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做完手术,隔壁床的家属突然冲过来拔了我的氧气管。
“你喘气声这么大干什么?故意不想让我爸好好休息是不是?”
“我爸可是局里的老干部,要是被你吵得血压升高身体出问题,你赔得起吗?”
窒息感袭来,我拼命挣扎,医生护士却都被他凶神恶煞的样子吓退。
我死后才知道,他父亲早是一具尸体了。
为了骗取高额退休金,秘不发丧!
再睁眼,我回到他把我氧气管的那天。
我猛地坐起,装作被推倒的样子关掉隔壁床机器的电源。
看着他惊恐的模样,大声喊道:
“哎呀手滑,只不过,你爸好像有点微死了。”
“这个机器怎么不亮了呀?医生呢,快来呀!”
1
这一嗓子我用了吃奶的劲。
刚做完胸外科手术的伤口像是被撕裂了一样疼。
但我顾不上。
我捂着胸口,整个人顺势从床上滑下去,把那个叫张强的男人死死堵在墙角和病床之间。
张强懵了。
他手里还保持着要抓我氧气管的姿势,那张横肉丛生的脸抖了一下。
他看向那台漆黑的监护仪。
屏幕黑了,那条虚假的、平稳跳动的绿色波浪线没了。
“滴——”
只有备用电源启动前的刺耳长鸣。
“救命呀!”
我扯着嗓子嚎,声音凄厉,像极了被吓破胆的小市民。
“快来人啊!老干部不行了!机器都停了!”
张强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脸上的横肉抽搐着,眼睛瞪得像铜铃,里面不是担心,是恐惧。
透彻骨髓的恐惧。
因为他爸早就死了。
死了起码两天了。
那台机器,是他花钱买通医生,用来维持“生命体征”骗退休金的道具。
现在机器灭了,他要是说“没事”,那就是承认他爸不需要监护。
不需要监护,就得解释为什么赖在ICU不走。
他要是说“有事”,那就得抢救。
抢救一具已经僵硬的尸体?
我看着他。
看他在巨额退休金面前,还能做出什么样的事。
走廊里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干什么!吵什么吵!”
值班医生李洪涛冲了进来,白大褂没扣好,一脸的不耐烦。
这人就是张强的同伙。
上一世,就是他在死亡证明上做了手脚,帮着张强隐瞒死讯,还配合张强指控我“噪音扰民”导致病人死亡。
李洪涛一眼看见黑屏的监护仪,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他看了一眼张强。
张强正要把手伸向我的脖子,听见动静又缩了回去,指着我大骂:
“是他!这小畜生推我,撞掉了电源!”
我也指着监护仪,浑身发抖,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
“医生!快救人啊!老干部没心跳了!我刚看见他手动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
“我是好心啊!我看机器黑了才喊的!”
我演得太像了。
像一个怕担责任的怂包患者。
李洪涛愣住了。
他没想到我会这么喊。
按照剧本,他应该顺势宣布病人死亡,然后赖在我头上。
但是现在,我喊的是“救人”。
周围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病患家属。
甚至还有拿着手机在拍视频的。
“这就是那个老干部的病房?”
“听说这老爷子津贴很高呢。”
“哎呀,怎么还不抢救?”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往李洪涛耳朵里钻。
李洪涛慌了。
众目睽睽之下,他是医生。
病人“心跳停止”,机器断电。
他如果不抢救,那就是严重医疗事故,是见死不救。
他如果抢救……
李洪涛咬了咬牙,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
他只能硬着头皮冲上去。
“除颤仪!准备心肺复苏!”
他喊得很大声,却不敢看张强的眼睛。
我缩在墙角,捂着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心里却在狂笑。
来吧。
让我看看,你们怎么给一具尸斑都长出来的尸体做心肺复苏。
2
李洪涛的手按在那具身体的胸口上。
隔着薄薄的病号服,我能清晰地看到那胸膛没有任何起伏。
像一块干枯的老木头。
“一、二、三……”
李洪涛开始按压。
他的动作很僵硬。
这不怪他技术不好。
谁给石头做按摩都这德行。
尸体已经僵了,胸廓失去了弹性,根本按不下去。
“咔嚓。”
一声脆响。
在安静的病房里,这声音格外刺耳。
肋骨断了。
围观的人群里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哎哟,这大夫手劲真大。”
“老人家骨头脆,正常。”
我缩在角落里,大声补刀:
“医生加油啊!老干部是国家的宝贵财富,一定要救回来啊!”
李洪涛的脸成了猪肝色。
汗水像下雨一样滴在尸体的脸上。
他不敢停。
因为我不停地在旁边念叨:“还有气没?是不是脸色发青了?哎呀,这手动都不动。”
张强站在旁边,拳头捏得咯吱响。
他看着自己亲爹的尸体被这么蹂躏,眼里的火都要喷出来了。
但他不能喊停。
一旦喊停,这一年几十万的退休金和津贴就没了。
为了钱,他连亲爹的死后安宁都能卖。
“加大力度!肾上腺素一毫克静推!”
李洪涛还在演。
护士推着小车过来,手有些抖。
她去抓病人的手腕找血管。
这一抓,小护士愣了一下。
太凉了。
那种透骨的冰凉,根本不是活人该有的温度。
而且,手腕硬得像铁棍。
小护士惊恐地抬头看李洪涛。
李洪涛狠狠瞪了她一眼:“发什么呆!快推!”
护士被吓住了,哆哆嗦嗦地把针头扎进去。
可是血液凝固了,药液根本推不走。
针头处鼓起了一个大包。
“这……这……”护士快哭了。
“换个地方!颈静脉!”李洪涛吼道。
他必须把这场戏演足。
只要拖过这几分钟,宣布抢救无效,然后立刻把尸体拉走火化,说是死于突发心梗。
责任还能推给我这个“撞掉电源”的罪魁祸首。
算盘打得真响。
我怎么可能让他们如愿。
我捂着胸口,哎哟哎哟地叫唤着,另一只手却悄悄伸进了枕头底下。
那里有我的手机。
“报警!快报警!”
我突然大喊起来,声音里满是惊恐。
“他们要杀人灭口!这医生要把老干部治死了!”
“刚才明明还有气的!这针扎下去脖子都黑了!”
现场瞬间炸锅。
现在的医患关系本来就敏感,听到“治死人”,围观群众的情绪立刻被点燃了。
“这医生行不行啊?”
“看着像乱搞啊。”
张强终于忍不住了。
他几步冲过来,一把揪住我的病号服领子,把我从地上提起来。
“你他妈闭嘴!再胡说八道老子弄死你!”
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
他眼里的杀意不再遮掩。
我伤口疼得眼前发黑,但我没躲。
我等的就是他动手。
“打人了!家属打病号了!”
我顺势往后一倒,带翻了旁边的输液架。
玻璃瓶子碎了一地,药水横流。
场面彻底失控。
有人真的报了警。
李洪涛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着这一地鸡毛,眼里闪过一丝绝望。
但他很快镇定下来。
他和张强对视了一眼。
既然乱了,那就乱中取胜。
先把尸体处理了,再一口咬定是我拔管子害死的人。
反正死无对证。
可惜。
他们不知道,我是干什么的。
我是省卫生健康委员会综合监督局的副局长。
专管医疗乱象和违规执业。
这次手术住院,我特意隐瞒了身份,谁也没通知。
没想到,碰上了这种大案子。
3
警察来得很快。
这里是市重点医院,辖区派出所就在两条街外。
两个民警推开人群走进来。
“怎么回事?谁报的警?”
张强抢先一步,指着我就嚎开了:
“警察同志!这小子杀人!”
“他刚才故意撞掉呼吸机电源,害死了我爸!”
“我爸可是老革命啊!就这么被他害死了!”
这演技,不去拿奥斯卡真是屈才了。
张强声泪俱下,一个一米八几的壮汉,哭得那是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李洪涛也摘下口罩,一脸沉痛地走过来:
“警察同志,我们尽力抢救了,但是……病人脱离机器时间太长,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
“死亡时间,就在刚刚。”
好一个“就在刚刚”。
两人一唱一和,瞬间就把屎盆子扣在了我头上。
周围的群众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刚才还是可怜的病号,现在成了害死老干部的凶手。
民警皱着眉头看向我。
“是你拔的电源?”
我靠在床头,脸色惨白。
刚才那一摔,我感觉胸腔里真的在渗血。
我虚弱地摇摇头:“我不认识他,我刚做完手术。”
“是他冲过来要拔我的氧气管,说我吵着他爸了。”
“争执中,我不小心碰到了那边的开关。”
我承认碰了开关。
这是事实,赖不掉,监控可能拍不到死角,但指纹会有。
与其撒谎,不如避重就轻。
“但是警察同志,”我喘了一口气,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李洪涛,“我觉得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民警问。
“我碰掉开关到医生来,不到两分钟。”
“两分钟,人身上会长尸斑吗?”
这话一出,病房里死一样的寂静。
李洪涛的瞳孔猛地收缩。
张强的哭声也卡在了喉咙里。
民警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病床上的“死者”。
尸体被白布盖住了,只露出一只手垂在床边。
那只手的手指微微弯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
“你胡说什么!”李洪涛尖叫起来,“那是淤青!是输液造成的!”
“是不是淤青,掀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我冷笑一声,“如果是刚死的,身体应该是软的,有体温。”
“如果死了超过两天,身体才会僵硬,背部出现尸斑。”
“警察同志,我怀疑这是一起骗保案。”
“他们合伙隐瞒死讯,骗取退休金,现在想把人死了的黑锅甩给我!”
“你放屁!”
张强暴跳如雷,又要冲上来打我。
被民警一把拦住。
“老实点!”
年长的那个民警有些经验,他狐疑地看了看那具尸体,又看了看气急败坏的张强和满头大汗的李洪涛。
事情有些不对味了。
“那个,医生,麻烦你把白布掀开,我们确认一下死亡特征。”民警说。
李洪涛往后退了一步,挡在病床前。
“不行!死者为大!家属还没同意,你们不能侮辱遗体!”
“对!不能动我爸!”张强也挡在前面,“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凶手就在那坐着,你们不去抓他,来折腾死人?”
“这就是你们办案的态度吗?我要投诉你们!我要找你们局长!”
他越是色厉内荏,就越显得心里有鬼。
民警的脸色沉了下来。
“请配合执法。如果真的是刚去世,看一眼怎么就侮辱遗体了?”
就在僵持的时候,门口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
“怎么这么吵?不知道这里是重症监护区吗?”
院长来了。
身后跟着一大帮医院领导。
这动静闹得太大,已经惊动了高层。
李洪涛看见院长,像是看见了救星,连忙迎上去。
“院长!这有个病人闹事,害死了张老的父亲,还在这污蔑我们要验尸!”
院长眉头一皱。
张老可是局里的老关系户,这点面子必须要给。
他严厉地看向我:“这位病人,杀人偿命,出了事就要负责任。不要在这里胡搅蛮缠。”
“保安呢?先把人控制起来,移交警方处理。”
他不问青红皂白,直接定性。
这医院的风气,烂到根子里了。
几个保安拿着胶皮棍就要上来架我。
张强在旁边露出了阴毒的笑。
想跟我斗?
你一个普通老百姓,拿什么跟我斗?
我看着那几个逼近的保安,没动。
我只是费力地从枕头下面的包里,掏出了一个小红本。
“我看谁敢动。”
我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
然后把那个本子扔在了床头柜上。
“我是省卫生部的,医疗督察组。”
“我是组长,陈安。”
空气凝固了。
院长那张原本威严的脸,瞬间变得比哭还难看。
他哆哆嗦嗦地拿起那个本子,翻开一看。
钢印鲜红。
如假包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