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真有这样的历史规律该多好

许倬云先生在《老百姓认可的正义，往往都在神鬼故事里》里说：

“我们常见这种传说 ：产妇正在待产，有人会看见某位已经故去的友人或是冤家走进大门，直驱产妇的房间；然后呱然一声，小儿出生了。于是，下面就会接着解释 ：有的人是来报恩，或是延续过去的交情 ；冤家到来，则是来讨债或报仇。”

许先生接着说：

“这一类的故事，基本上都是用来解释一家兴衰起落的因由。尤其如果某家有了败家子，就往往会归咎于上世不善，招来索债的冤家。”

要是真有这样的历史因果律就太好了，它能节约我们理解历史演化规律的脑筋，还能促进人们专心行善。历史书会变薄，思想品德课会消失……

但天不厚德，不愿意用生育这么简单的办法来匡正人类的恶。于是故事就流行了，我们就喜欢用“豪门逆子”来注解对恶的报应……

2.皇家冤种

许先生的故事没有解释，为什么有那么多孩子会冤死在帝王家。

譬如，吕雉专心为汉惠帝准备的继承人。

《史记·吕太后本纪》说：

“宣平侯女为孝惠皇后时，无子，详为有身，取美人子名之，杀其母，立所名子为太子。”

其大意是说汉惠帝的外甥女兼皇后、吕雉的外孙女、张敖的女儿张后是一个没有生养的人，但在吕雉的操纵下，就让她假装怀孕，然后把宫内其他美人生的孩子抱过来，充为嫡出，并杀掉了孩子的生母，让孩子获得皇位的继承权。

她们这样一共做了多少次呢？

最多可能是五次，五个孩子——

前180年汉文帝上位前，“诸大臣相与阴谋曰：‘少帝（刘弘）及梁（刘太）、淮阳（刘武）、常山王（刘朝），皆非真孝惠子也。吕后以计诈名他人子，杀其母，养后宫，令孝惠子之……’”（出处同上）此时前少帝刘恭已于前184年被杀，故累计是五个孩子。

前少帝刘恭是被谁杀了呢？

吕雉。

据说是因为孩子继位后，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就发恨说：“后安能杀吾母而名我？我未壮，壮即为变。”所以，就被吕雉幽杀了。

但这个故事很扯。

因为张后被立是惠帝四年（前191年）的事，假如那一年她完成了假孕夺子，刘恭也就是1岁，到前184年被杀，一个7岁的孩子咋能说出那么气壮山河的话呢？

但孩子就是被杀了，死得不明不白。

其他四个孩子的命运也很惨，汉文帝即位的当晚就都被“除宫”了：

“东牟侯（刘）兴居曰：‘诛吕氏吾无功，请得除宫。’乃与太仆汝阴侯滕公（夏侯婴）入宫，前谓少帝曰：‘足下非刘氏，不当立。’乃顾麾左右执戟者掊兵罢去……夜，有司分部诛灭梁、淮阳、常山王及少帝于邸。”（出处同上）

历史上对刘恭之外的孩子是不是属于假孕夺子存在争议。但他们都还没有成年，在不具备祸害他人能力的情况下就被斩草除根了。

比这更残忍的可能就是14世纪到17世纪的奥斯曼“杀害兄弟法”（Fratricide Law）了吧。

喜欢以仁孝治天下的中国皇帝们嫌这种公开的、赤裸裸的屠杀不够内敛，所以都喜欢悄悄地干活。包括汉文帝“病死”他的四个儿子——

《史记·外戚世家》载：

“代王（汉文帝）王后（姓名不详，当是被刻意隐晦，因为她极有可能是吕雉安排的吕氏之女）生四男。先代王未入立为帝而王后卒。及代王立为帝，而王后所生四男更病死。”

汉文帝是公元前180年农历九月晦日（月末）登基的，同年十二月群臣们便言“子启（窦漪房窦妃之子）最长”，请立为太子。这中间仅隔了两个月，两个月内原代王后嫡出的四个孩子便相继“病”死，这是什么样的特种瘟疫呢？

是他们的母亲姓吕的瘟疫！

他们的死代表了文帝与吕氏的切割。

所以，生在帝王家是福吗？

不好说。

刘邦要是看了这九个孙子的下场，会不会喊：

“造孽啊！我的天下为啥容不下我这几个孙子啊？”

自噬也许就是权力对自身之恶的第一负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