,妈不插手,你自己赚了钱孝敬你婆婆,那是你的孝心,妈支持你,但是让妈直接把钱分一半打给你婆婆,这个做法不太合适。”
我觉得我这话已经说得够明白的了。
我的钱,怎么花得由我来决定。
我给你,是因为你是我闺女,是因为我心里疼你。
你拿到钱以后,再转给谁,那是你的自由,是你的一份心意。
但是你不能要求我,把我给你的这份心意,直接分一半给别的人。
信息发出去之后,又是好一阵子让人心焦的沉默。
就在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的时候,美琳直接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我按下接听键,还没开口说话,就听见她带着哭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妈!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呢?我这么做不也是为了我们这个家能好吗?我婆婆要是心里头不痛快,不好好给我们带孩子,最后受罪的是谁啊?还不是你的宝贝外孙!你就当是为了你的外孙,稍微退一步不行吗?”
她这番话像一盆冰凉的水,一下子从我的头顶浇了下来。
紧接着,她又说了一句让我浑身血液都快冻住的话。
“再说了,我婆婆一个人辛辛苦苦把孙强拉扯大,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她难道不比你辛苦吗?你有单位,有稳定的退休金,她有什么呀?你伸手帮她一把,不也算是做了一件积德行善的好事吗?”
我手里紧紧攥着电话,好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积德行善?
我的亲闺女,居然用这个词来形容我应该对她婆婆尽的所谓“义务”。
电话那头,美琳好像觉得刚才说得还不够清楚,又补上了一句彻底让我心凉透的话。
“妈,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孙强的意思是,最好你能给他妈每个月也转八千五百块钱,跟我的一样多,他说,他妈养大他特别不容易,不能光是我妈有钱拿,他妈就在旁边干看着,这样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02
电话听筒里,赵美琳的声音清清楚楚,语气特别肯定,连一丁点儿犹豫的意思都没有,就好像她只是在说一件他们家每个月再正常不过的日常开销安排。
“……也给她转八千五。”
这简单的几个字,像几根在冰水里浸过的针,一下子扎进了我的耳朵眼里,然后又顺着我的神经一路刺到了我的心脏最里头。
我那口气一下子堵在嗓子眼儿,差点没喘上来。
我这不是因为生气,而是感觉到一种特别强烈、特别冰人的荒唐。
我退休之前跟数字打了大半辈子的交道,我最擅长的就是讲逻辑、理头绪。
可是现在,就算我用上这辈子所有的经验和知识,我也搞不懂我闺女这番话里头到底是个什么道理。
我每个月给她八千五百块钱,是因为她是我亲闺女,因为她给我生了两个可爱的外孙,因为她实实在在遇到了困难向我开口求助了。
这笔钱最开始的想法就是母亲对女儿的爱,是割不断的血缘亲情,是我自己心甘情愿想为她付出的。
可是张桂芳,我的那个亲家母,她凭什么也能每个月拿这笔钱呢?
难道就因为她儿子娶了我的闺女吗?
难道就因为她过去“一个人拉扯儿子特别不容易”吗?
这世界上过得不容易的母亲那可多了去了,我难道还得挨家挨户去给她们发钱吗?
“美琳,”我的声音干巴巴的,像被砂纸磨过一样,“你再说一遍,孙强让你跟我提什么要求?”
我得再确认一次,这到底是我闺女一时脑子发昏想出来的主意,还是他们两口子早就私下里商量好的计划。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小会儿,好像是在想该怎么组织语言,然后美琳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回语气里带着一点儿不耐烦的强硬:“妈,我刚才说得难道还不够清楚明白吗?孙强就是觉得不公平!凭什么你能每个月给我钱,他妈就得白白给我们家当保姆干活儿?他妈把他养这么大,难道现在不该享享儿子的福吗?你一个月一万三千块钱的退休金,拿出八千五百块给我,你自己还能剩下四千五百块呢,你一个人怎么花都够用了,再拿出八千五百块来,你自己不也还能剩下四千五吗?对你来说也就是每个月少存下点儿钱,可对我们这个家,对我婆婆来说,那可就是帮了大忙了!”
“帮了大忙了?”我气得反而想笑出来,“所以,照你们俩这么想,我的退休金根本不是我自己留着养老的钱,而是你们家可以随便安排、想怎么分就怎么分的救济款,是吗?”
“妈!你这话说得也太难听了!”美琳的声调一下子就高了上去,声音里充满了她觉得被冤枉的委屈,“我们什么时候把你的钱当成救济款了?我们这不是在跟你好好商量吗?我婆婆要是心里头舒坦了,高兴了,对孩子那肯定能更好啊!最后得到好处的还不是你的亲外孙!你怎么就是想不明白这个简单的道理呢?你以前不是最疼我、最顺着我的吗?现在怎么变得这么自私,这么爱斤斤计较了?”
“自私?”这个词像一把特别沉的大锤子,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心口上。
我,王秀琴,为了这个闺女,我这大半辈子就没对自己大方过。
她爸走得早,我一个人辛辛苦苦地把她拉扯大,供她读完大学。
她结婚的时候,我把自己攒了大半辈子的钱都拿出来,给她付了婚房的首付。
她生二胎,我拿出自己退休金的三分之二来补贴她。
结果到了现在,在她眼里,我仅仅因为没有答应她那个荒唐得没边儿的要求,就变成了一个“自私”的、“爱斤斤计较”的母亲。
一股火气猛地冲上了我的头顶,我差一点儿就要对着电话骂她一顿。
但是我干了一辈子的财务工作,那种职业习惯让我在快要爆发的时候硬生生地刹住了车。
会计这个工作教会我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当账本上出现了怎么看怎么不对劲的错误时,光发脾气、光骂人是没有一点儿用的,你必须得先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才能把错误背后的真正原因给找出来。
我闺女现在这种反常的表现,就像是我家庭账本上的一笔“坏账”。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一种近乎查账时间询对方的口吻问她:“美琳,咱们娘儿俩来算一笔账,我每个月给你八千五百块钱,是给你和两个孩子日常生活开销用的,对不对?”
“……对啊。”美琳好像没想到我突然变得这么冷静,语气听起来有点迟疑。
“那好,这笔钱具体都是怎么花出去的,你心里有本账吗?比方说,大宝上幼儿园的学费、课外兴趣班的钱,小宝的奶粉钱、尿不湿钱、买辅食的钱,还有你们夫妻俩自己生活费不够时的补贴,这些林林总总的加在一块儿,一个月八千五百块钱,真的够用吗?”
“够……够是够用的,有时候还能剩下一点儿。”美琳回答得有点儿含糊不清,不那么肯定。
“剩下一点儿具体是多少钱呢?”我紧跟着追问她,就像在盘问一个账目记得不清楚的会计似的。
“哎哟我的妈呀!你问得这么详细干什么呀?你这是要查我的账本吗?反正这钱都是花在我们自己家里头了!你到底同意还是不同意给钱,你就给我一句准话行不行!”美琳的耐心这下子彻底用完了,说话的口气变得非常冲。
她这种不耐烦的态度,恰恰证明了我心里的怀疑。
如果这八千五百块钱真的是每一分都花在了该花的地方,她应该能挺直腰板儿、理直气壮地跟我哭穷才对,甚至应该给我列出来一个详细的开支单子,证明八千五百块钱根本不够花,用这个理由来说服我多给她补贴一些钱。
但是她并没有这么做。
她选择了躲躲闪闪,选择了用她那种“不耐烦的态度”来压制我提出的“具体问题”。
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我的准话就是,不可能。”我一字一顿,说得清清楚楚,“我不可能给你婆婆那边打一分钱,而且从这个月开始,我每个月给你的那八千五百块钱,也要停掉了。”
电话那头,一下子变得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足足有十几秒钟,美琳那尖利的、充满了不敢相信的声音才猛地从听筒里爆发出来:“你说什么?你要把我的钱给停了?妈!你是不是疯了?你把我的钱停了,我们这一大家子人可怎么过日子啊?孩子们怎么办?你这是要把我们往绝路上逼吗?”
“我把你们往绝路上逼?”我冷笑了一声,“美琳,你和你老公都是三十好几的人了,有手有脚,有正经的工作,养不起孩子,不想着怎么能多挣点儿钱或者省着点儿花,却把主意打到你妈的养老金上头,现在还想把你婆婆也拉进来一起啃老,你觉得,到底是谁在逼谁?”
“我们怎么就是啃老了?那钱明明是你自己愿意给的!”
“没错,最开始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给的,那是因为我以为你们家真的遇到了过不去的难处,我以为我是在为我的外孙们付出,但是现在看来,我的这些付出,只是让你们产生了‘这钱就该给我们’的错觉,既然是这样,那我这份‘心甘情愿’,现在决定收回来了。”
我说完这些话,没等她再发出任何尖叫声或者哭喊声,就直接挂断了电话,然后把她的手机号码拖进了黑名单里。
窗户外面,夜色已经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汁一样。
我独自坐在沙发上,身体因为刚才那场激烈的对话还在微微地发抖。
但是我心里头,却感觉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么清楚明白过。
我意识到,我不能再继续做一个只会用给钱来表达爱意的糊涂母亲了。
我是王秀琴,一个干了一辈子财务的老会计。
现在,我要用我的那点儿专业本事,来好好查一查我闺女的婚姻生活,还有我这持续了一年多的“亲情投资”。
我得弄明白,这每个月八千五百块钱,最后到底都流到哪儿去了。
03
挂断闺女电话的那个晚上,我几乎一整夜都没怎么合眼。
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回响着美琳说的每一句话,尤其是那句“我婆婆难道不比你辛苦吗”。
这句话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了我的心尖上,扎得不算很深,但却一直隐隐作痛。
我开始认真地反思,是不是因为我这么多年来一直无条件的付出,真的让她失去了最基本的界限感和感恩的心情。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小区公园里遛弯锻炼,而是直接坐到了我的书桌前面。
我拿出来一叠白纸和一支笔,这是我工作时候留下的老习惯了,每次面对特别复杂的账目问题,用手写的方式把逻辑一条条理清楚,比在电脑上打出来要清晰得多。
我要查的第一笔“账”,就是美琳他们家真实的开销情况。
我每个月给她八千五百块钱,她说“够用,有时候还能剩下一点儿”。
这是一个特别模糊、特别笼统的说法。
一个有两个孩子的四口之家,在现在这种大城市里生活,八千五百块钱的生活费到底够不够花呢?
我开始在纸上分门别类地一项一项列出来:
第一个是住房。
每个月的房贷是他们夫妻俩自己还,这个不用我操心。
第二个是育儿方面,主要是大宝的花销。
大宝今年五岁了,上的是公立幼儿园,每个月的学费和杂费加起来大概一千块钱左右。
他周末还要去上钢琴课,一节课是三百块钱,一个月上四节课的话就是一千二百块钱。
这两样加在一块儿,总共是两千二百块钱。
第三个还是育儿方面,主要是小宝的花销。
小宝还不到一岁,正是花钱最多的时候。
我特意上网查了一下现在市面上那些主流牌子奶粉的价格,一罐大概要三百五十块钱,一个月最起码要喝掉四罐,这就是一千四百块钱。
尿不湿呢,一天按用八片来算,一片差不多两块钱,一个月就是四百八十块钱。
再加上零零碎碎的辅食啊、小零食啊、玩具啊、衣服啊这些东西,我大概估算了一下,就算一千块钱吧。
这几样全部加起来,总共是两千八百八十块钱,咱们就按两千九百块钱算。
第四个是家庭日常生活开销。
水电煤气还有网费这些,一个月大概五百块钱。
全家人买菜做饭的钱,一天三顿饭都在家里吃,考虑到家里有老人和孩子,营养得跟上,一个月最少也得三千块钱。
还有交通费这一块,孙强平时上班是开车的,油费和停车费每个月加起来最少也得一千五百块钱。
我把这些数字一个一个地加在一起:两千二加上两千九,再加上五百,再加上三千,再加上一千五,最后算出来是一万零一百块钱。
看着纸上这个数字,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这就意味着,就算不算任何计划外的突发开销、人情往来的花费、买新衣服的钱、还有一家人偶尔出去玩的费用,他们家每个月固定必须要花的钱就已经超过了一万块。
我给的八千五百块钱,根本就不够用,更别提什么“还能剩下一点儿”了。
那么问题就来了,美琳她为什么要对我说谎呢?
一个老会计的直觉告诉我,当账本上记的数字和实际情况对不上的时候,这背后肯定藏着钱被挪用到别处去了,或者就是账目本身有问题。
他们夫妻俩每个月的工资加在一起大概是一万五千块钱,扣掉五千块钱的房贷,还能剩下一万块钱。
再加上我给的八千五百块钱,他们每个月能拿出来花的钱总共是一万八千五百块钱。
用一万八千五百块钱,去支付那一万零一百块钱的固定开销,那应该是绰绰有余的,根本花不完。
她不仅不应该跟我哭穷,他们的日子甚至应该过得挺宽裕、挺舒服的才对。
可是她为什么还要跟我哭穷呢?
为什么还要变着法儿地跟我要更多的钱呢?
这背后肯定有一个特别大的、我不知道的资金窟窿。
为了验证我心里这个猜测,我决定得做点儿什么。
我没有直接去问美琳,那样只会让她更加警惕,把谎话编得更圆。
我选择了一个更拐弯抹角一点的办法。
我给大宝的那个钢琴老师打了个电话。
我手机里有这位老师的联系方式,是以前美琳把我拉进他们家长群里的时候我顺手存下的。
我找了个借口,跟老师说我想帮一个朋友家的孩子打听一下学钢琴的费用,然后假装不经意地问起了学费的事情。
“王阿姨您好啊,”钢琴老师接起电话特别客气,“我们这边一节课是三百块钱,一般建议学员最好一次性交一年的学费,这样能有优惠,赵美琳妈妈给孩子报的就是年付的班,去年年底刚交过一整年的钱,一直能上到今年年底呢。”
我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去年年底?
那个时候小外孙还没出生呢,我也还没有开始每个月补贴他们。
也就是说,这笔一年一万多块钱的钢琴学费,是他们小两口用自己的钱付的。
我给的八千五百块钱,根本就没有用在这笔开销上。
难道是我自己算错了吗?
还是说……
我又打开了手机,翻出了我们那个家庭微信群。
亲家母张桂芳特别喜欢在群里发两个孩子的照片和小视频。
我耐着性子,一张一张、一段一段地仔细翻看。
我看到了小外孙的照片,他身上穿的那件小衣服,我认得出那个牌子,是一个法国的高端婴儿品牌,一件小小的连体衣就得卖七八百块钱。
我看到了大宝的照片,他脚上穿的那双运动鞋,是最近特别火的一款联名限量版,听说价格被炒到了两千多块钱。
我还看到了一张张桂芳抱着小外孙拍的照片,背景里他们家客厅的电视机,从原来的五十五寸,换成了一台看起来至少有七十五寸的超薄大屏幕电视。
这些东西,都不是一个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家庭应该有的消费水平。
一种被人欺骗了的感觉,像潮水一样把我整个人都给淹没了。
我给的八千五百块钱,本意是给他们雪中送炭,是给孩子买奶粉、交学费救急用的。
可是现在看来,这笔钱倒像是给他们锦上添花了,成了他们夫妻俩提高自己生活档次、满足自己消费欲望的额外补贴。
他们一边心安理得地花着我给的钱,过着远远超过他们自己挣钱能力的体面生活,一边又在我面前假装成那种“日子过得特别艰难、特别需要接济”的可怜样子。
而最让我心里发凉的是,这场骗局里,我的闺女美琳,她要么是主谋,要么至少也是最重要的那个参与者。
她太了解我这个当妈的了。
她知道我心疼外孙,知道我这个人吃软不吃硬。
所以她就用孩子的需要当幌子,来包装她自己的贪心,用“婆婆辛苦”这种话来给她婆家那边伸手要钱铺路。
那么,那个巨大的资金缺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是什么原因让他们在过着这么滋润的小日子之后,还觉得不满足,甚至敢提出让我也给张桂芳打钱的荒唐要求呢?
我看着纸上列出来的那些光鲜亮丽的高价消费品,一个让我后背发凉的念头突然出现在我的脑子里。
孙强。
我那个看起来一直挺老实、挺本分的女婿。
我立刻给我一个在银行工作的老同学发了条信息,拜托她帮我查一下孙强的个人征信报告。
我知道这么做是违反规定的,但是到了这个时候,我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我必须得知道事情的真相。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左右,老同学的电话打了过来,她的语气听起来很严肃。
“琴姐,你这个女婿,他身上的问题可能有点儿大啊。”
04
老同学的声音透过电话听筒传过来,带着一种在银行工作的人特有的冷静和谨慎,但是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扔进我这本来就已经不平静的心湖里,激起一圈圈的涟漪。
“他的个人征信报告,看起来不太好看。”老同学继续往下说,“光是最近这半年里头,就有七八家不同的小额贷款公司查询过他的信用记录,这说明他一直都在不停地、密集地申请各种网络贷款,而且,这七八笔贷款里头,有三笔已经显示逾期没有还了,虽然加起来的金额不算特别巨大,总共也就五六万块钱的样子,但是逾期这个行为本身,就是一个特别危险的信号了。”
“小额贷款?还逾期了?”我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她的话,感觉手脚一阵发凉。
“是的,还不止这些,更麻烦的事情是,我查到他个人名下有两张信用卡,每张卡的额度都不算低,一张是五万块钱的额度,另一张是八万块钱的额度,目前这两张信用卡的账单都处于分期还款的状态,而且几乎都是在把卡刷爆了之后才办理的分期,我大概估算了一下,他每个月光是偿还这些网贷和信用卡分期产生的利息加上本金,最少也得七八千块钱。”
七八千块钱!
这个数字像一道特别亮的闪电,一下子把我心里头所有的疑惑和迷雾都给劈开了。
我终于明白了。
我每个月给美琳的那八千五百块钱,根本就没流向我外孙的奶粉罐子,也没有变成大宝的钢琴学费。
这笔钱就像个过路的财神爷一样,在美琳的银行卡里稍微停那么一下,紧跟着就直接被转走去填补孙强那个看起来深不见底的债务大窟窿了!
难怪美琳每次都说不清楚钱具体花在什么地方了。
难怪他们明明有能力进行那么高的消费,却还要在我面前装出一副日子过不下去的可怜相。
难怪他们会想出让我也给张桂芳打钱这么荒唐的主意。
因为他们那个债务的窟窿实在是太大了,光靠我那一个月八千五百块钱已经填不上了,他们需要第二个八千五百块钱!
原来,他们嘴里说的什么“婆婆辛苦”,什么“生活压力大”,全都是精心编造出来骗我的谎话。
他们根本不是缺日常生活的钱,他们是缺堵上那个赌博欠债的大窟窿的钱。
而我,这个一心一意疼闺女的老母亲,成了他们最稳定、最可靠、也最好骗的自动取款机。
愤怒和心凉的感觉搅和在一起,堵在我的心口,让我几乎喘不上气来。
我愤怒的是他们竟然合伙来欺骗我,贪婪地算计我的养老金,我心凉的是我的亲闺女美琳竟然也掺和在里面。
她得糊涂成什么样,懦弱成什么样,才会跟着她丈夫和婆家的人,一起来算计她自己的亲妈呢?
“琴姐,你那边还好吧?没事吧?”老同学在电话那头担心地问我。
我定了定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一个老会计来说,把问题查清楚只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想办法把问题解决掉。
“我没事,小莉,这次真的多亏你帮忙了,谢谢你啊。”
挂断老同学的电话之后,我没有立刻去找美琳当面问个清楚。
我知道,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跑去找她,最后肯定又会变成一场大哭大闹的争吵。
她会哭,会跟我闹,会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孙强一个人身上,然后用自己的眼泪和母女亲情来绑架我,求我最后再帮他们一次。
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心软了。
干会计这一行的原则就是,对于那些已经确定是收不回来的坏账,你必须得有壮士断腕的决心才行。
我还需要拿到更多的证据。
光是征信报告可能还不够,我需要能让他们哑口无言、没办法再狡辩的铁证。
下午的时候,我换上了一身看起来特别普通、一点儿也不起眼的衣服,戴上了一顶帽子和一个口罩,去了孙强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馆。
我知道他有个习惯,下午两三点钟的时候会下楼来抽根烟,顺便透透气。
我想办法制造一次“偶然遇见”。
果然,下午两点半左右,孙强和一个男同事有说有笑地从办公楼里走了出来,两个人站在大楼旁边的花坛边上,点着了烟开始抽。
我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慢慢地朝他们那边走过去,假装是偶然间看见了他。
“孙强?”我故意用挺惊讶的语气喊了他一声。
孙强一扭头看见是我,脸上原本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眼神里飞快地闪过了一丝我没太看清的慌乱。
“妈?您……您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我跟一个老同事约在这附近喝喝茶聊聊天,刚结束,你说巧不巧,在这儿碰上你了。”我脸上带着笑,指了指他手里夹着的烟,“最近工作上压力是不是挺大的?”
“啊……还行吧,就那样。”他有点儿尴尬地笑了笑,赶紧把手里的烟给掐灭了。
“压力大也是正常的,养两个孩子确实不容易。”我把话题一转,语气变得像是随口聊天,但又带着关心,“对了,我听美琳跟我提过一句,说你最近好像在琢磨着换车,想把现在开的这辆给换了?”
孙强的眼睛猛地收缩了一下,虽然他使劲儿想掩饰,但我还是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那一瞬间的惊慌失措。
“没……没有的事儿啊,车开得挺好的,换它干什么呀,不换不换。”
“哦?那可能是我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给听岔了。”我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不过你说得也对,你们现在用钱的地方多,能省一点儿是一点儿,我每个月给美琳的那八千五百块钱,主要还是得紧着孩子们用,你们可千万别挪用到别的地方去,不然肯定就不够花了。”
我一边说着这些话,一边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看。
他的眼神不停地躲闪,根本不敢跟我对视,额头上甚至冒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子。
“那是一定的,那是一定的,钱都花在孩子身上了,我们俩哪敢乱花呀。”
他这种反应,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一个不太会撒谎的人,在面对别人有针对性的试探时,他的身体动作和表情,往往比他说出来的话要诚实得多。
但是我觉得这还不够,我还需要最后再确认一次。
我笑了笑,就像平常拉家常一样,扔出了我准备好的“杀手锏”。
“那就好,你们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不过话说回来,我有个老朋友家的儿子,最近好像也跟你差不多情况,迷上了手机里那种叫什么‘幸运快艇’的游戏,听说是赌博性质的,前前后后输进去不少钱,我劝他赶紧收手别玩了,那东西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可千万不能碰那种东西。”
“幸运快艇”这几个字一说出口,孙强的脸色“唰”地一下就变得惨白惨白的,一点儿血色都没有了。
他手里那半截没抽完的烟直接掉在了地上,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儿也说不出来。
行了。
我其实根本不知道“幸运快艇”到底是什么玩意儿,这个名字是我来之前,在手机上随便搜“最近流行的网络赌博”的时候,偶然看到的一个词。
我只是在赌,赌他欠下那么多债,最有可能的原因就是黄、赌、毒这三样里面的一个。
而对于一个有家庭、有正经工作的男人来说,“赌”这个原因的可能性是最大的。
现在看来,我赌对了。
看着他失魂落魄、呆若木鸡的样子,我心里头没有一丁点儿觉得痛快的感受,只有无边无际的悲哀和心凉。
我转过身,没再多看他一眼,直接离开了。
回到家里,我把那张写满了各种数字和分析过程的纸,仔细地叠好,放进了书桌的抽屉里。
现在,所有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就差最后一场把所有事情都摊开来说的见面了。
我给美琳发了一条信息,话说得简单明了。
“明天下午三点整,你带着孙强,还有你婆婆,一起到我家里来一趟,咱们一家人坐下来,把该说的话都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