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早春的太行山下,一个阴冷的黄昏,四个年轻人摸着黑往敌占区走去。风不大,路却不好走,一脚深一脚浅,谁也不说话,只听得见枪托磕在石头上的闷响。这支小队的全部家当,就是两支枪和两发半子弹,却被要求在一年之内干掉一百个伪军、五个日本兵。
如果只看今天的电视剧,人们很容易把这样的情景当成“神话”。屏幕上的武工队员往往飞檐走壁,子弹随手一甩就能转弯,动辄单手掰钢枪、空手劈鬼子,仿佛人间版的武侠人物。热闹是够热闹了,可真正了解那段历史的人都清楚,真实情况远远没那么好看。
有意思的是,真实的武工队确实干出了许多让人难以置信的事,却不是靠那些玄乎的武打动作。四个人、两支枪、两发半子弹,最后真的完成了既定任务,这才是历史留下来的冷静数字。只不过,要看懂这几个数字背后的意味,需要把镜头重新拉远一些。
一、战争逼出来的“武装工作队”
时间往前推一点。1942年春天,华北敌后形势非常紧张。日军“扫荡”频繁,伪军不断扩充,八路军根据地被割裂成一块一块,传令要绕很大的弯路,老百姓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在这样的背景下,一二九师开始大规模组建一种新型力量——武工队。
按照当时的叫法,武工队的全称是“武装工作队”。名字里有“武”,也有“工”,意思很直白:既要打仗,又要做工作。时任一二九师参谋长的李达后来回忆,武工队是被极端尖锐的斗争环境“逼”出来的,是为了把枪和宣传、组织群众绑在一起,深入到敌占区内部去。

刘伯承、邓小平在部署这项工作时提出一个关键要求:部队不能只守在根据地边上打圈圈,必须把力量“浸透到敌后之敌后”,在敌人后方的后方扩展游击战争,发动群众,稳定根据地。简单说,就是既要有人能打,又要有人会做群众工作,而且要悄无声息地钻到敌人缝隙里去。
冀南军区随后挑选了一批熟悉地形、又跟当地群众关系密切的干部,组成了一批精干队伍,分头潜入敌占区。到1942年8月,冀南、太行、太岳三大片区已经有四十多个武工队,大约一千四百人。这些人穿上军装是战士,拿起笔是宣传员,回到地里又能和农民一起下地干活。
不得不说,这样的“多面手”,在后来的影视剧里多少被夸张成了无所不能的“神兵”。不过从历史材料看,武工队员的确要样样懂一点:会用枪,还得会写标语、会做动员、认识路、懂人情。有的老战士自己也打趣,说那时候“白天像村里人,晚上像土匪,遇事又得像干部”。
在这些武工队里,河南辉县一支小分队之后被特别提起。原因很简单,他们用极其寒酸的起步条件完成了极难的任务,还给后来著名的“李向阳”形象提供了原型。这支队伍的队长,就是后来担任北疆军区司令员的郭兴。
二、个子太小的“公安队长”和借来的枪
郭兴出生于1924年,按照当时的说法算个“半大孩子”。1940年,他十六岁,瞒着家里跟着同村的小伙伴去参加八路军,一共去了十几个同龄人。结果部队一看身高体重,留下了十五个,偏偏把他这个最瘦小的退了回来。

当时的干部看着他摇摇头,只能把他转交给辉北县抗日政府的公安机关。郭兴不肯回家,又肯吃苦,又识字,在当通讯员、帮忙招募队员时挺上心,用不了多长时间就成了县公安队的小队长。说句实话,那会儿有四年私塾或小学基础,就已经算“有文化”的人了。
1942年初,太行五分区司令员皮定均路过辉北。这个在战场上以果敢闻名的指挥员,一眼就注意到了那个个子不高却很利索的小队长。据后来回忆,当时皮定均打量了他半天,忽然问了一句:“小郭,愿不愿意跟我走一趟?”
对于很多青年来说,能到前线部队自然是件光荣的事。郭兴当时也很干脆,立刻表示服从安排,就这样跟着部队上了路。谁也没想到,第二天皮定均就把一项极其艰巨的任务丢给了这个十八岁的青年。
“回你们那片敌占区,拉起一支武工队。”大意就是这么一句。武工队要干什么,也说得很明白:深入敌后,发动群众,组织武装,打击伪军和日军。这在后来听起来似乎很正常,可落在一个刚当上“正规八路军”的年轻人头上,压力可想而知。
郭兴当时也不怵,开口就问现实问题:人在哪里,枪在哪里。皮定均笑得很畅快,说部队本来就缺枪,“人可以给你划出三个,枪嘛,只能想想办法”。说着把自己的手枪塞给他,又翻了翻子弹袋,数出来两发完好的子弹和一发可能打不响的旧弹,干脆称作“两发半”。
这还没完。皮定均见他仍皱着眉,又把身边通讯员的一支步枪也“挪”了过来,只是没法配子弹。这一来,郭兴手里就有了两支枪、两发半子弹,加上他自己在内一共四个人。条件如此寒酸,任务却一点不打折扣——一年时间里消灭一百个伪军和五个日军士兵。

有人如果站在旁边旁观,大概会觉得这个指标近乎不讲道理。可在那种环境下,八路军许多部队就是在“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中硬是找出路。郭兴当时只深深鞠了一躬,没有讨价还价。身边三个战友看着他,也没多说话,就这样踏上了回敌占区的路。
值得一提的是,皮定均还是动了些“长远心思”的。他给郭兴划了一个五十人的“编制”上限,意思是队伍发展起来后,人数也不能太多,以免暴露目标。这个细节后来证明很有道理,几十人的小分队隐蔽性强,又足以打歼灭战,是敌后环境下的一种折中选择。
不过,要想从四个人变成五十个人,有一个绕不过去的前提——得先有枪。
四个人回到熟悉的乡间,真正的难处就摆在面前。一支枪只装得上一发子弹,另半发还要留作备用。这种情况下主动去找鬼子硬拼,无异于送命。郭兴心里很清楚,第一件事不是“打”,而是想办法弄到足够多的武器。
他盯上的第一个目标,是当地有名的大地主贾金潭。这个人平日里衣着华贵,跟伪军、地方恶霸关系都不浅,家里既有粮食也有枪。郭兴率队摸到他家的院子,把短枪抵在老人的额头上说了一句:“现在全国都在抗日,有钱出钱,有枪出枪,这几支枪就算支援前线。”
气氛一度非常紧张。枪口的冰凉贴在皮肤上,任何人都很难镇定。贾金潭先是支吾,说家里并无枪支,拗不过对方的强硬态度,又看到来人提起“八路军”三个字,心里多少有些顾忌。最后他老老实实打开暗格,交出了几支长枪,还嘴上说“既然打鬼子,就不用还了”。
这种“借枪”的办法听上去挺生猛,在当时却并不罕见。很多大户早年就储备过枪支,既防土匪也为自身势力服务。到了抗战时期,一部分人被伪军拉拢,一部分人左右摇摆,而八路军武工队往往就从这些人手里把武器“挪”出来,转到了真正打仗的人手中。

有了第一批枪,郭兴就开始扩大队伍。熟人介绍,老乡推荐,白天在村里串门,晚上在地窖里开会,一点点把可靠青壮年吸收进来。八个月下来,他把武工队发展到了四十人左右,同时在大小战斗中先后消灭了一百多个伪军,缴获步枪一百一十余支,还包括两挺机枪。
这些缴获中的大部分,都按规定集中上交给军分区。对武工队来说,能留下的数量有限,但意义极大:一支靠“借枪”起家的队伍总算有了基础火力。不过很快,新的难题出现了——对伪军的战果已经超过指标,日军士兵却连一个都没“算”在账上。
三、鬼子难寻,学日语扮军官
表面上看,一百多名伪军中居然没夹杂一个日本兵,好像有点不可思议。可放在当时的华北敌后环境里,这又非常现实。很多县城里,日本驻军数量并不多,有的地方一个县只有十来个日本兵,真正冲在前面的往往是伪军、保安队、杂牌部队。
这些伪军成分复杂,有兵痞,有地痞,也有被逼着上阵的穷人。他们负责抓壮丁、收粮食、搜查地窖,在老百姓眼里跟日本兵没多少区别。更麻烦的是,日军出动时通常是成建制行动,一个中队动辄上百人,前面必然压着伪军当挡箭牌,很少会单独落在后面。
郭兴带着武工队,拔掉过几个伪军据点,却发现炮楼里清一色是汉字名字,真正的日军军官并不在场。轻武器的武装工作队想主动去打县城军营,无论兵力还是火力都不够。长时间这样下去,伪军的任务已经完成,日军的指标却迟迟没有着落。

在这种尴尬局面下,郭兴意识到,仅靠传统的游击战术难以改变状况。再这么拖延下去,既对不起皮定均布置的任务,也浪费了手里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队伍。他开始琢磨有没有别的路子能接近日军。
这时,他的“文化底子”起了作用。上过几年学的人,对语言有一定敏感。他得到消息说军分区里有几名日军俘虏加入了反战同盟,正在后方受管制。于是他主动提出,请求把自己调回去一段时间,专门跟这些人学日语。
有些战友听说后,都觉得这主意挺冒险:敌后战斗员最宝贵的是时间,撤出前线两个月会不会影响部署。郭兴却认定,能否完成歼灭日军的任务,很大程度取决于这两个月。经过军分区同意,他暂时把武工队交给副队长负责,自己回到后方集中学习。
短短两个月里,他几乎把全部精力都放在语言上。日军口令、基本军语、常见问答,他一条一条记在本子上。发音不标准就让俘虏一遍遍纠正,直到能连贯地说出完整句子。到期时,他虽说不上“鬼话连篇”,但一般日本兵听他的指令,已经很难觉察出破绽。
除了语言,他还细致观察日本军官的走路姿势、敬礼动作以及说话习惯。有些俘虏军官习惯性皱眉,他也学着皱;有人发号施令后喜欢轻哼一声,他就默记在心。看似枝节,却都是为了之后能在敌阵中多停留几分钟,少露一点破绽。
学成回到五分区后,他提出一个大胆计划:化装成日军小队长,带着几名武工队员乔装成护兵,直接混入县城,伺机袭击日军巡逻队。这个想法危险极大,一旦露馅,不仅自己性命难保,整个武工队和当地群众也可能遭报复。不过从完成任务角度说,这似乎是为数不多的机会之一。

指挥机关在权衡利弊后,终于同意行动。接下来便是细致的准备工作。郭兴个子不高,这一点在学日语时成了优势。为了更像日本军官,他特意粘上浅色小胡子,穿上缴获来的尉官军装,配上武士刀,再骑上一匹“东洋马”,整个人看上去颇有几分“龟田小队长”的架势。
行动那天,他带着十来名可靠队员,每人背着三八式步枪,上好刺刀。队伍以日军巡逻队的队形行进,来至县城西关。守城的是伪军,他们远远看见马上的“鬼子军官”挥着手,嘴里一串日语夹杂几句听得懂的汉语,顿时紧张起来,不敢多问,只连连敬礼。
郭兴冷着脸,下马后左右甩了几个耳光,骂了几句学来的粗话,大意是“站岗不精神”。伪军挨打并不敢回嘴,只在一旁陪笑。就在这几句“训话”中,他成功带队进入城内,把真正的身份证明——那一口流利的日式军令——展示给城门守卫看。
进入城区后,按照事先踩点的情况,他们没有直奔军营,而是沿着巡逻队固定路线,朝一处偏僻街口靠近。那一带平日行人不多,又离主要据点有一段距离,适合短时间内爆发枪声后迅速撤离。队伍边走边装模作样检查门牌,像是在执行日常治安巡逻。
果然,很快就迎面遇上一支真正的日军巡逻队。领头的是一名曹长,身后跟着数名士兵。远远看见“尉官”骑着马从城内迎来,对方按规矩立刻列队敬礼,高声呼号。这一刻,气氛紧绷到了极点,只要有人多看几眼或问一句“隶属哪一部”,局面都可能瞬间翻转。
“龟田小队长”没有给对方任何问话机会。他缓缓举起手,仿佛要还礼,又像要示意靠近。待距离缩短到最合适的射击范围,他猛然扣动扳机,第一枪对准的就是带队曹长的上身。同时,身后的武工队员几乎在同一时间开火,短短十几秒内,把这一小股日军打得措手不及。
短促激烈的交火在狭窄街道间炸开。受过训练的武工队员利用两侧门洞、拐角做掩护,集中火力打击日军士兵,尽量减少浪费弹药。二十分钟左右,街口的枪声明显减弱,地上的尸体和血迹在石板上连成一片。完成预定打击后,小队没有恋战,立刻往约定好的方向撤出。

撤到西关城门附近时,城门守卫依旧是那些伪军。他们远远看见“日军小队长”提着枪快步跑来,后面跟着一队人马,个个衣服上沾着血迹,只当是刚刚“剿匪”回来,连忙把门大开,谁也不敢多问一句。几轮粗声大骂压过去,队伍顺利出城。
直到走出城外很远,大家才陆续放慢脚步。临时清点战果时,大家都很谨慎。有人说目测打死四名日军,打伤三人,也有人担心记错,多商量了一会,干脆按“宁可少算”的原则,决定以“击毙三人,击伤四人”上报。至于几名伪军是否被波及,当时已经无人细查。
战斗报告送到军分区后,皮定均叫来郭兴,边看边笑。他说地下党早已从城里传回详细情况,日军方面的真实损失其实比武工队上报的数字略大一些。换句话说,郭兴“报少了”。不过从任务角度看,“三死四伤”已经可以折算成交代中的“五个日本兵”的目标。
这次行动后,武工队的任务算是圆满完成:既消灭了超过一百名伪军,又以极其冒险的方式削弱了敌军生力军。更重要的是,整个行动过程中并未引来日军大规模报复性“扫荡”,当地群众得以相对稳定地继续生活和斗争。这一点,在敌后环境下尤为关键。
战斗结束以后,郭兴和队员们很快又投入新的任务:转移伤员,掩护干部,继续发展群众,袭扰据点。那支从两支枪、两发半子弹起家的队伍,逐渐成长为一支在太行山一带颇有名气的武工队。而他本人在解放战争、建国之后一路历练,最终担任北疆军区司令员,几十年军旅生涯同样经历了很多战役与调动。
回头看去,电视剧里“神乎其神”的武工队形象固然好看,却遮住了许多更朴素也更不容易的细节:蹲在地窖里学日语的夜晚,顶着冷汗去大户人家“借枪”的瞬间,在辨不清方向的夜路上悄悄前行的背影。四个人、两支枪、两发半子弹,只是一个起点,更说明那支队伍的成长,是靠一步一步真刀真枪走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