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调到临川市文旅局纪检室就撞上怪事,五一期间动物园人山人海,门票收入却少得可怜。
直到我偷偷拍下售票窗口的付款码,才发现收款人竟是园长的个人账号。
我拿着照片当面质问,他却笑着说是临时过渡。
面对“临时过渡十年”的荒唐解释,我坚持追查,却遭上级强硬施压,更有人深夜给我发来短信:“再查,小心你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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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秋,我刚结束纪检室的岗前培训不久,就跟着科室前辈老周参与了对下属事业单位的年度财务专项检查。
这次轮到的是临川市动物园,一家承载了大半临川人童年记忆的老牌单位。出发前,老周说这类老单位问题不多,走走流程、核对下报表就行,不用较真。
我当时点点头应下,却没料到这趟常规检查,会挖出一个埋了十年的大窟窿。
我们的检查地点设在动物园行政楼的小会议室,园方负责对接的是财务科科长和办公室主任,园长张某全程没露面,只托人带话“有紧急公务处理,后续再过来汇报”。起初的工作确实按部就班,我们核对了动物园2023年上半年的收支凭证、固定资产台账,没发现明显异常。直到我开始梳理门票收入数据时,心里渐渐泛起了嘀咕。
临川动物园的门票定价是25元/人,据财务报表显示,今年五一假期三天,门票总收入仅12.6万元,折算下来游客不足5040人。可我隐约记得,五一期间刷本地论坛时,满屏都是动物园里熊猫馆、猛兽区排起长队的照片,不少网友吐槽“人多到挤不动”。直觉告诉我这里面有问题,于是我向财务科科长提出查看假期期间的游客流量监控和售票记录。
财务科科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听到我的要求后明显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闪躲,支支吾吾地说:“监控...监控有些老化,部分时段的录像没保存好。售票记录都是电子版的,我让人整理好发你邮箱。”我没再多问,只是把这个细节记在了本子上。可等我拿到售票记录电子版时,更明显的疑点出现了。记录显示五一期间每天的售票量都在1600人左右,与报表数据能对应上,但这份记录的格式过于规整,甚至连不同时段的售票高峰波动都没有,更像是人为编造的。
为了验证猜想,我以“核对售票流程”为由,提出去售票窗口实地查看。办公室主任连忙上前阻拦:“小李同志,窗口现在正在营业,怕影响游客购票,要不我把售票员叫过来给你介绍情况?”“不用麻烦,我们就站在旁边看看,不打扰游客。”我没给对方拒绝的机会,拉着老周直接往正门走去。
彼时正是下午两点多,游客不算少,三个售票窗口前都排着队伍。我站在队伍侧面,仔细观察售票员的操作流程:游客扫码付款后,售票员打印门票,整个过程很顺畅。但当我看清游客手机支付界面上的收款方时,瞬间呆住了,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收款方:张某”,而非“临川市动物园”的官方账户。我赶紧拿出手机,假装拍风景,偷偷把这一幕拍了下来。

回到会议室,我把照片递给老周,他的脸色瞬间严肃起来。我们当即要求园方提供近三年的门票收入报表、官方收款账户流水,以及售票窗口收款码的备案信息。财务科科长和办公室主任面面相觑,半天说不出话来。僵持了大概十分钟,办公室主任才拨通了张某的电话,低声汇报了情况。
不到半小时,张某急匆匆地赶了过来。他一进门就热情地跟我们握手:“抱歉抱歉,刚在处理动物防疫的急事,让两位久等了。”老周直接把照片放在他面前:“张园长,解释一下吧,为什么售票窗口的收款码是你的个人名字?”
张某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语气轻松地说:“哦,这事啊,是我安排的。前几年移动支付刚普及的时候,园里的官方收款码经常出故障,游客投诉很多。我想着为了方便游客购票,也减少现金收款的风险,就先用我的个人收款码临时过渡一下,每天结束后我都会把钱转到园方账户,有记账记录的。”说着,他让财务科科长拿来一本厚厚的记账本,上面确实记录着每天的收款金额和转账记录。
我翻了翻记账本,发现记录从2013年就开始了,也就是说,这个“临时过渡”竟然持续了十年。更可疑的是,记账本上的金额与财务报表上的门票收入完全一致,但与我观察到的游客流量明显不符。我追问:“既然是临时过渡,为什么十年都不更换回官方收款码?而且我们需要核对你的个人收款流水,确认所有款项都如实转入了园方账户。”
听到要查个人收款流水,张某的语气变得强硬:“小李同志,我的个人收款流水属于隐私,你们没有权利调取。而且我在园里任职十五年,一直兢兢业业,怎么可能拿公家的钱?你们要是不信,可以查园方账户的流水,每一笔转账都有记录。”老周见状,出来打圆场:“张园长,我们也是按规定办事,需要确认资金流向的完整性。你要是觉得不便,我们可以通过正式流程向市纪委监委申请协助调取。”
张某听到“市纪委监委”几个字,眼神闪烁了一下,态度缓和了些:“没必要这么兴师动众吧?可能是我刚才语气不好,抱歉。这样,我先整理近半年的个人收款流水给你们, 更早的记录我得好好找找。”我们同意了这个方案,约定三天后再来核查。
离开动物园的路上,老周跟我说:“这个张某不简单,十几年的园长不是白当的,刚才那套说辞滴水不漏,还带着点威胁的意思。那本记账本看着也像是提前准备好的,后面的调查估计不好推进。”我握着手里的手机,看着那张收款码的照片,心里已经有了判断:这绝不是简单的“临时过渡”,背后一定藏着问题。
回到单位后,我第一时间向纪检室主任汇报了情况,把发现的疑点、拍摄的照片以及与张某的交锋过程一一说明。主任听完后,沉思了片刻:“小李,你发现的这个问题很重要,不能掉以轻心。张某在系统内有些人脉,后续调查可能会遇到阻力,但我们是纪检干部,只要有疑点,就必须查到底。你先整理好现有资料,明天我会向市纪委监委报备,申请协助调取张某的个人收款流水和动物园近十年的官方账户流水,务必把资金流向查清楚。”
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整理资料到很晚。看着报表上冰冷的数字,再想起动物园里游客带着孩子游玩的场景,心里很不是滋味。那些家长扫码支付的门票钱,本应用来改善动物的饲养环境、维护园区设施,却可能流入了个人的口袋。我暗下决心,一定要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给临川市民一个交代。而我当时还不知道,这仅仅是调查的开始,接下来要面对的阻力和挑战,远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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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定好的三天期限一到,我和老周准时再次来到临川动物园。可这次对接的只有办公室主任,张某依旧缺席,理由是“去外地参加动物饲养管理培训,赶不回来”。办公室主任递过来一份打印好的流水单,语气带着歉意:“李同志,张园长交代了,这是近半年的个人收款流水, 太早的记录因为换过几部手机,需要联系支付平台调取,得再等几天。”
我接过流水单仔细查看,发现上面只标注了“收款金额”“付款时间”,没有付款方信息,更关键的是,每笔收款对应的转账记录模糊不清,仅用“转入园方账户”一笔带过,没有具体的转账时间、转账金额和账户信息。我当即提出质疑:“这份流水不完整,没有对应的转账凭证,无法确认款项是否如实转入园方账户。而且我们需要的是近三年的流水,不是半年。”
办公室主任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李同志,这已经是我们能尽快整理出来的全部资料了。张园长不在,很多事情我们也做不了主,要不你们再等等?”老周皱了皱眉:“等可以,但不能无限期等。给你们五天时间,必须提供完整的近三年个人收款流水和对应的转账凭证,否则我们将直接通过市纪委监委协助调取。”办公室主任只能连连点头应下。
离开动物园后,我心里很清楚,张某这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大概率是在销毁证据或者找人疏通关系。果不其然,当天下午刚回到单位,我就被纪检室主任叫到了办公室。主任的脸色有些凝重:“小李,刚才赵副局长找我谈话了,问的是动物园财务检查的事。”
赵副局长是分管下属事业单位的领导,也是我们纪检室的直接上级之一。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该来的阻力还是来了。“赵副局长怎么说?”我问道。主任叹了口气:“他说,动物园是老牌单位,张某任职多年没出过什么大问题,让我们别小题大做,免得影响单位形象。还说,个人收款码的事可能是个误会,让我们先内部协调解决,不要动不动就找市纪委监委,显得我们文旅局自己管不好自己的事。”
我听后心里火气直冒:“这不是小题大做,我们已经发现了明显的疑点,不查清楚怎么行?”主任摆了摆手:“我知道你的意思,但赵副局长的态度很明确。他还特意提到你,说你刚进纪检室,经验不足,太较真容易得罪人。”主任继续说道,“小李,我支持你查下去,但要注意方式方法,别直接跟赵副局长起冲突。明天我会再跟他沟通一下,争取拿到调取证据的授权。”
可第二天,主任带来的却是坏消息。赵副局长不仅拒绝授权,还明确表示“暂停对动物园的财务专项检查,待后续研究后再决定”。更让我没想到的是,下午上班时,科室里的同事老吴悄悄拉着我到走廊:“小李,听我一句劝,动物园的事别再查了。张某跟赵副局长关系不一般,听说还跟市里的老领导有交情,你一个刚入职的年轻人,别把自己搭进去。”
“吴哥,我是纪检干部,发现问题怎么能不查?”我反驳道。老吴摇了摇头:“你这孩子就是太轴。体制内做事,有时候要懂得变通。你以为老周为什么一开始就劝你别较真?他比我们都清楚这里面的门道。”老吴的话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但我还是没打算放弃。
接下来的几天,我尝试从其他渠道推进调查。我找到局财务科,希望调取动物园近十年的官方账户流水,却被财务科科长拒绝:“小李,没有赵副局长的签字批准,我们不能随便提供账户流水。这是规定,希望你理解。”我又去找办公室,申请查阅动物园2013年更换收款码的备案文件,办公室主任以“文件存档混乱,找不到相关记录”为由,同样拒绝了我。
到处碰壁的感觉让我有些沮丧,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太较真了。直到我想起第一趟去动物园时,遇到的那位退休财务人员老刘。当时我们在行政楼门口等待时,老刘正好来办退休手续,听到我们是来检查财务的,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说了句“小伙子,多留个心眼”。
我当即决定去找老刘问问情况。通过动物园办公室的同事,我拿到了老刘的联系方式,提前打电话跟他说明了情况,希望能跟他见一面。老刘犹豫了片刻,最终同意在他家附近的一个小茶馆见面。
见到老刘时,他正在茶馆里喝茶。得知我的来意后,老刘叹了口气:“小张园长(指张某)刚上任的时候,我还是财务科的科长。2013年,他提出要用个人收款码替换官方收款码,说是为了方便游客。我当时就提出了反对,说这不符合财务规定,容易出问题。可他根本不听,还说这是他的决定,出了问题他负责。”
“后来呢?”我赶紧追问。“后来,他就找了个借口把我调离了财务科,安排到了后勤部门。”老刘喝了口茶,继续说道,“我在财务科待了二十多年,知道这里面的门道。个人收款码收款,钱先到个人手里,再转到单位账户,中间有太多可操作的空间。而且,我离开财务科之前,就发现动物园的门票收入报表有问题,实际游客数量明显比报表上的多。”
“您有证据吗?”我问道。老刘摇了摇头:“我当时只是怀疑,没来得及收集证据就被调走了。不过,我记得当时有个年轻的财务员,跟我关系不错,他可能手里有一些原始的售票记录。但他胆子小,肯定不敢直接跟你们说。”老刘告诉了我那个年轻财务员的名字——小林。
从茶馆出来后,我心里重新燃起了希望。虽然赵副局长百般阻挠,各部门也不配合,但只要能找到小林,拿到原始售票记录,就能进一步证实我的猜想。可就在我准备联系小林时,主任突然给我打电话,让我立刻回单位。
回到单位,我发现赵副局长竟然在纪检室的办公室里等着我。他坐在沙发上,脸色阴沉:“李铭,我再跟你说最后一次,动物园的事到此为止。你要是再胡搅蛮缠,就别怪我把你调离纪检室,安排到基层去锻炼锻炼。”
面对赵副局长的威胁,我反而冷静了下来:“赵副局长,我是按规定开展工作,发现了明显的贪腐疑点,没有胡搅蛮缠。如果您觉得我做得不对,可以向上级部门反映,但我不会停止调查。”我的话让赵副局长勃然大怒:“好,好一个按规定办事!你等着!”说完,他摔门而去。
赵副局长走后,主任连忙过来劝我:“小李,你怎么能跟他这么说话?这下麻烦大了。”我坚定地说:“主任,我没错。如果因为怕得罪人就放弃调查,那我就不配做纪检干部。”主任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赞许:“你这股韧劲跟我年轻的时候很像。这样吧,我再冒一次险,帮你向市纪委监委提交申请,直接绕过赵副局长。但这需要时间,你这段时间尽量低调一点,别再跟赵副局长发生冲突。”
接下来的几天,我没有再主动推进调查,而是按照主任的要求,整理现有的资料,等待市纪委监委的回复。期间,张某给我打了好几次电话,语气从最初的客气变成了威胁,让我“识时务者为俊杰”。我都直接挂断了电话。
一周后,主任兴奋地告诉我:“市纪委监委同意介入了!他们已经收到了我们的申请,会安排专人协助我们调取证据。”听到这个消息,我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当天下午,市纪委监委的陈主任就联系了我,跟我了解了相关情况,并表示会立刻安排人员调取张某的个人收款流水和动物园的官方账户流水。
就在调查终于要迎来突破时,我收到了一条匿名短信:“别再查了,小心你的家人。”看到短信的那一刻,我心里一阵发冷。我知道,这是张某和他背后的人在向我发出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