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汉后元二年春天，燕王刘旦收到长安送来的讣告，说汉武帝没了，皇位传给了他才八岁的幼弟刘弗陵。换旁人或许就哭哭啼啼接旨了，可刘旦盯着那诏书，越看越不对劲——封口的玺印，居然比平时见的小了一圈！“这是伪诏！”他“啪”地一拍桌子，别说认这个幼弟当皇帝，他以前压根就不知道父皇还有这么个儿子。
这事儿搁在谁身上都得犯嘀咕，连史学大家吕思勉都直言不讳：“拥立汉昭帝，就是霍光导演的一场政变。” 这话一抛出来，难免让人琢磨：汉武帝晚年是不是真被霍光拿捏了？连驾崩都藏着说不清的门道？这些疑点缠来绕去，比戏文里的宫廷秘事还勾人深究。
要弄明白这场争议的来龙去脉，得先从刘旦发现的玺印破绽说起。《汉书·武五子传》里记载得很清楚，刘旦一察觉不对劲，立马派了三个心腹——寿西长、孙纵之、王孺，以进京问丧的名义潜入长安，专门找执金吾郭广意打听内情。郭广意是宫城外围的安保统领，按说天天围着皇宫转，该知晓些核心事宜，可他给出的答复却含糊得很：“闻帝崩，诸将军共立太子为帝，年八、九岁，葬时不出。”
这话听着说了情况，实则等于什么都没说。连执金吾都对新帝的身世、为何连丧礼都不露面一无所知，这不是有人刻意封锁消息，还能是什么？更让刘旦憋屈的是，他身为汉武帝次子，论资历、论封地，哪一样不比那个年幼的刘弗陵强？父皇放着他和广陵王这两个成年皇子不立，偏偏选了个汉武帝62岁时才生下的幼童，换谁处在刘旦的位置，能不疑心这里面有问题？
刘旦的疑心还没压下去，宫里又炸开了一个大消息——侍中王忽直接跳出来，把矛头对准了辅政的霍光、金日磾、上官桀三个人。《汉书·霍光传》里写着，汉昭帝继位后没多久，就下了一道诏书，说汉武帝生前留有遗诏，当年莽何罗行刺时，多亏霍光三人及时救驾，要封他们三人为侯，等先帝丧事办完就兑现。
可王忽却当众拆台，直言不讳地说：“帝崩，忽常在左右，安得遗诏封三子事！群儿自相贵耳。” 意思就是，他天天陪在汉武帝身边伺候，压根没听过什么封爵遗诏，分明是这三个人串通一气，造了份伪诏给自己抬身价、谋富贵。
这话一出，朝野瞬间哗然，霍光大惊之下，立马把王忽的父亲卫尉王莽——可不是后来篡汉的那个王莽，只是重名而已——叫到跟前问责，语气里满是威胁。王莽被吓得魂飞魄散，回到家就逼着儿子喝了毒酒，让王忽永远闭上了嘴。王忽一死，疑点更重了：这难道不是霍光杀人灭口，生怕矫诏的阴谋被揭穿吗？
吕思勉先生提出的“政变说”，还精准戳中了霍光身份的硬伤。要知道，汉武帝驾崩前，霍光的官职不过是侍中、奉车都尉、光禄大夫，食禄也只有比二千石。《汉书·百官公卿表》里明确说明，侍中属于“加官”，没有正式编制，也没有固定品级，说白了就是皇帝身边的私人幕僚，连正经官员的序列都算不上；奉车都尉说白了就是管皇帝车马的侍从官，光禄大夫也只是陪皇帝出出主意、跑跑腿的顾问，这两个职位都只是中等偏下的级别。
可汉武帝一驾崩，霍光直接原地飞升，成了大司马大将军、领尚书事，位列三公，食禄万石，妥妥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吕先生据此判断，汉武帝要是真有心托孤，绝不会选霍光这种没威望、没外朝根基的人，毕竟这样的人根本镇不住场子，实在不合常理。你说这里面要是没点猫腻，谁能信？难不成真的是霍光发动了政变，才强行完成了这场权力洗牌？
可要是沉下心来细究史料，这些看似确凿的疑点，其实都能找到合理的解释，所谓“政变”，更像是后世之人的过度解读。先说说刘旦质疑的“62岁汉武帝不能生子”，这压根就站不住脚。《史记·外戚世家》记载，刘弗陵的母亲钩弋夫人是汉武帝晚年最宠爱的妃子，“得幸于上，有身，十四月乃生”。
虽说十四月怀胎听起来像神话，大概率是当时为了神化刘弗陵、彰显他的特殊性刻意渲染的，但皇宫里对嫔妃孕情的管控，严到了极致。从嫔妃受孕到生产，医官、太监全程记录在案，半点马虎不得，想凭空捏造一个皇子出来蒙混过关，简直是天方夜谭。刘旦之所以死死咬着这一点不放，不过是为自己觊觎皇位找个正当借口罢了，后来他两次起兵谋反失败，最终自尽身亡，也足以印证他这份不甘与野心。
再看王忽的“伪诏说”，说白了就是年少无知、口无遮拦的妄言。汉武帝晚年本就多疑，尤其是巫蛊之祸后，对朝政布局更是慎之又慎，遗诏这种关乎皇权传承、牵扯朝堂格局的大事，怎么可能随便让一个侍中知晓？王忽虽天天在皇帝身边伺候，却未必能接触到核心机密，他不知道遗诏的存在，不是遗诏是假的，反倒是正常情况。
更关键的一点，七年后上官桀勾结鄂邑长公主谋反，一心想要除掉霍光，夺取大权。要是当年真有矫诏这桩致命罪状，上官桀为何不把它公之于众，借舆论之力扳倒霍光，反而要冒险发动谋反？要知道，揭发矫诏远比谋反稳妥得多。显然，遗诏是真实存在的，王忽之死，不过是他自己说话不经过大脑，触碰了皇权的敏感神经，纯属自寻死路。
霍光的越级提拔，看似不合常理，实则是汉武帝权衡再三后的必然选择。巫蛊之祸后，太子刘据惨死，帝国储位空悬了四年之久，汉武帝能选择的接班人，其实就四个：老二燕王刘旦、老四广陵王刘胥、老五昌邑王刘髆、老六刘弗陵。
《汉书·武五子传》里记载得很清楚，昌邑王刘髆的舅舅李广利急于求成，勾结丞相刘屈氂想强行推外甥上位，结果被汉武帝察觉，李广利远逃匈奴，刘屈氂被灭族，刘髆也因此彻底出局，还比汉武帝先一步去世。广陵王刘胥品行不端，沉迷享乐，行事毫无规矩，汉武帝打心底里看不上，除非刘家人死绝了，否则绝不可能立他为帝。
而燕王刘旦自己急功近利，主动上书请求入京宿卫，摆明了是想抢储位，直接触怒了汉武帝，被削去三个县的封邑，彻底失去了继位资格。兜兜转转，年幼的刘弗陵就成了唯一的选择。而霍光谨小慎微，侍奉汉武帝多年从不出错，深得汉武帝信任，汉武帝连卫青、霍去病这种底层出身的人都能大胆重用，提拔霍光又有什么不可理喻的？
更重要的是，霍光根本没有发动政变的动机和能力。汉武帝晚年虽体弱多病，但皇权依旧牢牢握在自己手里，说一不二，没人敢轻易挑战。霍光当时只是个近臣，既没有外朝官员的支持，身边还有金日磾、上官桀等人共同辅政，丞相田千秋等外朝重臣也手握实权，相互制衡。
而且古代诏书的颁布有一套极其严密的流程，从起草、审核到盖章生效，需要多个部门、多位官员确认签署，仅凭霍光一个人，根本不可能篡改遗诏、操控皇位传承。《资治通鉴·汉纪十四》记载，汉武帝驾崩前三天才正式册立刘弗陵为太子，还特意赐死钩弋夫人，防止出现女主乱政的局面，布局如此周密，怎么可能被霍光轻易操控？
吕思勉先生这“政变说”，确实把咱们对霍光“忠君托孤”的固有印象给打破了，也给解读这段历史多了个角度，但真不一定就是史实本来的样子。霍光后来是够威风，权倾朝野到能废立皇帝，可汉武帝刚走那会儿，他哪有这底气？多半还是捧着遗诏，小心翼翼地陪着年幼的刘弗陵打理朝政。
所谓的“政变”，说白了就是后人看着他晚年的权势，倒回头往前面猜出来的说法。你想啊，王忽死得不明不白，刘旦又一门心思盯着皇位，霍光还一下从个皇帝身边的近臣，蹿成了一人之下的权臣，这些事儿堆在一起，换谁都会往阴谋上联想。可要是结合当时的朝堂处境，还有那几个皇子的成色来看，汉武帝每一步选得都透着无奈，压根不是霍光能凭着一己之力策划出来的。
汉武帝到底有没有被霍光架空？霍光真就敢铤而走险搞宫廷政变？这问题别说咱们现在琢磨不透，就算再翻遍史料研究几十年，估计也难有个统一的说法。但就目前能查到的记载来看，这场皇位交接，更像是汉武帝被逼到绝境后的权衡之选，算不上什么精心设计的阴谋。
霍光确实凭着一己之力，把巫蛊之祸后乱糟糟的朝局稳住了，虽说后来霍家满门被灭，功过没法一概而论，但绝不是那种靠政变夺权的乱臣贼子。历史本来就复杂，好多看着板上钉钉的疑点，往深了挖，全是时代的局限、皇权的拉扯，还有每个人身不由己的选择。你说，咱们该信吕思勉先生的“政变说”，还是就当这只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皇权交替？
参考文献：1. 《汉书·霍光传》2. 《汉书·武五子传》3. 《史记·外戚世家》4. 《汉书·百官公卿表》5. 《资治通鉴·汉纪十四》6. 《吕思勉读史札记》7. 《西汉宫廷政治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