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起时,夏正荣刚卸下沾着油渍的围裙。
是女儿发来的微信语音,夏正荣点开后,那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格外刺耳:
“爸,以后您没事就别往这儿跑了,琳琳回来说,幼儿园小朋友笑话她外公身上有股怪味道。”
夏正荣握着手机,站在昏暗的客厅里,许久没有动弹。
第二天银行刚开门,夏正荣就走了进去。
“取消自动扣款,每月8千6的那个。”夏正荣对柜员说,声音平静。
签完字,夏正荣转身进了隔壁的旅行社。
“一个人,”夏正荣指着宣传册上阿尔卑斯山的图片,对略显惊讶的经理说,“就这个欧洲半月游,最快出发的团。”
01
夏正荣脱下沾满油渍的围裙,把它挂在摊档后面那根磨得发亮的铁钩上。
铁钩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像一声疲惫的叹息。
他拧开那个用了多年的绿色塑料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哗地冲下来。
他先是在水柱下用力搓洗双手,手背上深深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里面嵌着洗不净的暗色痕迹。
然后他拿起那块边缘已经磨薄了的黄色肥皂,在手心手背打了厚厚一层。
白色的泡沫迅速堆积起来,盖住了他粗糙的皮肤和关节处粗大的骨节。
他取过摊子角落那把猪鬃毛刷子,刷毛已经秃了一半,但依旧坚硬。
他开始刷指甲缝,刷得极其认真,每个指甲都反复刷上好几遍。
刷子刮过指甲边缘,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泡沫从手上流下来,滴进水泥地面的凹槽里,混着淡红色的血水,流向排水口。
刷完手,他又把肥皂抹在小臂上,那里同样有着经年累月留下的、仿佛渗入皮肤的油光。
他用力搓揉着,皮肤很快泛起一片红色。
水很冷,他的手指关节有些发僵,但他没有停下。
这个清洁的仪式,他已经重复了整整三十年。
从三十三岁接过父亲的肉摊开始,到今年六十三岁,从未间断。
最后,他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然后抬起胳膊,凑近鼻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只有一股廉价的肥皂味,带着点刺鼻的工业香精气息。
可他总觉得,那股属于肉铺的、混合着生肉、鲜血和油脂的独特气味,已经浸透了他的皮肤,钻进了他的骨头缝里。
那是一种无论怎么洗,都洗不掉的“味道”。
他擦干手,从裤兜里摸出那部屏幕有裂痕的旧手机。
刚点亮屏幕,微信视频通话的请求就跳了出来,头像是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笑得很甜。
是他的外孙女,朵朵。
夏正荣有些笨拙地按下了接听键,布满皱纹的脸凑近小小的屏幕。
“外公!” 朵朵清脆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出来,带着小孩子特有的雀跃。
她的小脸挤满了屏幕,眼睛亮晶晶的。
“哎,朵朵!” 夏正荣脸上的皱纹一下子舒展开来,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想外公没有啊?”
“想!” 朵朵用力点头,然后扭过头去喊,“妈妈,是外公!”
屏幕晃动了几下,女儿夏秋的脸出现在画面里。
她似乎刚洗过澡,头发还湿着,裹着一条柔软的白色毛巾,脸上带着笑意。
“爸,还没收摊呢?” 夏秋问,背景是他们家那间宽敞明亮的客厅,能看到浅色沙发的一角和精致的落地灯。
“刚收拾完。” 夏正荣说,下意识地把手机拿远了一点,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看起来更“干净”一些,“朵朵今天在幼儿园乖不乖?”
“乖!老师奖励我小红花了!” 朵朵抢着说,又把脸挤过来。
夏秋笑着把女儿往旁边拢了拢,看着夏正荣,语气温和地说:“爸,跟您说个事儿。”
夏正荣心头莫名地一跳,“嗯,你说。”
夏秋似乎犹豫了一下,捋了捋湿发,才开口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上周您不是来看朵朵嘛。后来她跟我讲,幼儿园里有小朋友说……说外公身上好像有点特别的味道。”
夏正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屏幕里,夏秋的表情有些微妙,她避开了父亲的目光,继续说道:“可能就是您在市场待久了,难免沾上些气味。小孩子鼻子灵,又口无遮拦的。爸,您下次过来前,要不……多注意一下,好好洗洗,换身干净衣服?”
她的声音很轻,很委婉,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
但每一个字,都像细小的针,扎在夏正荣的心上。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发不出声音。
他看着屏幕里女儿那张保养得宜、妆容精致的脸,看着她身后那个与自己生活截然不同的、光洁明亮的世界。
那里没有挥之不去的肉腥味,没有洗不掉的油渍,没有凌晨三点的寒风和沉重的猪肉。
“爸?” 夏秋见他没反应,又唤了一声。
“……哎。” 夏正荣终于挤出一个音节,声音干涩,“知道了。”
“您也别往心里去,小孩子瞎说的。” 夏秋又补充了一句,语气轻松了些,“朵朵可想您了,老是念叨着外公怎么还不来。”
“嗯。” 夏正荣只是应着,目光落在屏幕角落,朵朵正在摆弄一个崭新的芭比娃娃。
那娃娃的金发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那行,爸,我先去吹头发了。您也早点回去休息,路上注意安全。” 夏秋说完,视频画面晃动了一下,很快暗了下去。
通话结束。
夏正荣还保持着举着手机的姿势,僵在那里。
市场里的其他摊主也陆续在收摊,卷帘门拉下的哗啦声、三轮车启动的突突声、互相道别的嘈杂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传来,模糊而不真切。
只有女儿刚才的话,异常清晰地在耳边回响。
“有点特别的味道……”
“多注意一下……”
他慢慢地放下手臂,手机屏幕已经暗了,黑色的玻璃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影子。
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深蓝色旧工装、背有些佝偻的老头。
和这个现代化的智能设备,格格不入。
他沉默地把手机塞回裤兜,拿起那个磨得发亮的铁皮钱盒,开始清点今天的收入。
纸币大多皱巴巴的,沾着零星的油污,硬币冰冷。
他数得很慢,一张一张,一枚一枚。
数完了,把钱锁进小抽屉,拉下肉摊沉重的铁皮卷帘门。
嘎吱——咣当。
锁头扣上的声音,在傍晚空旷的市场里显得格外沉闷。
他没有立刻回家。
而是绕到了市场后面那条小街,那里有一家开了很多年的公共澡堂。
花八块钱,买了一张票。
澡堂里雾气蒸腾,空气湿热,弥漫着廉价的香皂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
他把自己泡进温热的水池里,温热的水没过肩膀。
他闭着眼睛,仰头靠在池边粗糙的瓷砖上。
水汽凝结在他的眉毛和花白的头发上。
泡了很久,皮肤都起了褶。
他叫来搓澡师傅,用了比平时多一倍的力气,把自己从头到脚搓得皮肤通红,几乎要破皮。
热水冲下来,皮肤火辣辣地疼。
但他觉得,好像还是不够干净。
穿上衣服走出澡堂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路灯亮起,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圈。
他慢慢走回自己那栋老旧的单位宿舍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用力咳嗽了几声,灯才不情不愿地亮起来,光线昏暗。
打开家门,一股陈旧的、混合着灰尘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他熟悉的味道。
五十平米的老房子,墙壁泛黄,墙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
家具都是老式的,笨重而陈旧。
客厅很小,一张木头沙发,中间的弹簧早就坏了,坐下去会深深陷下去。
一张掉漆的方桌,几把凳子。
这就是他全部的生活空间。
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
他打开灯,昏暗的灯光勉强照亮屋子。
冰箱上贴着一张便条,上面是他自己写的字:“每月八号前,存钱。”
字迹有些歪斜。
便条旁边,贴着一张朵朵三岁时的照片,扎着冲天辫,笑得眼睛眯成了月牙。
夏正荣站在冰箱前,看了那张照片很久。
然后他走到木头沙发前,缓缓坐下。
沙发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中间立刻陷下去一块。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墙上那座老式挂钟,发出单调而规律的滴答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
02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夏正荣特意提早收了摊。
他又去澡堂把自己从头到脚仔细洗了一遍,连指甲缝都用小刷子刷了好几回。
他换上自己最好的一套衣服——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虽然袖口已经磨得发白,但洗得很干净,熨得平平整整。
裤子的裤线笔直,鞋子也擦得光亮。
他在镜子前照了又照,把花白的头发仔细梳理整齐。
然后,他去水果店挑了最贵的一种樱桃,暗红色的果子饱满圆润,标价一百二十八元一斤。
他称了两斤,用精致的盒子装好。
又去蛋糕店买了一个小巧可爱的草莓蛋糕,上面用奶油画着卡通小熊,他知道朵朵最喜欢草莓味。
拎着这两样东西,他转了两次公交车,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才来到女儿夏秋居住的小区。
这是个高档住宅区,楼房簇新,外墙是漂亮的米色石材,绿化做得很好,花园里有喷泉和凉亭。
保安穿着笔挺的制服,警惕地打量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夏正荣走到门口,被保安拦了下来。
“找谁?” 保安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虽然干净但明显过时的衣着上停留了一下。
“我找三栋二单元的夏秋,我是她父亲。” 夏正荣解释道。
“业主姓名?”
“夏秋。”
保安走到岗亭里,对着对讲机说了几句,然后回来对他说:“稍等,需要业主确认。”
夏正荣站在门口,有些局促。
他看见进出的住户,大多衣着光鲜,神态从容,手里拎着精致的购物袋,或者牵着品种名贵的宠物狗。
他们路过时,似乎不经意地扫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短暂,但夏正荣能感觉到其中的审视,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等了大概十分钟,夏正荣拿出手机,给女儿打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
“喂,爸?” 夏秋的声音传来,带着点匆忙。
“秋儿,我到你们小区门口了,保安不让进。”
“啊?您怎么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夏秋的声音里有一丝意外,甚至有点被打扰的不悦。
“我……今天收摊早,想着来看看你和朵朵。” 夏正荣说,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小心。
“我现在有点事,在跟客户沟通。” 夏秋顿了顿,“这样吧,我让锦程下去接您。”
“好。”
挂了电话,夏正荣继续在门口等着。
又过了将近二十分钟,女婿宋锦程才慢悠悠地从里面走出来。
他穿着柔软的家居服,脚上趿着一双看起来就很暖和的毛绒拖鞋,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或者一直在沙发上躺着。
“爸,您来了。” 宋锦程走到门口,语气很平淡,既没有惊喜,也没有多少热情。
他看了一眼夏正荣手里拎着的樱桃和蛋糕,没有伸手去接。
夏正荣只好自己继续拎着,跟在他身后走进小区。
小区的路面很干净,铺着平整的石砖,两旁是精心修剪的绿植和花卉。
楼与楼之间间距开阔,阳光很好。
走进单元门,电梯是不锈钢镜面的,光可鉴人。
宋锦程按了楼层,电梯平稳上升。
夏正荣站在电梯里,从光亮的镜面门里,清晰地看到了自己。
花白的头发,深深浅浅的皱纹,因为常年站立和搬运重物而微微佝偻的背脊。
身上那件自以为很体面的灰色夹克,在电梯明亮的光线下,显得那么陈旧、灰暗,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宋锦程站在他旁边,虽然穿着家居服,但身材挺拔,皮肤白皙,身上隐约传来一股淡淡的、好闻的香水或者沐浴露的味道。
两个人并肩而立,像是来自两个不同的世界。
电梯“叮”一声,停在了十六楼。
宋锦程率先走出去,夏正荣跟在他身后。
走到一扇深褐色的防盗门前,宋锦程用指纹开了锁。
门打开,一股温暖馨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子很大,客厅宽敞明亮,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风景。
地面铺着光洁的浅色瓷砖,巨大的液晶电视挂在墙上,沙发是米白色的,看起来柔软舒适。
茶几是玻璃的,上面摆着果盘和几本时尚杂志。
朵朵正坐在地毯上玩一套很大的乐高积木,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到夏正荣,立刻开心地跑过来。
“外公!”
小丫头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过来,抱住了夏正荣的腿。
夏正荣心里一暖,弯腰就想把外孙女抱起来。
“爸,您来了。”
夏秋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
她手里拿着手机,似乎还在通话中,看到夏正荣,对他做了个“稍等”的手势,然后一边继续对着手机说:“王总,您放心,方案最晚明天上午一定发到您邮箱……好的好的,没问题……”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眼神示意夏正荣,让他先去阳台。
夏正荣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直起身,对朵朵小声说:“外公先去阳台,一会儿陪你玩。”
然后他拎着樱桃和蛋糕,转身走向客厅另一侧的阳台。
阳台是封闭式的,玻璃擦得很亮。
但阳台面积不大,堆放着几个还没拆封的快递纸箱和一些杂物。
夏正荣轻轻拉上阳台的玻璃门,将客厅里的声音隔开了一些。
他在角落里找到一个小塑料凳子,坐了下来。
透过干净的玻璃门,他能看到客厅里的情景。
夏秋终于打完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宋锦程走过去,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夏秋微微蹙起了眉头,摇了摇头,又说了句什么。
距离有点远,夏正荣听不清他们的对话,只能看到他们的嘴唇在动,表情有些严肃。
朵朵跑过去拉夏秋的手,似乎想让她一起玩积木,夏秋低头摸了摸女儿的头,说了句什么,朵朵便又乖乖地回去自己玩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阳台的门被拉开了。
夏秋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看起来有些公式化。
“爸,您来怎么也不提前打个电话说一声。” 她说,声音比刚才通电话时柔和了许多,但依旧能听出一点点责备。
“我想着……给你个惊喜。” 夏正荣站起身,把手里拎着的东西递过去,“今天你生日,我记得。这樱桃你留着吃,蛋糕给朵朵,她爱吃草莓的。”
夏秋接过东西,看了一眼包装精致的樱桃盒和蛋糕盒。
她的目光在樱桃盒的价格标签上停留了一瞬,那标签还没来得及撕掉,上面清楚地印着一百二十八元的单价。
“爸,以后别买这么贵的水果了。” 夏秋说,语气温和,但话里的意思却让夏正荣心里一沉,“我们平时都习惯去进口超市买,那边的东西品控好,吃起来也放心。这种市场里买的水果,也不知道来源干不干净。”
她又看了看蛋糕,“这蛋糕也太甜了,朵朵正在换牙,医生说了要严格控制糖分,对牙齿不好。”
夏正荣张了张嘴,想说这樱桃是他特意挑的最好的,蛋糕也是朵朵以前说喜欢的那家店买的。
但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干又涩。
“对了,爸,” 夏秋的声音压低了一些,目光在夏正荣身上扫过,像是在寻找什么,最后落在了他那件灰色夹克的袖口,“上次您来,坐了一会儿。您走后,我发现沙发扶手上,有一小块地方颜色有点深,像是沾了油渍,怎么擦都擦不掉。”
夏正荣心里猛地一紧,脸上顿时有些发热。
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袖口,那里虽然洗得很干净,但布料因为穿得太久,颜色确实有些暗沉。
“我……我没注意,可能是不小心蹭到了。” 他有些慌乱地解释。
“我没怪您。” 夏秋笑了笑,但那笑容并没有多少暖意,“就是提醒您一下,您也知道您那工作,整天跟油啊肉啊打交道,身上难免会沾上些……气味和油渍。我们这沙发是意大利进口的,一套下来要五万多,锦程特别喜欢,当时挑了很久。”
五万多。
夏正荣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这相当于他起早贪黑卖肉将近一年的纯收入。
“而且,咱们这小区住的都是比较讲究的体面人。” 夏秋继续说,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被客厅里的宋锦程或者朵朵听见,“朵朵在幼儿园里,有一次跟小朋友说起外公是卖猪肉的,那些孩子回家一说,有些家长……咳,反正,对朵朵也有点影响。孩子小,不懂事,但咱们做大人的,总得注意点,您说是吧?”
这番话,说得委婉,甚至带着点“为你好”、“为孩子好”的苦口婆心。
但听在夏正荣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割着他的心。
不是剧痛,而是一种绵长而深刻的闷痛,一点点扩散到四肢百骸。
原来,他不仅是“有味道”,他的工作,他的身份,甚至他的存在本身,都已经成了女儿一家需要“注意”、需要遮掩、甚至可能感到“丢人”的事情。
“要不这样,” 夏秋像是经过了一番思考,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以后您要是想朵朵了,给我打个电话,我看看时间,带她过去看您。或者我们约在外面,一起吃个饭也行。您就别大老远往这儿跑了,路上折腾,我们也不一定总在家,您来了也没人好好招呼您,反倒让您受累。”
夏正荣呆呆地看着女儿。
女儿的脸还是那张脸,眉眼间依稀还有小时候的模样。
但此刻她的表情,她说话的语气,她眼神里那种掩饰不住的疏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都让他感到无比陌生。
他点了点头,动作有些僵硬。
他想说“好”,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他弯下腰,想要把那个小塑料凳子放回原处。
可能是因为坐久了,腿有点发麻,也可能是心情激荡,起身时他踉跄了一下,手下意识地扶住了旁边的墙壁。
墙壁刷着雪白的乳胶漆。
他粗糙的、带着常年劳作老茧的手掌按上去,留下了一个淡淡的、带着些许灰痕的手印。
夏正荣看到了,心里一慌,赶紧用袖子去擦。
结果越擦,那手印反而晕开了一些,变得更大,更明显了。
“没事没事,爸,您别弄了。” 夏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她快步走过来,手里已经拿了一张湿纸巾,蹲下身,自己仔细地擦拭起那个手印来。
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仿佛在擦拭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夏正荣站在那里,看着她弯下的背影,看着她专注地对付那一点点污渍,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手足无措,而且……多余。
“好了,擦掉了。” 夏秋站起身,把用过的湿纸巾揉成一团,拿在手里,“爸,您要不……先回去?我晚上还得加班改个方案,锦程也约了朋友谈事情,我们都不在家吃饭。”
夏正荣再次点了点头。
他默默地转身,拉开阳台的门,走回客厅。
朵朵又跑过来抱住他的腿,“外公,你要走了吗?”
“嗯,外公先回去了,下次再来看朵朵。” 夏正荣弯下腰,摸了摸外孙女的头发,声音有些哑。
“下次是什么时候?外公下次给我带新的拼图好不好?” 朵朵仰着小脸,天真地问。
“好,外公下次给你带。” 夏正荣答应着,心里却一片茫然。
还有下次吗?
“爸,您慢走,我就不送您下楼了,手上还有点活儿。” 夏秋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拿着那个湿纸巾团。
书房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游戏音效的声音。
宋锦程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有些含糊:“爸,慢走啊。”
夏正荣独自走出女儿家的大门。
厚重的防盗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彻底隔绝了门内那个温暖明亮的世界。
电梯里依旧只有他一个人。
镜面墙壁清晰地映照出他孤单的身影。
他看着显示屏上的数字从十六开始,一个一个往下跳。
电梯下降时带来的轻微失重感,让他心里空落落的。
忽然,他想起了朵朵刚出生那天。
女儿被推进产房,他和亲家母在门外等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护士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出来,笑着说:“恭喜,是个漂亮的小千金,六斤八两。”
他的手抖得厉害,伸出去又缩回来,不敢去接那个看起来那么柔软、那么脆弱的小生命。
那是他的血脉延续,是他和妻子盼了很久的孙辈。
那么小的一点,在他的臂弯里轻得像一片羽毛。
可现在,这个小人儿已经会跑会跳,会说话,会说“外公是卖猪肉的”。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
夏正荣走出去,走出单元门,走出小区。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华灯初上。
他没有去公交车站,而是拎着那个已经空了的布袋子,沿着马路,慢慢地往前走。
他不知道自己要走去哪里,只是不想停下来。
街道上车水马龙,霓虹闪烁,城市夜晚的喧嚣扑面而来。
但他却感觉自己像个孤魂,游荡在这片繁华之中,与一切都格格不入。
走了不知道多久,腿开始发酸。
他路过一家房产中介,明亮的橱窗上贴着附近几个小区的房价信息。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搜寻,很快找到了女儿住的那个小区。
一张精美的楼盘海报上,印着漂亮的样板间图片,旁边用醒目的字体标着价格:“均价 七万二千元/平方米”。
夏正荣停下脚步,呆呆地看着那个数字。
七万二。
女儿的房子是一百二十平米。
他在心里默默地计算:七万二乘以一百二十,等于……八百六十四万。
八百六十四万。
一个他这辈子都无法想象的天文数字。
而每月八千六百元的房贷,还要再还将近二十年。
这二十年里,他还要继续每天凌晨三点起床,继续泡在冰冷的血水里,继续闻着洗不掉的腥气,继续用这双粗糙的手,去分割无数头猪。
为了什么呢?
为了女儿口中那个“意大利进口的五万多的沙发”?
为了不让自己“有味道”的手,再弄脏那雪白的墙壁?
还是为了维持女儿一家在这“体面人”小区里的、与自己无关的“体面”生活?
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夏正荣打了个寒颤,拢了拢身上那件单薄的灰色夹克。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沉。
03
回到那间五十平米的老房子时,已经快九点了。
打开灯,昏黄的光线填满空荡而寂静的房间。
四面墙壁沉默地立着,墙皮脱落的地方,在灯光下形成斑驳的暗影。
屋子里堆着不少杂物,大多是妻子生前留下的,或者是一些用了多年舍不得丢的旧物。
空间显得更加狭小逼仄。
夏正荣走到冰箱前,盯着那张“每月八号前,存钱”的纸条,和旁边朵朵笑容灿烂的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慢慢走到那张木头沙发前,坐下。
沙发中间的弹簧坏了,他整个人陷下去,姿势很不舒服,但他没有动。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仿佛一尊失去了所有力气的泥塑。
屋子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缓慢而沉重的心跳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像是想起什么,从裤子口袋里摸出那部旧手机。
屏幕的裂痕在灯光下更加明显。
他点开微信,找到夏秋的头像。
头像是夏秋和朵朵的合照,母女俩都笑得很甜,背景是某个看起来就很高级的餐厅。
他点进去,想看看女儿最近的朋友圈。
屏幕刷新了一下,出现了一条冰冷的横线,下面有一行小字:“朋友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
横线之上,空空如也。
什么也没有。
夏秋把他屏蔽了。
或者,至少是设置了不让他看朋友圈。
夏正荣盯着那条横线和那行小字,看了很久很久。
眼睛有些发酸,发胀。
他退出微信,关掉手机屏幕。
手机黑下去,像一块冰冷的黑色石头,躺在他粗糙的手掌心里。
第二天,他照常凌晨三点半起床,顶着星光和寒意,去批发市场挑猪肉,然后回到自己的摊位,开始分割、摆放,六点准时开张。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上午,老顾客赵婶来买排骨,顺口问:“老夏,昨天下午怎么没见你开门?偷懒啦?”
夏正荣正在剁排骨,闻言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用力砍下去,刀刃重重落在厚实的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响。
“有点事,出去了一趟。” 他简单地回答,没有抬头。
“哟,是不是去女儿家享福去了?” 赵婶笑道,语气里带着惯常的熟稔和调侃,“要我说啊,老夏,你也该歇歇了,都这岁数了,让女儿女婿养着多好!辛苦了一辈子,该享享清福了。”
夏正荣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了一个笑容,但没接话。
享福?
他脑海里闪过女儿家阳台那扇紧闭的玻璃门,和女儿擦拭墙壁时微微蹙起的眉头。
隔壁摊卖蔬菜的吴大姐探过头来,她年纪比夏正荣小几岁,是个爽利人。
“夏叔,您这脸色可不大对啊,” 吴大姐打量着他,“瞧着没什么精神,跟闺女闹别扭了?”
“没有的事。” 夏正荣摇摇头,专注地剔着一根筒子骨上的碎肉。
“要我说,这儿女啊,都差不多。” 吴大姐把手里一把芹菜重重摔在摊子上,抖掉上面的泥水,像是发泄着什么,“娶了媳妇忘了娘,嫁了人也好不到哪儿去!我那儿子,这都小半年没主动给我打过电话了。上次打来,还是问我要钱,说想换辆好点的车。哼!”
夏正荣依旧沉默着,只是手里的刀动得更快了些。
锋利的刀刃划过骨头和肉,发出规律的“唰唰”声。
油光和血水顺着刀身流到他戴着塑料袖套的手腕上,黏腻腻的,带着熟悉的、温热又冰冷的触感。
这双手。
这双因为常年握刀、沾水而关节粗大、皮肤粗糙、布满老茧和细小伤口的手。
就是这双手,一点一点,把女儿夏秋从小小的婴孩,养成了大姑娘。
供她读完小学、中学、大学。
在她结婚时,尽自己最大的能力,给她置办了一份不算丰厚但也体面的嫁妆。
现在,这双手还在每个月,通过那个冰冷的银行系统,为她还着八千六百元的房贷。
可是昨天,在那间宽敞明亮的房子里,他连一杯热水都没能喝上。
中午,市场里人少了些。
夏正荣坐在摊位后面那个矮小的塑料凳上休息。
他拿出手机,手指在通讯录里滑到“秋儿”的名字,停在那里。
屏幕的光映着他沉默的脸。
他想打过去。
想问问他,昨天那些话,是不是她的真心话?
想告诉她,爸爸心里很难受。
想问问她,是不是真的觉得,有这个卖猪肉的爸爸,很丢人?
可是,这些话说出来,又有什么意义呢?
除了让自己显得更加可怜、更加卑微之外,还能改变什么?
女儿那些委婉却清晰的话语,女婿冷淡的态度,外孙女天真却伤人的转述……难道还不够明白吗?
他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很久,最终还是慢慢地移开了。
锁上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
下午收摊前,市场的管理员过来收这个月的清洁费。
“老夏,下个月开始,摊位费要涨一百五。” 管理员递过来一张通知单,“上面新规定的,我也没办法。你这位置好,嫌贵的话,后面可有好几个人排队等着要呢。”
夏正荣接过单子,没说什么。
他从那个装钱的、边角磨得发亮的铁皮盒子里,仔细地数出相应的钞票,递过去。
这个铁皮盒子,还是妻子在世时买的,用了二十多年了。
红漆早已斑驳,露出底下黑色的铁皮,但依旧结实。
数钱的时候,夏正荣看着那一张张沾着油渍汗渍的、面额不一的钞票,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盒子里的钱,有多少,就这样流进了银行,变成了女儿家阳台上看到的那片璀璨的城市夜景的一部分?
又有多少,能真正留下来,属于他自己?
晚上回到家,他煮了一碗清汤挂面,就着一点榨菜,坐在小方桌前默默地吃完。
那台老旧的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正在播放一部家庭伦理剧。
剧里的老父亲和女儿正激烈地争吵着,女儿嫌弃父亲老土、碍事,父亲则痛心疾首地数落女儿不孝。
夏正荣看了几分钟,拿起遥控器,啪的一声关掉了电视。
屋子里重新陷入寂静。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很刺眼。
是夏秋发来的微信消息。
夏正荣心里莫名地紧了一下,点开。
“爸,上次沙发扶手上那点印子,我们找专业清洗的人来看过了,说是渗进去了,比较难处理。最后用了特殊清洁剂,总算弄掉了,花了九百块。您下次来的时候,稍微注意点就好。”
文字后面,跟着一个微笑的表情符号。
夏正荣盯着那行字和那个表情,看了好几秒。
九百块。
差不多是他三四天的收入。
接着,下面又跳出来一条消息:
“对了爸,朵朵说她们班好多小朋友都有那种能打电话的智能手表,她也想要一个。我发个链接给您,您有空看看?就当是提前给她的新年礼物好了。”
消息下面,果然跟着一个购物软件的链接。
夏正荣点了进去。
页面跳转,显示出一款粉红色的儿童智能手表,功能很多,样子很时髦。
价格:一千三百五十元。
他的手指停在手机粗糙的塑料外壳上,许久没有动作。
窗外的夜色浓重,远处那些新建的高层住宅楼里,灯光一片一片地亮着,密密麻麻,像是倒悬的星河,又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金子。
那么明亮,那么繁华。
却都离他很远。
他忽然想起妻子临终前,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握着他的手,气若游丝地说:
“正荣啊……咱们秋儿,将来一定会有出息……会住大房子,过好日子……你,你得帮衬着她点……别让她受苦……”
他当时红着眼眶,用力点头,说:“你放心,我一定让秋儿过得好。”
妻子听完,慢慢闭上了眼睛,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放心的、微弱的笑意。
现在,女儿夏秋确实住上了大房子,过上了看起来很好的日子。
可他自己呢?
还窝在这间五十平米、墙皮脱落的老房子里。
每天算计着日子,在八号之前,把足够的钱存进那个扣款的账户。
这不对。
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但到底是哪里不对?
他说不清。
是因为女儿的态度吗?
是因为那九百块的沙发清洁费吗?
还是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这大半生的付出和牺牲,在女儿那里,似乎并没有换来同等的尊重和珍视,反而成了一种需要被“注意”、被“提醒”、甚至可能被嫌弃的负担?
他低头,在手机屏幕上打字,回复夏秋的第一条消息。
只打了一个字:“好。”
发送。
然后,他在输入框里,又慢慢地打下一行字:
“秋儿,爸爸是不是……让你觉得丢人了?”
这句话打完,他看着那行小小的黑色字体,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很久很久。
最终,他没有按下去。
而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把它们删掉了。
光标倒退,黑色的字迹逐一消失,最后只剩下空白的输入框,映着他茫然的脸。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属于别人的灯火辉煌。
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这间寂静的老屋里,没有激起任何回响。
04
日子一天天过去,表面上似乎恢复了平静。
夏正荣依旧每天凌晨起床,去市场,卖肉,收摊,回家。
每月八号,他依旧会去银行,往那个指定的账户里存进八千六百元。
一切好像都没变。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某个地方,已经裂开了一道缝。
冰冷的、带着失望和痛楚的风,不停地从那道缝隙里灌进来。
周三下午,市场里没什么人。
夏正荣坐在摊位后面,就着不太明亮的光线,眯着眼看一份过期的报纸。
手机突然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他掏出来一看,是夏秋发来的微信语音消息。
他以为是朵朵又想跟他说话,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丝笑意,点开了那条语音,并且不小心碰到了扬声器。
夏秋的声音立刻从手机里传了出来,在相对安静的市场角落里,听得格外清楚。
“爸,我看以后您还是尽量别来我家了。”
声音很平静,甚至没什么起伏,但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夏正荣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朵朵回来跟我说,幼儿园有小朋友笑话她,说她外公身上有怪味,都不愿意跟她一起玩了。”
“小孩子说话直接,但听着也让人难受。”
语音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背景里似乎有些细微的杂音。
接着,另一个声音加了进来,是女婿宋锦程。
他的声音比夏秋更低沉一些,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淡漠。
“是啊,爸,您那工作在菜市场,整天接触生肉血水什么的,确实不太卫生,容易沾上味道。”
“我们刚换的这套沙发挺贵的,真皮的,保养起来也麻烦。”
“而且您看,您每次过来,我们其实也挺不方便的,秋儿工作忙,还得特意抽时间收拾准备。”
语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可能是没说完不小心松了手,也可能是说完了觉得够了。
总共三十七秒。
三十七秒,两个他最亲的人的声音,组合成了一段将他彻底钉在原地的话语。
夏正荣就那么坐着,手里还握着那把用来割肉的尖刀。
刀面并不光亮,有些地方甚至有了锈迹,但依旧能模糊地映出他的半张脸。
眼睛睁得很大,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下撇着,形成一个古怪的、近乎滑稽的表情。
市场里并非完全安静。
远处还有零星的讨价还价声,隔壁吴大姐招呼客人的声音,更远的地方有电动三轮车开过的声音。
但这些声音,在那一瞬间,仿佛都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耳朵里那三十七秒的语音,在反复回响,一遍又一遍。
“尽量别来我家了……”
“外公身上有怪味……”
“沙发挺贵的……”
“我们挺不方便的……”
每一个词,都清晰无比。
没有“误发”的可能。
没有小孩子“乱按手机”的借口。
这就是他们想对他说的话。
只是这次,可能原本没打算直接发给他,却不小心让他听到了最真实、最不加掩饰的版本。
夏正荣慢慢地、慢慢地把手里的尖刀放下,刀刃轻轻搁在沾满油污的木案板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手上还套着深褐色的、浸透了油光的袖套。
他脱掉袖套,露出里面的手。
手很粗糙,指甲剪得很短,但缝里依然能看到一丝难以洗净的暗色。
他拿起摊子上那块擦手用的、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毛巾,用力地擦手。
擦了一遍,又一遍。
其实他的手今天洗得很干净,出摊前还特意用肥皂搓过。
可他还是不停地擦,仿佛这样就能擦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擦掉那所谓的“怪味”?
擦掉这双做了三十年脏活累活的手留下的痕迹?
还是擦掉心里那股不断上涌的、混合着冰凉、刺痛和某种彻底空掉的钝痛?
擦了很久,直到手背的皮肤被粗糙的毛巾磨得发红,传来火辣辣的感觉。
他才停下来。
然后,他站起身,开始收拾摊位。
把还没卖完的肉块一块块搬进那个老旧但制冷效果还不错的冰柜里。
把刀具收起来,用布仔细包好。
把案板立起来,靠在墙边。
把零钱盒子锁进抽屉。
动作很慢,但有条不紊,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只是今天收摊的时间,比往常足足早了一个多小时。
隔壁摊的吴大姐正在整理菜筐,见状探过头来,关切地问:“夏叔,今儿个怎么收这么早?不舒服啊?”
夏正荣没有抬头,继续拉下摊位那扇沉重的铁皮卷帘门。
生锈的滑轨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声响,在下午空旷的市场里传得很远。
“嗯,有点累,想早点回去歇着。” 他低声应道,声音有些沙哑。
“这天闷沉沉的,怕是要下雨,早点回去也好。” 吴大姐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您路上慢点,回去好好歇歇。”
“哎。” 夏正荣应了一声,拉下最后一点卷帘门,扣上那把大锁。
锁头合拢,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他拎起那个随身多年的旧布袋,里面装着水杯、毛巾和一些零碎东西,转身离开了市场。
没有回头。
走出市场那条熟悉的小街,拐上大路。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路边漫无目的地走着。
天色确实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
要下雨了。
路上的行人脚步匆匆,都想在雨落下来之前赶到目的地。
只有他,步伐缓慢,方向不明。
他走过喧闹的商业街,走过安静的居民区,走过车流不息的大桥。
最后,他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又走到了女儿夏秋住的那个高档小区附近。
只是这一次,他站在马路对面,远远地望着那片漂亮的楼群。
小区的大门依旧气派,保安依旧尽职地站着岗。
偶尔有车辆进出,都是不错的牌子。
这里的一切,都彰显着一种与他日常生活截然不同的、整洁、有序、富裕的“体面”。
而他的“体面”,是每天把沾满油污的围裙洗干净,是把肉摊收拾整齐,是把每一分钱都算计着花。
可这样的“体面”,在这里,在女儿和女婿眼里,大概一文不值,甚至是需要被遮掩的“不体面”。
雨点终于落了下来。
一开始是零星的几滴,很快就连成了线,淅淅沥沥地打在人行道的砖石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夏正荣没有躲雨。
他就站在那里,任由冰凉的雨滴打在他的头发上,脸上,肩膀上。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有些流进嘴角,咸涩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就这样看了很久,直到天色越发昏暗,小区的灯光陆续亮起,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温暖却遥远的光晕。
然后,他转过身,慢慢地,朝着自己那间老房子的方向走去。
回到家里,他没有开灯。
屋子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被雨水模糊了的零星路灯的光。
他摸黑走到那张木头沙发前,坐下。
沙发立刻发出熟悉的、痛苦的呻吟,中间深深陷下去。
他就这样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了所有感官的雕像。
只能听到窗外渐渐沥沥的雨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的亮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他慢慢掏出来,点亮屏幕。
是夏秋发来的微信消息。
“爸,刚才朵朵拿我手机玩,乱按了一通,没给您发什么奇怪的东西吧?”
夏正荣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雨水顺着他花白的头发滴下来,落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没有回复。
手指僵硬地悬在屏幕上方,最终只是慢慢收紧,握成了拳头。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还是夏秋。
“爸?”
只有一个字,带着试探。
夏正荣依旧没有回。
然后,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伴随着嗡嗡的震动声。
是夏秋直接打来的电话。
屏幕上,“秋儿”两个字,在黑暗中跳动着,闪烁着。
夏正荣盯着那两个字,看着它亮起,又因为无人接听而暗下去。
暗下去没多久,又再次亮起,再次震动。
一遍。
两遍。
第三遍响起时,夏正荣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划向了接听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