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元年,多铎的清军兵临南京城下。史可法在扬州城殉国,南京已是瓮中之鳖。城里的文武百官慌作一团,有人主张死战到底,有人主张逃往江南,还有人主张开城投降。

时任礼部尚书的钱谦益做了个决定。他带着南京的文武百官,冒着大雨,剃了发,跪在南京城外迎接多铎入城。

那天的雨特别大,钱谦益跪得特别虔诚。作为东林党魁、士林领袖,他这一跪,整个江南的读书人都傻了。

按说这么投降,应该捞个好位子吧?可清廷给他的官职只是礼部右侍郎管秘书院事。礼部右侍郎,这个官他在明朝就当过,现在投降了清朝,居然还是这个职位,甚至还要去修史书当副手。

钱谦益彻底破防了。他原本以为,自己作为南明的礼部尚书,带头投降,怎么也得和洪承畴、吴三桂一样的待遇。就算不如他们,起码也该比刘良佐、刘泽清这种武夫强吧?

可现实狠狠打了他的脸。他赌上一世英名换来的,就是个修史的副职?要修书,当初隐居不问世事不就行了,还用得着跪在南京城外淋雨?

这口气咽不下。钱谦益开始琢磨着给自己找补回来。既然清朝不给他想要的地位,那就试试南明那边。万一哪天南明复国成功了呢?多条路总比一条路强。

顺治三年,钱谦益称病回乡。回到江南后,他开始了长达二十年的"反清"生涯。说是反清,其实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投机生意。

顺治六年,钱谦益给弟子瞿式耜写信。信里说得慷慨激昂,说自己"身在虏中,未尝须臾不念本朝",对形势"了如指掌,绰有成算"。可说了一大堆,就是没个实际策略。

后来瞿式耜出兵,被孔有德打败抓了。瞿式耜宁死不屈,在桂林殉国。可审讯过程中,愣是没有一个人招供出钱谦益和永历朝廷有勾结。作为瞿式耜的老师,钱谦益居然一点事都没有。

这就奇怪了。要说钱谦益真的在谋反,瞿式耜这么大的案子,怎么可能一点不牵连他?唯一的解释就是,所谓的反清,不过是纸上谈兵,写写信聊聊天,做做样子。

更荒唐的在后面。顺治七年,钱谦益去金华劝马进宝反清。这事是黄宗羲在笔记里写的。可结果呢?马进宝自从认识钱谦益后,打明军打得更凶了,各路明军被他打得大败,靠着战功升到左都督、苏松提督。

联系到舟山军和闽军进攻浙江的计划必然绕不过钱谦益,而马进宝自认识钱谦益后就开始猛打明军且大获全胜,这其中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

顺治九年,李定国拿下桂林。钱谦益又写信给李定国,内容和给瞿式耜的差不多,还说要"日夜结党,运筹部勒"。可等李定国丢了桂林失败了,钱谦益还在联络中。这效率,连他自己都不好意思。

顺治十一年,郑成功北伐。钱谦益表示"尽囊以资之",柳如是一听要复兴大明,赶紧把私房钱全拿出来资助郑成功。可等郑成功北伐失败了,这笔钱也不知去向。

顺治十六年,张煌言和郑成功再次北伐。这次不一样,张煌言是亲自去福建和郑成功商议,没通过江南士绅联络。明军由海路进攻,马进宝居然吓得"肝胆俱裂",不敢交战,还"有乞怜之意"。

和几年前料敌机先完全不同。没多久马进宝就因畏敌不战被清廷逮捕,审了一年,连他给郑成功送扇子的事都审出来了,就是没审出钱谦益劝降过他。钱谦益依然一点事没有。

这就太明显了。所谓的劝降,要么有名无实,要么暗中有交易。

郑成功第二次北伐时,江南士绅带领百姓迎接明军。北伐失败后,清廷大案,抓了七十多个江南士人,"屠戮灭门,流徙遣戍,不止千余人"。

可作为郑成功老师,还说要"尽囊以资之"、"杀尽羯奴才敛手"的钱谦益,居然毫发无损。这要说清廷不知道他在干什么,谁信?

顺治五年,钱谦益因黄毓祺反清案入狱。清廷一调查,发现他顶多就是和几个参与者吃过饭聊过天,仅此而已。柳如是上下打点,钱谦益无罪释放。

对比一下刘泽清。刘泽清也是暗中联络义军,口头答应要领导义军,屁股都没挪动,就被清廷处以极刑。张煌言反清失败后躲在海岛上,清廷费尽心思把他抓回来处死。

可钱谦益反清二十年,大张旗鼓写诗写信,居然活到八十二岁善终。这说明什么?说明在清朝眼里,钱谦益的反清就是作秀,毫无威胁。

钱谦益为什么要反清?说白了就是不满待遇。他本以为投降能捞个大官,结果只是个修史的副手。这和他的期待差距太大了。

崇祯年间,钱谦益已经是礼部侍郎,还有机会入阁。投降清朝后,官反而做小了。堂堂南明文官之首,混得连李成栋这种流寇都不如,这怎么能忍?

于是钱谦益开始两头下注。一边在清朝当官修史,一边暗中和反清势力联络。这不是真心反清,而是给自己留后路。万一哪天南明真复国了,他也好有个说法。

这种投机行为确实有效果。一方面清朝拿他没办法,毕竟他也没真干什么;另一方面南明势力也认可他,瞿式耜夸他,其他南明人士也不提他跪降的事。

八十大寿时,宾客盈门。就连顾炎武这个一生以钱谦益弟子为耻的人,也不得不捏着鼻子承认他是"文章宗主"。

时间久了,钱谦益晚年的反清之举,确实为他洗白了不少。可惜他遇到了乾隆。

乾隆编《贰臣传》时没惯着他。乾隆写诗评论:"平生谈节义,两姓事君王,进退都无据,文章那有光。"一笔把他打入《贰臣传》乙编。

《贰臣传》分甲乙两编。甲编是对清朝有功的,比如洪承畴、李永芳。乙编是两边都不忠的,人品稀烂、没有才能的纯粹降臣。

钱谦益被分到乙编,意思很明显。乾隆打心眼里看不起他。在明朝当官不忠于明朝,在清朝当官不忠于清朝,两头投机,两头不讨好。

乾隆说得很直白,钱谦益降清后"于诗文阴行诋毁"朝廷,就是想"借此掩其失节之羞"。这种人"反侧贪鄙","大节有亏,实不足齿于人类"。

乾隆还下令销毁钱谦益的所有著作,连别人著作里引用钱谦益文字的部分都要删掉。这种待遇,比彻底的叛臣还惨。

历史有时候就是这么讽刺。钱谦益以为自己玩得很聪明,两边下注,进退自如。可最终两边都看不起他。清朝觉得他口是心非,南明觉得他跪得太快,后世更是把他钉在耻辱柱上。

真正的反清志士像张煌言、瞿式耜,虽然失败了,却赢得了尊重。钱谦益想两头讨好,结果两头都没捞着好处。

所谓的反清,不过是一场持续二十年的投机生意。他用书信和诗文给自己贴金,用暗中联络给自己留后路,用表面文章掩盖跪降的耻辱。可这种小聪明,骗得了一时,骗不了历史。

乾隆的评价一针见血。在明朝做官不忠,在清朝做官也不忠,进退都无据,文章哪有光?这就是钱谦益一生的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