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0月下旬的一个雨夜,前门外鲜鱼口的灯笼在风里摇晃,茶馆里混杂着湿漉漉的炭火味和老北京的豆汁香。一位便装军人坐在角落,低头拨弄茶盏,耳边却竖得笔直。窗外不远处,几名流里流气的汉子将一个瘦小姑娘按进胡同深处,皮鞭破风作响,伴随着凄厉呼救隐没在夜色。桌边的伙计忍不住小声嘀咕:“这片儿的事,谁敢多嘴?那帮人背后有人顶着呢。”一句话,道尽了当时北平城里“地头蛇”横行的尴尬。
局面早在暗处酝酿。北平和平解放后,国民党败退留下的真空给了黑势力可乘之机。青帮残余、汉奸余孽、会道门教首纠结在一起,赌窝、私烟、暗娼,几乎一夜间冒了头。“东、南、西、北四霸”趁势坐大:东霸张德泉枪如雨点,西霸福德成人命在肩,南霸孙永珍恶名昭著,而北霸刘翔亭则以戏园子掩护,暗地里操纵赌局、妓院和一贯道。要命的是,很多受害者连字都不识,签下“欠条”“供状”如同画押,想喊冤却连状纸都不会写。

11月初,刚刚移驻香山的毛泽东获悉市面乱象。据警备司令部简报,仅三个月间城区失踪女工二百余人,八成被迫流入暗娼之所;街头流言四起,说夜半有“挖心剜肝”的恶鬼潜行,一时间坊间人心惶惶。毛泽东在批件上只写了八个字:“白昼黑道,必除其根。”随后打电话给北京市公安局长罗瑞卿:“摸清来龙去脉,不许再让百姓提心吊胆。”
罗瑞卿领命后,一连串暗访展开。小脚侦缉工、便衣警探、区街干部全员出动,三教九流全线打探。很快,一条线索浮出水面:那条最先殴打小妓女的老鸨确是刘翔亭的爪牙,而四处蔓延的“割蛋挑乳”谣言也源自一贯道堂口。刘翔亭一身两张皮——白天是笑面迎客的曲艺掌柜,夜里却是坛主与黑帮总瓢把子的合体。他手下操控的暗娼窝点遍及鼓楼、地安门一带,上万信众、几百打手和纵横交错的情报线,把北平城硬生生分割出光与暗的两重天地。
面对这样一张网,简单的抓捕只会击中枝节。罗瑞卿心里很清楚,非得连根拔起不可。他向中央呈上数十页调查材料:一贯道人数在华北激增至百万级,北平建档在册的就近三万人;青帮旧徒利用会道门招揽香火钱、收保护费,甚至伙同国民党潜伏特务散布恐慌,企图搅乱民心。材料末尾有一句话——“黑恶不除,法难昭彰;谣言不止,民心难安。”

12月初,中央连发电令:以“剿匪”“肃特”“扫盲”三线同步推进。命令一到,北平城里风声骤紧。先是夜里突击封门,东单、西四两片的妓院封条齐刷刷落下;接着是里弄式清查,青砖灰瓦间,警笛声时断时续。街坊们把门缝悄悄留下一丝,好奇又雀跃。短短十日,“低头不敢当街走”的老鸨、龟公被抓了七百余人,集中到东直门外的收容所,等待甄别改造。
与此同时,另一场战斗在课堂上打响。许多市民第一次摸到粉笔,黑板上写着“人”“口”两个大字,老师扯着嗓子领读:“人——有头有脚;口——吃饭说话。”屋外寒风呼啸,屋里却挤满了少年与白发老人。扫盲班夜灯长明,识字率随之爬坡。有人调侃:“能写名字,就能少挨一顿冤打。”话虽痞,却道出了老百姓最朴素的渴求——明白字理,就不怕被讹。
1950年2月,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在宣武门菜市场空地设审判台,周围挤满两万多旁听群众,人头攒动。审判庭上,“四霸天”被押着跪地,刘翔亭满脸灰败,昔日威风不再。“说!谁是后台?”一名受害女工忍不住厉声质问。刘翔亭眼神闪烁,终究吐出一句:“没有后台,都是我指使。”三行字写进判决书,他再想翻案已无可能。

判决结果当天张贴于各街衢口:张德泉、福德成、孙永珍、刘翔亭——依法处决。消息一出,胡同口爆发出久违的鞭炮声。要知道,北平最后一次如此“摆红”还是庆祝和平解放。市民心里明白,这回炮竹送走的是另一个黑夜。
治安没有一蹴而就。公安机关又顺藤摸瓜,分三批清理余孽。到1951年夏,北平登记妓女全部送进教养所集中改医、培训;一贯道骨干三百余名被清缴,其余迷信群众经说服回乡务农。不少旧警察改行教书,在夜校里教拼音、教常用字。三年后统计,京华城区识字率抬升到五成以上,谣言那套“夜半割肠”再没人信。
有意思的是,四霸覆灭后,许多曾经跟班的小混混主动报名参军或去国营厂学手艺。公安档案里记录了一句检讨:“给刘翔亭抬刀架势,今日醒悟,愿年年上缴劳动竞赛红旗。”真假姑且不论,至少说明拳头不再是谋生唯一途径。

纵观这一系列整治,可以发现三个关键节点:先清黑帮,再割谣言的根,最后补齐文化短板。顺序颠倒任何一步都难以见效。毛泽东在批示里提到,“群众路线是我们的最大武器”。短短十个字,却让首都的街道重新亮堂。
1953年国庆阅兵,彩车驶过天安门时,沿途站着的普通市民脸上都是踏实笑容。那一年,无论胡同还是大街,几乎看不见持棍持枪的小流氓;那一年,很多曾经胆怯的女工能大声报上自己的名字、工龄和产量。黑夜被拨开,光照进来,北平城的砖瓦依旧古老,却有了新的底色——安全、干净、有人味。
这一切,并非传奇,而是新政权与人民一道扛过的第一轮硬仗。扫黑、破邪、推扫盲,同步推进,才让新中国的首都在最短时间内摆脱了“旧码头、烂窟窿”的影子。1950年代的北平,从此成为全国各大城市治理黑恶势力的一张范本,影响持续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