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了6年的状元班,评优次次没我份。
心凉透了,我辞职去了私立学校。
就在我站上新讲台的第2天,校长的电话就追了过来。
他的声音透过听筒,命令的语气传来:
“学校现在需要你!”
01
云落站在明德国际学校高三(一)班的讲台上,背后的智能白板映着柔和的光。
教室里二十多双眼睛望向她,有好奇,有审视,更多的是属于优秀学生特有的那种沉稳的平静。
“我叫云落,从今天起,是你们的语文老师和班主任。”
她的声音清晰而平和,没有多余的寒暄。
“接下来一年,我的核心要求只有两点:在我的课堂里保持专注和思考的深度,对语文学科怀有基本的敬畏和探索的热情。”
简单的开场白后,她开始了第一节正式的文言文专题课。
这些学生思维敏捷,知识面广,互动时提出的问题常常带有超越课本的深度,这让云落久违地感受到了纯粹的教学挑战与乐趣。
课间,明德的副校长沈静亲自来到了她的办公室。
这是一间宽敞明亮的独立办公室,整面墙的书架已经按她的习惯摆满了书籍和资料。
“云老师,这是学校为您制定的《学科带头人工作细则》以及配套的资源权限说明。”
沈静将一份装订精美的文件递给她,笑容温和而务实。
“里面明确了您在课程设计、教研活动和教学评估方面的自主权,以及调用校内所有教学资源的优先权限。”
“如果您有任何额外的需求,无论是资料、设备还是辅助人员,请随时列出清单,我的助理会第一时间协调。”
云落接过文件,指尖触碰着光洁的纸页,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地松动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这份文件背后,是对她专业能力的绝对信任和尊重。
手机在办公桌一角持续震动,屏幕上闪烁着“孙主任(5未接来电)”的字样。
她没有去接,目光落在那些未接提示上,昨天在晨光中学行政楼里的画面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
她将那份打印工整的辞职报告放在孙振华主任的办公桌上时,对方脸上先是愕然,随即浮现出那种混合着恼怒与不屑的神情。
“辞职?云落,你知不知道离开晨光这个平台意味着什么?”
孙振华的声音刻意压低了,却带着明显的威胁意味。
“你以为凭你一个人能有多大作为?私立学校不过是看中你‘状元导师’的名头做宣传罢了,等利用完了,你以为他们还会这么客气?”
云落当时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没有反驳。
当她抱着收纳箱走出教学楼时,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几个正要上楼的学生看见她,其中一个男生忍不住小声问旁边的同学:“云老师真的不教我们了吗?”
那声音里的失落和不舍,让她脚步微微一顿,但她终究没有回头。
她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怀里的箱子,那里装着她六年的光阴,和无数个批改作业到深夜的星辰。
02
在明德,云落很快拿到了她所带班级全部学生的详细档案。
令她惊讶的是,学校教学中心已经将她过去六年的带班数据、教学成果甚至发表的教研文章,做成了一份详尽的可视化分析报告。
报告不仅展示成绩,还尝试分析她的教学风格与成绩提升之间的关联,并据此提出了几条个性化的教学优化建议。
“这份报告是辅助您快速了解学情和制定策略的参考。”
负责对接她的年轻教研助理小林解释道。
“沈校长特别交代,您的工作是核心,我们所有行政支持都必须围绕您的教学需求展开。”
这种以教学为中心、行政全力辅助的模式,让云落感到既陌生又舒畅。
她想起在晨光的那些年,自己也曾多次提交申请,希望购置一批最新的语文专题研究资料和前沿的作文教学案例库。
那份申请报告递上去后如石沉大海,几周后得到的批复是:“与现行教学大纲核心内容贴合度有待论证,且本年度预算优先保障体育器材更新及实验室设备维护。”
理由冠冕堂皇,她却在下个月的教师大会上听说,学校拨出一笔专款翻新了行政楼的小会议室,并添置了最新的投影和音响设备,用于“提升会议效率”。
现在,在明德的第一次学科组教研会议上,云落提出了一个关于“批判性思维融入古诗文教学”的初步设想。
会议室内,各科老师专注地听着,沈静副校长也在场。
云落讲完后,沈静直接问:“云老师,这个方案实施起来,您预估需要哪些支持?”
“可能需要一些额外的文本分析工具软件授权,以及两到三次校外专家的小范围工作坊交流。”
云落如实回答。
“可以。”
沈静转向教学主任:“李主任,这两项列入本周工作计划,预算从学科建设专项里出,下周五前落实到位。”
会议在二十分钟内高效结束,没有一句废话。
云落走出会议室时,心里那根紧绷了多年的弦,似乎彻底松弛了下来。
她不由得想起在晨光的一次类似教研会。
那次的主题本是讨论如何优化高三复习节奏,但很快演变成各个班主任为争夺有限的“名师辅导课时”而争吵。
她基于学生问卷数据提出的分层复习建议,被孙振华主任以“操作复杂,且可能引起其他班级家长不满”为由搁置。
最终方案变成了平均分配课时,皆大欢喜,唯独忽略了真正需要差异化教学的学生。
03
电话终于还是接通了,在云落来到明德的第二周。
当时她正在准备一份给学生的个性化阅读书单,手机屏幕上孙振华的名字固执地闪烁着。
她放下手中的书,按下了接听键。
“云落啊,总算联系上你了!”
孙振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刻意调整过的、试图亲切却更显别扭的语调。
“在新学校挺忙的吧?怎么样,还适应吗?”
“孙主任,您找我有什么事?”
云落没有接他的寒暄,直接问道。
“唉,是这样……”
孙振华清了清嗓子,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
“云老师,你走得太突然了,高三现在这个情况……你带的那个班,换了赵老师接手,可学生们不适应,家长意见很大,这次月考成绩……实在不好看。”
“孙主任,我的工作交接清晰完整,所有资料和进度都移交给了赵老师。”
云落的语气平静无波。
“学生需要时间适应新老师的风格,这是正常过程。”
“话是这么说,但现在家长闹得厉害,学校压力很大啊。”
孙振华的声音里透出焦躁。
“云落,你看能不能……从大局考虑,暂时回来帮帮忙?哪怕就带完这个学期?待遇方面,学校可以想办法给你一些补偿!”
“大局?”
云落轻轻重复这个词,随即缓缓说道。
“孙主任,我在晨光工作的六年里,您和学校用‘大局’要求我让出评优名额,用‘大局’要求我承担额外的、没有报酬的工作,现在,又想用‘大局’要求我回去收拾烂摊子吗?”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清晰而坚定。
“我现在是明德国际学校的正式教师,我对我的学生和我的工作负有责任,这个责任,就是我现在的大局。”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能听到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几秒后,孙振华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彻底剥去了伪装,只剩下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
“云落!你别以为去了私立就有多了不起!我告诉你,没有晨光当初给你的平台,你能有今天?你现在这样摆架子,对得起学校的培养吗?”
“如果连续六年带出优异成绩却连一次公平评选都换不来,也叫‘培养’的话,那我确实无话可说。”
云落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清晰。
“至于平台,我现在所在的平台,至少懂得尊重教师的专业价值,并愿意为此支付合理的报酬,这就够了。”
不等孙振华再说什么,她继续说道:“孙主任,如果没有其他事,我要去上课了,我的学生在等我。”
挂断电话,办公室恢复了宁静。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云落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继续完善那份阅读书单。
她写得很认真,因为她知道,在这里,她的每一分用心,都会被看见,被珍视。
04
一周后,云落刚走出明德校门,就被一个熟悉的身影拦住了。
是杨婉,她去年带的那个市状元杨帆的母亲。
“云老师!我……我可算找到你了!”
杨婉的眼圈通红,神情里满是慌乱和无助,一把抓住了云落的手臂。
“杨姐?您别急,慢慢说。”
云落引她走到路边相对安静的地方。
“是杨帆出什么事了吗?他不是已经去清北报到了?”
“是报到了……”
杨婉的眼泪掉了下来。
“可他昨天打电话回来,说不想读了,觉得没意思,在宿舍里谁都不理……他爸连夜坐高铁过去,怎么劝都没用!”
云落心里一沉:“为什么?是学习压力太大?还是和同学相处不好?”
以她对杨帆的了解,那个意志坚定、目标清晰的孩子,不应该轻易被挫折击倒。
“都不是!”
杨婉抹着眼泪,语气里充满了愤慨。
“他说……他说回去看老师,听说学校把你原来的班都拆了,学弟学妹们状态很差,还说……学校在新高一宣传时,用了他的照片和成绩,但介绍里只说是‘学校培养体系的成果’,压根没提你的名字!”
她哽咽着。
“这孩子就钻了牛角尖,说如果连事实都能被随便涂改,那他拼命考这个清北有什么意义?云老师,他最信服你,求你给他打个电话,劝劝他吧,只有你的话他能听进去!”
云落静静地听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她安抚了情绪激动的杨婉,承诺会联系杨帆。
傍晚,她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传来杨帆低哑而消沉的声音:“……云老师。”
“杨帆,你妈妈找过我了。”
云落的声音温和而平静。
“能和我说说,到底怎么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然后,杨帆压抑着愤怒和委屈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未被磨平的棱角。
“云老师,他们凭什么那么说?凭什么把你的功劳全归给什么‘体系’?那我们刷过的题,熬过的夜,您给我们一遍遍修改的作文,那些深夜的答疑……都算什么?都成了‘体系’运转的必然结果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不甘的颤抖。
“如果努力可以被这样轻易抹杀,如果真相可以被权力随意篡改,那我过去三年的拼命,我考上清北,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不是以后所有的价值,都由他们说了算?”
云落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
“杨帆,首先,谢谢你还愿意为我觉得不平,这说明你心里的那杆秤,还是准的。”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
“但我问你,你当初努力,是为了得到学校的认可,还是为了对得起自己的天赋和野心?你当初一遍遍修改作文,是为了让‘体系’给你高分,还是为了让自己的思想表达得更精准有力?”
杨帆没有回答,但云落能听到他略微平缓的呼吸声。
“你考清北,是为了向谁证明什么,还是因为那里有你向往的知识殿堂,有你想要探索的未知世界?”
云落的声音变得郑重。
“你的价值,你人生的意义,什么时候,轮到晨光中学那个连教师功劳都不敢承认的‘体系’来定义了?”
“他们篡改他们的历史,那是他们的卑劣。”
她一字一句地说。
“但如果因为他们的卑劣,你就否定自己用汗水和智慧走出来的路,放弃你即将触碰到的那片广阔天空——杨帆,那不是在反抗,那是在把你定义自己人生的权力,亲手交给了你最看不起的人。”
电话那头传来了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
“云老师……我……我就是觉得憋屈,觉得没劲……”
“觉得憋屈,就远离让你憋屈的人和事。”
云落的声音柔和下来。
“觉得没劲,就去寻找让你觉得有劲的东西,清北的图书馆里,有无数先贤的智慧等着你,你的战场,早就不在晨光中学那面小小的宣传栏上了。”
又沟通了十几分钟,杨帆的情绪明显平复了许多,答应会好好和父亲沟通,继续学业。
挂断电话,云落站在窗前,看着明德校园里渐次亮起的灯火。
教育不仅仅是传递知识,更是守护一个年轻灵魂内心的火焰,帮助他在面对扭曲和不公时,依然能看清自己的方向。
05
杨帆的事情刚刚平息,新的波澜又起。
这天上午,云落的课刚上到一半,沈静副校长出现在教室门外,神情略显严肃地对她示意。
云落安排学生自习,快步走了出去。
“云老师,教育局的赵副局长,还有晨光中学的周校长,现在在会议室,他们提出想见你。”
沈静低声说道,语气平稳。
“来者不善,但你不必担心,学校和你站在一起,记住,实事求是,不卑不亢。”
云落点点头,定了定神,跟着沈静走向行政楼。
会议室里,气氛有些凝重。
长桌一侧坐着三人,中间是面容严肃的教育局赵副局长,旁边是记录员,另一边则是晨光的周校长,脸上挂着惯常的、略显圆滑的笑容。
“赵局,周校,这位就是我们高中部新任的语文学科带头人,云落老师。”
沈静介绍道。
赵副局长打量了云落一眼,开门见山。
“云老师,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你从晨光离职的情况,以及这期间产生的一些影响。”
周校长立刻接过话头,语气带着无奈的歉意。
“小云啊,你走得太突然,高三毕业班现在家长意见很大,成绩也有波动,学校工作很被动啊。”
云落看向周校长,语气平和却清晰。
“周校长,我的辞职流程完全符合规定,所有工作交接都有书面记录和接任老师签字。”
她转向赵副局长。
“我离开后,原班级调整,学生和老师都需要磨合期,出现成绩波动是常见现象,将系统调整的阵痛简单归因于一位老师的离职,可能不够全面。”
赵副局长手指轻敲桌面。
“云老师,你在晨光成绩斐然,为什么选择在关键时刻离开公立体系?是待遇问题,还是其他原因?”
“赵局,沈校长。”
云落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人。
“我选择明德,是基于职业发展的综合考量,这里提供了更专业的平台和更清晰的成长路径。”
她略微停顿。
“至于其他原因,在晨光后期,我确实对学校的评价标准感到困惑,连续六年承担高三重点班教学并取得一些成绩,却连续六年与‘年度优秀教师’无缘,这让我难以看到个人付出与组织认可之间的清晰关联,我认为,长此以往,损害的是教师的积极性,最终影响的是学生。”
周校长的笑容变得勉强。
“小云,评优是综合考量……”
“教师队伍的激励问题,教育局会关注。”
赵副局长打断了周校长,看向云落。
“但现在,稳定局面是当务之急,晨光高三家长反应强烈,云老师,你是否可以顾全大局,暂时回去支援一段时间?哪怕是短期借调,帮学校渡过难关,那些毕竟是你带过的学生。”
借调?回去?
云落心中一片清明,她看向赵副局长,缓缓摇头。
“赵局,周校长,这个提议我无法接受。”
“第一,我已与明德签订合法合同,我的责任在这里。”
“第二,我离开晨光,源于对某些深层问题的不认同,短期回去治标不治本。”
“第三,教师的价值需要被持续尊重和公正评价,如果总是在出问题后才想起某位教师的贡献,而忽视其长期受到的忽视,那么今天走了云落,明天还会有其他人离开。”
会议室内一片安静。
赵副局长看了云落许久,最终叹了口气。
“云老师,你说得……有道理,看来我们的管理工作,确实需要反思。”
他站起身,结束了这次会谈。
送走他们后,云落回到办公室,窗外阳光正好。
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来自晨光前同事的短信静静躺在那里:“云姐,孙振华被停职审查了,据说涉及评优违规,另外,他们好像在整理你过去的教案资料,说要‘核查教学规范性’,你小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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