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上,未婚夫程旭当着所有亲友的面,问我喜不喜欢他送我的钻戒。
我没来得及回答,一个抚着孕肚的女孩在我身后怯生生地开了口:
“喜欢。”
“他说,下次也给我买一个。”
我爱了他十年,他终于如愿以偿,踩着我家这块跳板,够到了他想要的一切。
可他好像忘了,垫脚石如果翻了,是会砸死人的。
1
我终于要嫁给程旭了。
这个我从十六岁就认定的男人。
这一天是我们的订婚宴。
场地定在城北的罗兰酒店,是程旭的建议。
他说帮忙照顾一下他小舅的生意。
他小舅是这家酒店的销售经理。
酒店大厅的吊灯昏黄,地毯陈旧。
但我不在乎,我认定的是程旭这个人,其他的不重要。
我极力让这个只邀请了双方父母和至亲好友的订婚宴,看起来温馨而浪漫。
香槟色的玫瑰,是我亲自挑选的,一簇簇盛放在入口处。
厅内,我让策划公司挂了暖白色的串灯,桌上铺着崭新的蕾丝桌布,放置着精致的水晶杯。
整个会场窃窃私语,其乐融融。
我甚至能听到程旭妈妈和亲戚低声笑着,在低调炫耀着这令她满意的一切。
程旭站在我身边,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侧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低声笑问:“宝宝,喜欢戒指上的主钻吗?我挑了很久。”
那枚钻石在我们之间闪烁,在灯光下星星点点,好看极了。
我正要回答,一个声音,清晰又带着一丝怯生生的黏腻,从身后传来:
“喜欢。”
“他说,下次也给我买一个。”
一瞬间,所有笑声、聊天声、杯碟碰撞声如潮水般退去。
我猛地回头。
看到一个女孩,穿着一件米白色针织裙,站在离我们不到一米的距离。
她的手正轻轻地、保护性地抚在微隆的小腹上。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极度委屈又怨愤,努力克制着眼眶中的泪。
程旭几乎是本能地一把抓起我的手,声音急迫又干涩:
“悦悦,你别听她胡说!我根本不认识她!你等我一下,我马上把她弄走!”
他没给我任何反应的时间,转身就冲向那个女孩。
程旭几乎是粗暴地拽着她的胳膊,半推半搡地将她拉向了宴会厅门外。
女孩压抑的哭泣声隐约传来,夹杂着程旭不耐烦的低吼声。
片刻,程旭独自回来了。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脸上挤出一个轻松的表情,对着投来好奇目光的宾客们朗声解释:
“没事没事!一场误会!是我一个好兄弟的女朋友,俩人闹别扭呢,找到这儿来了,已经劝走了哈!”
众人脸上释然,重新浮现笑容,宴会的喧闹声再度响起。
程旭走到我身边,重新握住我的手,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温柔与淡定。
他端起酒杯,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笑容,向我的父母敬酒。
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幕从未发生。
2
宴席一直延续到午后,客人三三两两地开始告辞。
程旭忙着招呼他家亲戚的离场,无暇顾及我脸上的不悦。
妈妈看出我的神色异常,轻轻叹息:“哎,跟你说了,选人要慎重。”
她欲言又止,不想继续重复之前的、已劝告了我无数遍的话。
是的,爸妈从来不看好我和程旭的婚事。
打从我们大学正式在一起开始,他们就对他颇有微词。
我的父母显然没有那帮亲戚好糊弄,今天这一出,他们对他的失望又多了几分。
而我,对着这个爱了整个青春的男人,还抱有满腔的期待。
程旭忙完后,我们回到了市中心的家。
他一脸疲惫地瘫在沙发上,双目微闭,沉默不语。
我隐忍着,等待着,希望他给我一个真实的交代。
然而,半个小时过去了,他甚至调整了睡姿,索性舒服地蜷缩在沙发里。
我攥紧了拳头,默默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
然后走到他的跟前,猛地泼洒到他的脸上。
他一个激灵惊醒站起来,惊恐万分,满脸愤恨地看着我,无言地控诉着,那表情是在说为什么?!
“你不打算说清楚吗?”
“那个女孩。”
我冷静地看着他问道。
程旭的表情有一刹那的惶恐,但很快他也冷静下来。
“我不是已经解释过了吗?还要我说什么?”
“我不信。那女孩的反应证明你们认识。”
“我说了你都不信,那你要我怎么办?”
“你是不是当我傻?哪个兄弟的女朋友会对你说那样的话?”
程旭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一边翻,一边说:
“你不信,你问,就是老曹的女朋友!你打电话问他!”
他把手机扔在我面前的茶几上,屏幕上显示着“老曹”。
老曹是程旭的大学室友,关系好得能穿同一条裤子。
他能不包庇程旭?
此时,程旭的手机突然震动,来电页面跳出“供应商-李”几个字。
我正要去拿,他一把抢过去,没好气地甩了一句:“这供应商,这时候打什么电话!”
他向阳台走去,不耐烦地强调:“明天就过去处理。李总,你放心!那批货我们都订好了。”
他絮絮叨叨地在阳台那边说了一会儿话,听起来是一本正经地在谈生意。
挂完电话,他又重新走到我身边,语气温柔:“宝宝,你别疑神疑鬼的,我真没骗你!”
我反问他:“哪个供应商,我不认识吗?”
程旭眉头微皱了一下,但语气仍淡淡地说:“上个月刚谈的,还没来得及跟你说。”
3
程旭一直掌管着我爸公司的采购业务,而我作为公司的供应链部门经理,还有哪个供应商我不认识?
大学毕业那年,正赶上经济萧条时期,就业市场僧多粥少。
程旭非名校出身,专业也不热门,投了很多简历都石沉大海。
热恋中的我抱着他说:“要不,来我爸公司吧!”
他一脸志气满满,推辞着:“那怎么行!我要证明给你爸妈看,我是有能力让你幸福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亮亮的,闪烁着理想的光芒。
“我还要在那里买一套房子,给你最好的家。”
他指着沿河路对岸的楼盘笑着说。
那里是全市最贵的富豪区。
几个月后,他还是一无所获,每天奔波在各个招聘会,在海投简历与无尽等待中,逐渐磨掉了心气。
而同期的我已经在自家公司的供应链部门开始熟悉业务流程,得心应手。
心疼程旭每日的早出晚归,我央求着我爸,给他一个机会。
爸爸说:“闺女,不是我不给他机会,只是他自己说的,要证明给我们看的呀!”
过了半个月,我爸终究经受不住我的软磨硬泡,松了口。
“采购部门还缺一个业务员,你可以去问问。”
我照顾着程旭的面子,又拜托采购部门的人事,主动打电话叫他去面试,就说是在招聘网站看到的简历。
并嘱咐她万万不能提到我的名字。
拿到offer的那天,程旭抱着我转圈圈,他认真地问我:“宝儿,真的没通过你的关系吗?”
我故作深沉地答复道:“怎么,不相信你自己吗?”
程旭有点不自信地摸摸头:“我一个普本生,有点不相信自己进了大厂。”
我拉住他的手,特别认真地告诉他:“学历不是评判能力的唯一标准,我相信你的才华。”
为了和程旭同甘共苦,我毕业后就跟他一起住在城中村。
尽管生活艰苦,但我仍然靠自己,一点一滴打造出一个属于我们的温馨的家。
四年过去了,程旭真的如我所说,做到了采购部门的经理。
我们也搬到了这套市中心的婚前套房里。
4
此刻,程旭在客厅一边踱着步,一边低着头在手机上打字。
他说回复一下供应商,明天具体的会面时间。
发完信息后,他走过来拉住我的手,试图用他惯用的温柔包裹住我的冷漠。
我继续质问他:“那女的到底是不是老曹的女朋友?”
程旭有点恼羞成怒,焦躁地挠着头道:“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呢!我们在一起多少年了?”
“那你让我打电话给老曹。”
程旭没想到我揪住不放,愣了片刻后把手机摔在我面前。
“你打,你现在就打!”
“别怪我没提醒你,你打了就是在破坏我们彼此珍贵的信任。”
我没有迟疑,拨通了老曹的电话。
“喂,程旭,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
老曹略带粗犷的声音从电话中传来,断断续续。
“是我,林悦。”
“欸,嫂子啊,不好意思,我以为程旭。”
“老曹,你女朋友怀孕了你知道吗?”
“什么?!……我听不清楚。”
“你女朋友怀孕了!”
我对着手机又重复了一遍。
“谁怀孕了?不好意思啊……我……在高铁上,信号……不太好。”
依旧是断断续续的语音传来。
程旭一把抢过我的手机:“老曹,我微信跟你说!”
说完程旭挂了电话,开始发微信语音给老曹:“喂,老曹,我今天订婚。你女朋友小雅来找你有事!”
我盯着程旭,他盯着手机,像是在回避我又像在等老曹的回复。
过了一分钟,老曹回复信息:“好,我知道了,我联系她。”
程旭松了一口气,看向我:“现在总信了吧?”
程旭见我不再说话,起身走去了卧室。
见他关上了门,我打开手机微信对话框,打下几个字:“张总,帮我查一个人。”
5
程旭不知道的是,我的闺蜜赵芊芊今天在现场,眼疾手快地拍了一张女孩照片发给了我。
我们的车刚从罗兰酒店驶出,芊芊的信息就追了过来:“悦悦,这事不对劲。你仔细看她脖子上那条项链,和程旭送你的那条定制款,一模一样。”
我坐在副驾驶座位上,放大图片。
链坠上那枚小巧的百合花轮廓,花蕊处嵌着极细微的蓝钻碎屑,每一个细节都分毫不差。
程旭当时递过丝绒盒子时的话言犹在耳:“独一无二的,我走了好几家店才挑中这个款式。”
当时的我下意识地侧过头。
程旭正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侧脸平静无波,手指甚至还轻松地随着电台音乐敲着方向盘节奏。
回到家后,我本满心期待他的解释和坦白,结果收到的竟是他的搪塞和推脱。
手机屏幕就在这时亮起,是张泽宇的短信回复。
“哟,大小姐,您老人家还记得有我这么号人呢?”
“我还以为您那双眼里就只剩下那位完美无缺的程旭了。”
字里行间都透着他那股熟悉的、欠揍的玩世不恭。
我深吸一口气,压住所有翻腾的情绪,指尖飞快地敲击屏幕:“少废话,发张照片给你,帮我查个人。”
对面几乎秒回,言简意赅:“发来。”
一直在我面前自称张总的张泽宇,是我爸世交张伯伯的独子,从小和我在同一个大院里追过狗、挨过揍。
张家做的是跨境能源和矿产的生意,家底厚实得令人咋舌。
但张泽宇偏偏不走寻常路,嫌家里生意“土”。
拿了斯坦福的MBA后,他一头扎进金融圈,出来单干成立了某资本,主投高科技和新能源赛道。
也就几年时间,他就做得风生水起,成了圈里有名的点金手。
他这人嘴毒,从小到大以取笑我为人生乐趣之一。
从我考试不及格到我眼瞎看上程旭,都能成为他持续三年的笑料。
他的资源网和人脉网辐射整个东亚,定能将那个女孩查个底朝天。
不到半小时,我的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张泽宇的信息陆续弹出来,没有一句废话。
“李雅,22岁,城南宏发布料厂前台,在职半年。”
“你家程旭是他们公司最近最大的客户,签的合同额抵得上那破厂往年半年的流水。”
“你生日那天他送你回家后,开车去了城西湖畔公寓。”
“李雅住那儿,租房合同承租人:程旭。”
“你翻衣柜找找,应该有条深蓝条纹的领带。李雅上周晒过合照,配文:谢谢旭哥的礼物。”
我浑身冰冷地走到衣帽间,机械地打开程旭的衣柜。
那根他说是客户送的、嫌款式太年轻却从来没戴过的深蓝条纹领带,就妥帖地放在丝绒格子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
张泽宇发来了一条消息:
“替你多嘴问了句。宏发的老板说,程旭跟他喝酒时提过,等结了婚拿到你家的资源,就自己开公司单干。”
没等张泽宇继续爆料,我就回复他:“谢谢,信息够了。”
随后,我轻轻推开卧室的门。
程旭已经睡了,呼吸平稳均匀,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浅淡的笑意,不知正沉溺于怎样一场好梦。
这抹笑意,像一根尖锐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我的心脏。
十年。
原来张泽宇那张吐不出象牙的毒舌,竟一语成谶。
我不是眼瞎,我是心盲。
我缓缓将门带上,厚重的实木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门内,是他毫无负担、酣然入睡的谎言。
门外,是我一片冰冷、彻底清醒的废墟。
也好。
这场他自导自演、倾情奉献了十年的大戏,我倒要好好看看,他准备如何收场。
6
第二天清晨,程旭揉着额角走进餐厅时,我正独自坐在餐桌前搅拌着咖啡。
他带着宿醉未醒的迷离眼神,声音沙哑:“对不起啊宝宝,昨天太累了,又喝了不少,一觉睡到天亮……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他当然不知道,我昨晚直接睡在了客房。
他伸手想揉我的头发,被我微微侧身避开,他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最终落在自己凌乱的发梢。
他浑然未觉我的冷淡,自顾自打开冰箱倒了一杯牛奶,一饮而尽,“待会要去见个重要供应商,中午就不陪你吃饭了。”
说完他便转身走向衣帽间。
片刻后,程旭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西装走出来,脖子上系着那条刺眼的深蓝条纹领带。
他在客厅的落地镜前来回转身,精心整理着衣领和袖口。
“宝儿,”他对着镜子捋了捋头发,语气轻快,“你说我这身怎么样?是不是显得特别年轻?感觉至少年轻了五岁。”
我的目光扫过他那张精心打扮的脸,语气平静:“帅。看上去就像十八岁。”
他笑嘻嘻地走过来在我脸上重重亲了一口:“还是我家宝贝最有眼光!”
说罢便拎起公文包匆匆出门。
玄关的门轻轻合上。
我拿起餐巾,慢慢擦去脸上残留的温热触感,然后打开手机,点开与赵芊芊的微信对话框。
“芊芊,”我停顿一瞬,随即快速敲下一行字,“你猜对了。那条领带,他今天戴上了。”
昨夜在客房,我将张泽宇查到的事实和盘托出,电话那头的赵芊芊瞬间炸了。
“他程旭算个什么东西!吃林家的饭还敢砸林家的锅?!”
她气得声音发颤,却又迅速压低了音量,“悦悦,你听我说,他明天不是要去见供应商李吗?我赌五千块钱,他那个供应商就是李雅!那条骚包领带,他绝对会戴上出去显摆!”
她的猜测精准地预判了程旭卑劣的炫耀欲。
咖啡已经冷了,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口腔蔓延,却让此刻的思维变得清晰。
我拨通了爸爸的电话。
“爸,”我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一丝遭遇背叛的震荡。
“暂停程旭手上所有项目的权限,立刻。”
“理由?等我回来当面跟你解释。”
7
程旭前脚刚走,我拎起包正要出门。
玄关换鞋时,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突然响起。
门一开,程旭的母亲和妹妹赫然站在门外,我们双方都愣住了。
程母略显局促地挤出一个笑:“悦悦,去上班啊?”
我勉强牵了牵嘴角:“嗯,公司有点事。”
门在身后合上,隔断了虚假的寒暄。
程旭妹妹抱怨的声音隐约传来:“妈,我先补个觉,昨晚在宾馆根本没睡好,还是哥的家里舒服……”
还没正式结婚,这套我名下的婚前房产,就被程旭一家当成了自家旅馆。
程旭还特意给他妈配了钥匙,方便他们自由进出。
从前我觉得不必见外,把他的家人当我的家人,如今我只觉胃里一阵翻涌。
我面无表情地拨通周叔的电话:“周叔,麻烦今天找人把市中心这套房的锁全换了。对,现在就要换。”
我一路直奔公司,吩咐助理去采购部门调出程旭经手的所有项目细节,尤其是和宏发布料厂相关的合同和付款记录。
等待的间隙,手机屏幕亮起,是芊芊的微信急切跳出来:
“悦悦,我这边有消息了。如我所料,程旭果然是去见李雅。”
下面跟着几张照片:
程旭的车停在宏发布料厂门口,他正笑着摸李雅的脸,李雅手里还拎着他常买的某牌咖啡。
助理的敲门声打断了我的愣神。
她走进办公室,递给我一个银色U盘:“林总,你要的资料。”
屏幕上的数据快速地滚动着。
几个刺眼的异常点暴露无遗。
宏发提供的几种常规面料,采购单价均高出市场价15%~20%。
在过去三个月,公司向宏发的采购量激增,远超生产所需。
有几笔大额预付款的审批流程被加速处理,绕过了正常的财务复核节点,批准人只有程旭的电子签名。
还有一份隐藏在续约补充协议里的条款,同意提前支付宏发下一年度合同总额的30%作为“诚意金”。
这笔巨款,正是在一周前打过去的,那时候我们还在婚房里甜蜜地讨论订婚宴的细节。
我盯着屏幕,愤怒值到了顶点。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以权谋私,这简直是拿着林家的钱,替他程旭养着李雅和他们的孩子!
8
程旭这场背叛带来的信息量庞大,以至于在短短一天内,我的头仿佛遭受钻木般的剧烈冲击。
在公司处理完工作,已是夜幕降临,头疼欲裂的我直接去了爸妈家。
一进门,便见吴妈精心准备了一大桌丰盛的菜肴,周叔迎上来低声道:“小姐,锁已经换了。程太太和她女儿也请走了。”
我点点头,疲惫地往楼上走。
还没到二楼,就听见爸爸的书房传来熟悉的谈笑声。
我正准备推门,张泽宇从里面推门而出,差点撞了满怀。
他挑眉笑道:“哟,大小姐回来了?”
我没理他,径直走进卧室关上门。
门外传来妈妈的声音:“悦悦,出来吃饭吧,泽宇今天特地来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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