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泰十五年秋天,紫禁城景仁宫正办抓周礼,满朝文武都盯着地毯上俩刚满周岁的娃一个是太傅家的独子林景安,另一个是三皇子萧煜。
他俩不光同岁,还同月同日同时生,皇家都说是天降祥瑞。
红绒地毯那头摆了一大堆好东西,玉玺、书卷、弓矢、金元宝样样扎眼,可林景安眼里就只有角落那碟桂花糕,甜丝丝的香味勾得他流口水,手脚并用地往前爬。
眼看小手都要碰到糕点了,旁边的萧煜突然伸出软乎乎的小手,死死攥住了他的胳膊,那力道大得根本不像个婴孩。
林景安扭头一看,这小皇子的眼睛里哪儿有半分婴儿的懵懂,全是成年人的惊恐和决绝。
他使劲想挣脱,可萧煜抓得更紧了,小脸憋得通红,盯着桂花糕的样子,好像那不是点心,是能吃人洪水猛兽。
01
大邺王朝宏泰十五年的秋日,紫禁城景仁宫中正举行着一场不同寻常的抓周礼。
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聚焦在地毯中央那两个刚满周岁的婴孩身上,他们一个是当朝太傅林清远的独子林景安,另一个则是三皇子萧煜。
两人不仅同岁,更是同月同日同时出生,这等巧合在皇家看来乃是天降祥瑞的吉兆。
红绒地毯的尽头琳琅满目地摆着各色物件,玉玺泛着温润的光,书卷叠放整齐,弓矢闪着寒芒,金元宝和翡翠算盘更是引人注目。
可是林景安的眼里什么都没有,他圆溜溜的眼睛只牢牢盯着最角落那碟晶莹剔透的桂花糕。
那甜丝丝的香气像小钩子似的挠着他的心。
他流着口水,手脚并用地向前爬,肉乎乎的小手伸得老长。
就在指尖快要碰到糕点的瞬间,另一只同样软嫩却异常有力的小手猛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那股力道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个婴孩。
林景安扭过头,对上了三皇子萧煜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婴儿该有的懵懂纯净,反而盛满了成年人才会有的、深不见底的惊恐与决绝。
宏泰帝萧衍高踞御座之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年近五旬,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此刻微微眯了起来。
他身旁的张皇后脸上端着雍容的笑意,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三皇子的生母柔妃坐在下首,双手紧紧攥着帕子,指节都有些发白。
“吉时已到。”
司礼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抓周礼正式开始。
林景安满心满眼都是那碟桂花糕,他使劲想挣脱萧煜的手,嘴里发出“啊啊”的不满声。
可萧煜抓得死紧,小脸都憋红了,喉咙里发出含糊的音节,眼睛死死瞪着那碟糕点,仿佛那不是点心,而是什么洪水猛兽。
殿内原本轻松的气氛渐渐凝固,窃窃私语声低了下去。
宏泰帝缓缓站起身,明黄色的龙袍下摆拂过光洁的金砖。
他走下御座,沉声道:“将那碟桂花糕取来。”
一名老太监躬身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碟糕点端到皇帝面前。
宏泰帝捻起一小块,放在鼻尖轻轻一嗅。
桂花的甜香依旧,可他的眼神却冷了下来。
“去把银狸带来。”
“银狸”是宫中豢养来试毒的灵兽,通体雪白,嗅觉极为灵敏。
张皇后柔声劝道:“陛下,许是三皇子想和林家小公子玩耍罢了,何必如此兴师动众。”
宏泰帝没有答话,只是静静等着。
很快,一只装在银笼里的小白猫被提了上来。
老太监掰了半块桂花糕喂到它嘴边。
银狸先是警惕地嗅了嗅,随即被香气吸引,小口吃了起来。
起初并无异样,张皇后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些。
可不过几息功夫,那原本活蹦乱跳的小猫突然动作迟缓下来,像喝醉了酒般摇晃了两步,随即“扑通”倒地,四肢抽搐片刻,便再也不动了。
死寂。
整个景仁宫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柔妃腿一软,直接从座位上滑跪下来,声音发颤:“陛下明鉴,臣妾绝无害人之心啊!”
张皇后的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
太傅林清远站在文官队列前列,面色铁青,后背却已渗出冷汗。
这毒究竟是冲着三皇子,还是冲着他林家来的。
宏泰帝的目光扫过地上那两个婴孩,最后落在了萧煜那双异常沉静的眼睛上。
他弯下腰,一手一个,将林景安和萧煜同时抱了起来。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殿内所有的嘈杂。
“朕会亲自查明。”
他抱着两个孩子转身走向殿外,头也不回地留下一道旨意。
“即日起,三皇子萧煜与太傅之子林景安,一同移居乾清宫偏殿,由朕亲自教养。”
这道旨意像一块巨石投入湖中,激起千层浪。
由皇帝亲自教养皇子,这是储君才有的待遇,如今却加诸在一个庶出皇子身上,甚至还带上了一个臣子之子。
林景安被宏泰帝抱在怀里,小脑袋靠在那绣着金龙的衣襟上。
他还不懂事,却能感觉到抱着自己的这具身躯里蕴藏着怎样可怕的怒火与力量。
他转过脸,透过皇帝的肩头,看见柔妃脸上交织的震惊与狂喜,也看见张皇后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惊怒与嫉恨。
一场抓周礼,因为一碟桂花糕,彻底改变了许多人命运的轨迹。
02
岁月如流水般悄然逝去,转眼便是十个春秋。
紫禁城的红墙黄瓦见证着四季轮回,也见证着两个孩子在帝王眼皮底下的成长。
宏泰帝果然金口玉言,林景安与萧煜自此便留在了乾清宫,与太子萧炽一同读书习武。
只是三人的身份天差地别。
太子萧炽是嫡长子,是名正言顺的储君,萧煜只是个寻常皇子,林景安更是外臣之子。
在旁人看来,他们俩不过是太子的伴读,是陪衬红花的绿叶。
当年抓周礼上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早已成为宫中人讳莫如深的禁忌,仿佛从未发生过。
那桩案子最终以一个御膳房管事太监“误用毒草”的罪名草草了结,杖毙了事。
人人都知道那只是个替死鬼,但皇帝不说,便没人敢问。
这十年来,林景安和萧煜逐渐形成了一种外人看来颇为古怪的相处模式。
林景安成了整个皇宫里出了名的“贪吃鬼”和“书呆子”。
他对权谋韬略、弓马骑射一概兴趣缺缺,每日最大的乐趣就是跟在萧煜身后,眼巴巴地瞅着那份属于皇子的精致点心。
太傅们讲解经史子集,他听得昏昏欲睡。
武师傅教授骑射功夫,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可一到饭桌上,他立刻精神抖擞,食量抵得上两个同龄少年。
他的父亲,太傅林清远,为此不知愁白了多少头发,私下里常捶胸顿足,骂儿子是块“不可雕的朽木”。
而萧煜,则成了最不起眼的皇子。
他文采平平,骑射一般,论文章比不上太子萧炽的华彩斐然,论武艺也不及四皇子萧烁的勇武过人。
他总是安静地待在角落,不争不抢,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他唯一的“特点”,似乎就是对林景安这个跟屁虫超乎寻常的纵容。
无论林景安如何蹭他的吃食,如何在他读书时捣乱,他都从不发火,只是无奈地摇摇头,然后默默将自己的桂花糕、杏仁酪推过去。
于是宫里渐渐流传开这样的说法:三皇子性子软弱,毫无主见,竟被太傅家那个小贪吃鬼拿捏得死死的。
而林太傅的公子,则是个只知口腹之欲的庸才。
这,正是他们二人心照不宣的“藏锋”之道。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一切都是精心伪装的表象。
因为早在林景安开始懂事之后,萧煜便告诉了他一个惊天秘密。
萧煜的灵魂来自遥远的后世,他已经完整地经历过一次人生。
在他的“前世”,宏泰帝驾崩后,太子萧炽继位,却因性情暴虐、治国无方,致使朝政崩坏,藩王并起,天下大乱。
而他自己,则是在一场宫廷阴谋中,早早被毒酒赐死。
重活一世,他带着前世的记忆与不甘,回到了命运的转折点——那场抓周礼。
他记得很清楚,前世的林景安,就是因为吃了那块桂花糕,当场夭折。
而他因为没有去碰,侥幸活了下来。
他说,自己欠林景安一条命。
从那一刻起,他们之间便缔结了一个无人知晓的盟约。
萧煜用他超越时代的见识与记忆,做林景安的“眼睛”,帮他看透这宫廷的波谲云诡。
林景安则用他与生俱来、并被父亲暗中培养出的伪装天赋,做萧煜的“盾牌”,为两人挡去明枪暗箭。
萧煜告诉他,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在太子萧炽与其背后张皇后势力如日中天之时,任何锋芒毕露的举动都是自寻死路。
所以,他选择平庸,林景安选择痴愚。
他们像两只缩在壳里的龟,在这暗流汹涌的权力之海中,小心翼翼地生存。
一个寻常的午后,御书房内。
宏泰帝照例考校三个孩子的功课。
太子萧炽就“漕运改革”一事引经据典,侃侃而谈,观点犀利,引得几位辅政大臣连连点头。
轮到萧煜,他只是照本宣科地复述了书本上的见解,平铺直叙,毫无新意。
轮到林景安时,他正盯着小太监刚端上来的那碟枣泥山药糕,眼睛发亮。
宏泰帝问道:“林景安,你对漕运之政,有何看法?”
林景安忙把嘴里半块糕点咽下,含糊道:“回陛下,臣觉得,这漕运就像运点心,路顺不顺、船稳不稳都不打紧,最要紧的是……最后点心得到人手里,不能馊了,也不能少了。”
“噗嗤——”
太子萧炽毫不掩饰地笑出声来。
“林景安啊林景安,你真是三句不离吃,父皇问的是治国方略,你倒只惦记着点心,简直是对牛弹琴。”
几位太傅也纷纷摇头。
林清远站在一旁,气得胡子都微微发颤,恨不得立刻把这丢人现眼的儿子拎回家。
然而御座之上的宏泰帝,却并未动怒。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林景安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似有失望,又似有一丝极淡的探究。
他沉默片刻,缓缓道:“能让百姓吃上饭,确实是头等大事,你这话虽粗浅,倒也直指根本。”
说罢便挥挥手,让他们退下。
走出御书房,太子萧炽趾高气扬地走在最前,经过萧煜身边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三弟,你可看紧了你身边这位‘食神’,别哪天连你那份月例银子都让他吃光了去。”
萧煜只是微微躬身,语气平淡:“谢太子殿下关心。”
待太子走远,林景安才蹭到萧煜身边,压低声音问:“我刚才……是不是演得太过了?”
萧煜摇摇头,望着太子远去的背影,眼神沉静。
“恰到好处,他越轻视我们,我们便越安全,只是……”
“只是什么?”
萧煜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只是父皇看我们的眼神,我越来越看不懂了,他仿佛……什么都知晓。”
林景安的心也跟着微微一沉。
是啊,那位高坐龙椅、掌控天下的帝王,真的会被他们两个孩子长达十年的伪装所蒙蔽吗。
十年藏锋,他们自以为天衣无缝。
却不知在那双洞察秋毫的眼睛里,他们或许早已是棋盘上任人摆布的棋子。
03
宏泰二十五年的冬天来得又早又猛,边关急报像雪片一样飞入紫禁城。
北境戎族趁着大雪封山,集结了数万骑兵,突然南下,侵扰大邺边境重镇——朔方城。
朔方总兵韩承毅,是太傅林清远的门生,为人刚正,骁勇善战,但手中兵力不足,只能固守待援,八百里加急的求援奏折连夜送到了皇帝案头。
这本是寻常的军国要务,可在太子萧炽眼中,却成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因为韩承毅是林清远的门生,自然也被视作亲近三皇子一系的人。
一张针对萧煜,也针对林清远的巨网,悄然张开。
数日后,一封密信被太子亲自呈到了宏泰帝面前。
信中的内容骇人听闻,直指朔方总兵韩承毅早已被三皇子萧煜暗中收买,此次戎族入侵,根本就是二人勾结上演的一出苦肉计。
目的便是骗取朝廷兵权,待援军抵达,韩承毅便会与戎族里应外合,拥立萧煜,起兵谋反。
信中附有“确凿”证据,既有韩承毅与萧煜“往来”的密信,还有萧煜赠予韩承毅的一枚刻有“煜”字的玉佩作为信物。
这封密信如同一道惊雷,在朝堂之上炸响。
萧煜当场便被禁军控制起来,押入天牢。
他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他知道,这是太子对之前数次交锋失利的疯狂反扑,那些信件,那枚玉佩,全是精心伪造的陷阱。
可他百口莫辩。
林景安得到消息时,正在府中临摹字帖,笔尖一顿,浓墨在宣纸上晕开一大团污迹。
他立刻意识到,这已不是简单的构陷,而是一张织就得天衣无缝、直取性命的死局。
他们算准了皇帝对武将拥兵自重的忌惮,算准了帝王晚年多疑的心性。
这一次,太子要的不是打压,而是萧煜的命。
林景安不顾一切地冲出府门,想要进宫,却被森严的禁军拦在了宫门之外。
没有皇帝旨意,任何人不得入内。
他的父亲林清远也被紧急召入宫中,整整一夜未曾归来。
次日,更令人绝望的消息传来。
太子萧炽在朝堂之上声泪俱下,以“教弟无方、识人不明”为由自请责罚,同时恳请皇帝严惩萧煜,以正国法。
以国舅张崇为首的朝臣纷纷附议,“清君侧,诛国贼”的呼声一时响彻大殿。
柔妃被软禁在自己宫中,哭晕过去数次。
整个紫禁城都笼罩在一片肃杀之气中,所有人都觉得,三皇子此次在劫难逃。
深夜,林景安终于通过父亲留在宫中的暗线,得到一丝讯息。
宏泰帝在朝堂上始终一言未发,只是静听。
散朝后,他便将自己关在乾清宫内,谁也不见。
而萧煜被关押在天牢最底层,守卫森严。
林景安心急如焚,在房中来回踱步。
萧煜曾告诉他,前世的自己,便是死于一场类似的构陷。
历史的轨迹,难道真的无法改变,要再次滑向那个悲惨的终点吗。
他们十年的隐忍,十年的谋划,在绝对的力量与精心的算计面前,竟显得如此脆弱。
“不能坐以待毙。”
林景安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想到了一个人——当年在“玉佛事件”中为他作伪证的御膳房太监,李福。
李福因那件事后遭排挤,后来托关系出了宫,如今在京中经营一家小茶馆。
林景安找到他,许以重金,要他帮自己做一件事:弄一套太监服饰,并设法送他进宫。
李福起初吓得面无人色,连连摆手。
可当林景安拿出母亲留下的遗物——一支赤金点翠凤簪,并以性命相胁时,李福终于咬牙答应了。
三日后的黄昏,林景安换上一身半旧的灰褐色太监服,压低帽檐,混在一队往各宫送银炭的杂役里,低着头,走进了那座熟悉又陌生的宫城。
他的目标很明确——天牢。
他至少要见萧煜一面,告诉他,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放弃。
然而他毕竟年轻,低估了宫禁的森严。
刚潜行到天牢附近的外墙,还没来得及寻找机会,一队巡逻的禁军便发现了他这个行迹可疑的“小太监”。
“站住!干什么的!”
冰冷的刀锋瞬间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林景安的心沉了下去。
为首的禁军队长提着灯笼照了照他的脸,先是一愣,随即发出讥诮的冷笑。
“我当是谁,原来是林太傅家的‘馋嘴’公子,怎么,三皇子落了难,你这是赶着去天牢给他送最后一顿饱饭吗?”
他被反剪双手,粗暴地押着,一路送往乾清宫。
乾清宫内灯火通明,却寂静得可怕,落针可闻。
林景安被押进殿中,跪在冰冷刺骨的金砖地面上。
宏泰帝端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跳动的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显得格外晦涩难明。
太子萧炽与几位宗室亲王分列两侧,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或冰冷、或嘲弄的神情。
林清远也在殿中角落,他看见儿子被押进来时,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随即闭上双眼,脸上瞬间褪尽血色,仿佛老了十岁。
“林景安。”
宏泰帝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冰冷,不带丝毫温度。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闯宫禁,意图劫狱。”
“陛下,臣没有!”
林景安抬起头,急切地辩解。
“臣只是想见三殿下一面!谋逆之罪,非同小可,三殿下绝不是那样的人,其中必有冤情!”
“冤情?”
太子萧炽冷笑插话。
“人证物证俱在,铁案如山,你还敢在此胡言乱语,林景安,你与萧煜勾结谋反,如今已是罪证确凿!”
“我没有!”
林景安梗着脖子喊道,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单薄无力。
“够了。”
宏泰帝打断了两人的争辩。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从高高的御座上走下,来到林景安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那双已显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林景安完全看不懂的惊涛骇浪。
“朕,养了你们十年。”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沉重的冰雹砸下。
“朕亲自教你们读书识字,看着你们从孩童长成少年,朕以为,就算是养条狗,十年也该养熟了,该知道忠诚二字怎么写。”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冰冷的失望与压抑的怒火。
“萧煜,不忠不孝,意图谋逆,罪无可赦!”
“而你,林景安。”
他伸手指着林景安的鼻尖,那手指带着千钧之力。
“身为臣子,不思报效朝廷,反结党营私,助纣为虐,事到如今,仍不知悔改!”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去,只剩帝王的冷酷与决绝。
他猛地转身,面向殿外沉沉夜色,用尽力气,发出一道如同雷霆般的旨意。
“来人!”
殿外甲胄摩擦之声骤响,数名禁军应声而入。
宏泰帝的手决绝地挥向殿外,挥向那象征着生杀予夺的午门方向。
他的目光最后一次落在林景安身上,冰冷无情。
“将林景安,拖出午门,斩立决!”
04
斩立决。
这三个字如同最寒冷的冰锥,瞬间刺穿了林景安的心脏。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宏泰帝那如山般厚重而无情的背影,明黄色的龙袍在烛光下刺得他眼睛发疼。
那决断,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太子萧炽的脸上是无法掩饰的狂喜与得意,他终于赢了,赢得干净利落,不仅除掉了萧煜这个心腹大患,还顺手铲除了林景安这根碍眼的钉子,更是重重打击了林清远为首的文官集团。
林清远站在阴影里,双目赤红,嘴唇剧烈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忠君的思想与丧子的剧痛在他心中激烈撕扯,几乎要将这位老臣撕裂。
“陛下!陛下开恩!”
林景安从极致的震惊中回过神,疯狂地以头抢地。
“臣冤枉!三殿下冤枉啊!”
然而无人理会他的呼喊。
两名身材魁梧的禁军已经上前,像铁钳一样牢牢架住他的胳膊,将他从冰冷的地面上粗暴地拖拽起来。
“拖下去!”
太子萧炽厉声催促,迫不及待想要看到结局。
林景安被倒拖着向殿外而去,冬夜凛冽的寒风灌入他的口鼻。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高高在上的龙椅,看了一眼父亲瞬间佝偻下去的身影,心中涌起无尽的悲凉与不甘。
难道重生一次,十年的隐忍与谋划,最终依旧逃不过这般可笑又可悲的结局吗。
他被拖出乾清宫,拖过长长的宫道,午门那高大幽深的门洞在夜色中像巨兽张开的口。
就在林景安彻底绝望,闭上双眼等待死亡降临的瞬间,架着他的两名禁军却突然脚步一拐,偏离了通往午门的主道,闪进了一条昏暗狭窄的夹巷之中。
林景安心头一震。
“你们……”
“林公子,得罪了。”
左侧的禁军压低声音快速说了一句,随即用一块干净布巾塞住了他的嘴。
林景安“唔唔”挣扎,却毫无作用。
这两人力大无穷,押着他在迷宫般的宫廷夹道里快速穿行,他们对路径异常熟悉,巧妙地避开了所有巡哨。
最终,他们在皇宫西北角一座极其僻静、几乎已被遗忘的旧殿前停下。
这里是“澹泊阁”,前朝用来存放陈旧文书的地方,早已荒废多年,门楣上都结满了蛛网。
一名禁军在斑驳墙壁的某处按了几下,只听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墙壁竟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
门后是向下的石阶,漆黑一片,透着阴冷潮湿的霉味。
他们押着林景安走入暗门,石门在身后闭合,将最后一丝天光隔绝。
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前方出现微光。
走出甬道,竟是一间颇为宽敞的密室。
密室四壁皆是坚硬青石,中央点着几盏长明灯,将室内照得还算亮堂。
而灯下,一人负手而立,背对着他们。
那明黄色的袍角,那熟悉的身形……
竟是宏泰帝!
林景安脑中一片空白,几乎无法思考。
他不是应该在乾清宫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隐秘之地?
架着他的两名禁军此刻松开了手,取出他口中的布巾,然后恭敬地退到暗道入口处,垂首肃立,如同两尊石像。
“林景安。”
宏泰帝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了方才在乾清宫时的暴怒与杀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林景安从未见过的、混杂着深深疲惫、锐利审视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
“你是不是觉得,朕老糊涂了,昏聩到被你们这些小孩子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密闭的石室里显得有些低沉。
林景安愣在原地,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
“十年。”
宏泰帝踱步到他面前,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紧紧锁定他。
“整整十年,你们两个小家伙,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演了一出‘一个贪吃蠢笨,一个平庸懦弱’的好戏,演得很像,连太子,连满朝文武,几乎都被你们骗过去了。”
林景安的心猛地一沉,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从抓周礼那天起,朕就知道,煜儿非同一般。”
宏泰帝的目光投向跳跃的灯焰,仿佛穿透时光,回到了十年前。
“一个周岁的婴孩,能从那碟下了‘七日绝’的糕点前,硬生生拽回另一个孩子,这不是寻常孩童能做得到的,朕那时便知道,此子身上,恐怕有些不寻常的因果。”
“七日绝”,林景安听萧煜提起过,那是一种无色无味、七日后才会毒发且无药可解的宫廷秘毒。
“朕将你们二人放在身边,亲自教养,一是为了就近看管,二是想看看,这份‘不寻常’,究竟会引向何方。”
他踱着步,声音在石室里回荡。
“你很聪明,林景安,你选择了最不起眼、也最安全的伪装,一个只知口腹之欲的庸才,谁会费心去防备?你用你的‘痴’,完美地遮掩了煜儿的‘拙’,你们以为朕看不出来?前次玉佛事件,你那些漏洞百出的说辞,真当朕会相信?”
“那……陛下为何……”林景安声音干涩。
“因为朕在等!”
宏泰帝眼中蓦地闪过一道厉芒。
“朕在等太子出手!在等张家那帮蛀虫,将他们所有的手段、所有的野心都暴露出来!朕的儿子,未来的大邺君主,不能是个长于妇人之手、未经风雨的娇弱之辈,他需要磨刀石,需要最残酷的锤炼!而太子和他背后的势力,就是朕为他选好的磨刀石!”
林景安听得遍体生寒。
原来,这十年来所有的风平浪静,所有的危机暗涌,甚至包括这次险些置他们于死地的谋逆构陷,竟然全在这位帝王的默许乃至推动之中!
他不是观棋者,他才是那个将所有人、所有事都当作棋子来布局的执棋之人!
帝王心术,竟能深沉冷酷至此!
“这一次,他们做得不错。”
宏泰帝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
“伪造书信,收买边将,构陷皇子谋反……几乎把能用的伎俩都用上了,这张网,织得又大又密,确实是个死局。”
“那……三殿下他……”林景安急切追问。
“他很安全。”
宏泰帝语气平淡。
“天牢里那个,不过是个身材相仿的死囚替身,真正的煜儿,早在你莽撞闯宫之前,就被朕的人带到这里了。”
他朝密室另一侧的阴影处示意。
林景安循着望去,只见一个身影从暗处缓缓走出,正是萧煜。
他换了一身寻常的青色布衣,脸上略有疲惫,但眼神清明镇定,对着林景安微微点了点头。
“陛下……”
林景安转向宏泰帝,心中五味杂陈,有劫后余生的后怕,有真相大白的恍然,更有对这位帝王深沉如海的心机与冷酷手腕的深深敬畏。
“那您方才在乾清宫,为何要下旨……斩我?”
宏泰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似乎要穿透他的灵魂。
“因为,朕不仅要骗过太子,骗过满朝文武,朕……也要骗过你。”
“骗我?”林景安不解。
“不错。”
宏泰帝颔首。
“朕要看看,在真正的生死关头,在看似毫无希望的绝境里,你会做出怎样的选择,是会为了自保,甚至为了家族,选择沉默或背叛?还是会……不顾一切,哪怕明知是死,也要为他争一线生机,甚至像你刚才做的那样,以身犯险。”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
“你没有让朕失望,林景安,你比你的父亲,更有胆色,也更重情义,你用你的行动证明了,你值得朕,也值得煜儿,给予全部的信任。”
原来,乾清宫中那场杀机四伏的审判,那一道斩立决的圣旨,不仅是演给太子看的大戏,更是对他林景安这个“盟友”的……终极试炼!
“至于那道旨意……”
宏泰帝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神情。
“旨意是真的,只不过,执行的人,是朕的‘影卫’,在太子和所有人眼中,你林景安已经是个死人了,而一个死人,接下来无论做什么,都不会再引人注目了,不是吗?”
林景安浑身一震,彻底明白了皇帝的用意。
公开处决他,是为了让太子和张家彻底松懈,以为大局已定,高枕无忧。
而将他秘密保全,则是让他成为一枚隐藏在最深暗处的棋子,一张谁也无法预料到的王牌!
宏泰帝走到密室中央,那里有一个简单的沙盘,勾勒着大邺边境的山川地形。
他拿起一枚代表军队的黑玉棋子,稳稳地放在了北境朔方城的位置。
“风,已经刮起来了。”
他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平静。
“太子和张家,以为他们是猎手,却不知,他们早已是朕网中的猎物。”
他转过身,看着林景安和萧煜,那双衰老却依然锐利的眼睛里,燃起一种近乎炽烈的光芒。
“接下来,该轮到我们……收网了。”
05
宏泰帝的计划宏大而缜密,听得林景安心惊之余,也不得不佩服这位帝王的老谋深算。
他告诉两人,那封构陷萧煜谋反的密信,他一眼就看出了破绽。
模仿笔迹虽像,但几个属于萧煜书写习惯的转折处,力道虚浮,显然是他人伪造。
那枚作为“信物”的玉佩更是笑话,真正的皇子玉佩,内里刻有独特的皇家暗记,而那枚假货根本没有。
但他将计就计。
表面上震怒,将“萧煜”打入天牢,是为了让太子一党彻底放松警惕,以为胜券在握。
同时,他已密派心腹,也是大内影卫的真正统领——莫问,星夜兼程赶往朔方城。
莫问的任务不是捉拿韩承毅,而是去联络他,传达皇帝的真正旨意。
“韩承毅是你父亲的门生,但更是朕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
宏泰帝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朕信他,远胜于信太子。”
而公开下旨处死林景安,则是整个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
“一个死人,是最好的掩护。”
宏泰帝看着林景安,眼中精光闪烁。
“从今夜起,林景安已死,活着的,是朕的影子,太子和张家会为你这个‘已死之人’而弹冠相庆,他们绝对想不到,你这把最出其不意的利刃,已经悄然出鞘。”
林景安的新任务,就是利用“已死”的身份,在京城暗中活动,联络那些被张家打压、敢怒不敢言的忠直之臣,暗中搜集太子与张氏外戚结党营私、贪赃枉法的铁证。
“明面上,是煜儿的谋逆案。”
宏泰帝冷然道。
“暗地里,朕要借此东风,将张家这颗盘踞在朝堂数十年的毒瘤,彻底剜除!”
萧煜则肩负另一条线的重任。
他将以“待罪之身”被秘密送往京畿大营,那里有真正忠于皇帝的兵部尚书沈牧之。
萧煜的任务,是协助沈牧之整肃京畿兵马,清除张家安插的棋子,牢牢掌控住京城周边的军权,以防张家在最后关头狗急跳墙,发动兵变。
一明一暗,一里一外。
宏泰帝已将整个棋局清晰地展现在他们面前。
“父皇。”
萧煜忽然开口,声音沉稳。
“您就不怕……儿臣掌握兵权之后,心生异志?”
宏泰帝转头看向他,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里竟有一丝难得的欣慰。
“你若是连这点胆魄和野心都没有,朕反而要失望了,去吧,京畿大营的兵符,朕交给你,是龙是虫,看你自己的本事。”
这话,既是无比的信任,也是最终的考验。
计划既定,行动立刻展开。
当夜,林景安便在两名影卫的护送下,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皇宫,住进了京城南城一处普通民居改造的秘密据点。
第二天,“太傅之子林景安因牵涉三皇子谋逆案,已于午门外被正法”的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京城每一个角落。
林清远听闻此“噩耗”,当场吐血昏厥,之后便一病不起,太傅府挂起白幡,一片愁云惨雾。
而太子萧炽与张家,则是一片欢腾,接连数日设宴庆祝,张皇后更是特意去皇家寺庙上了香,感谢佛祖庇佑。
他们越是得意,防备就越是松懈。
林景安换上了粗布衣裳,脸上做了些修饰,扮作一个游学的落魄书生,开始出入京城的茶楼酒肆、书院会馆。
影卫为他提供了庞大的情报网络,那些看似普通的货郎、茶博士、客栈掌柜,很多都是影卫的暗线。
他第一个联络的,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周正廉。
此人刚正不阿,曾数次弹劾张氏党羽,反遭打压排挤,郁愤难平。
通过影卫的隐秘渠道,一封带有宏泰帝私人暗记的密信送到了周正廉手中。
深夜,在一处废弃的城隍庙里,林景安见到了这位两鬓已斑白的老御史。
看到“已死”的林景安活生生站在面前,周正廉震惊万分。
在确认了皇帝的真实意图后,这位铁骨铮铮的老臣,竟激动得老泪纵横。
“老臣……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他对着皇宫方向,深深一揖。
在周正廉的暗中串联下,一张针对张家的无形大网迅速铺开。
那些被张家迫害过的官员、被强占田产的乡绅、掌握着张家罪证却苦于无法上达天听的小吏……都被小心翼翼地联络起来。
贪墨治河款项、私开铜矿、买卖官职、纵容族人为祸乡里……一桩桩、一件件沾着血泪的罪证,开始源源不断地汇聚到林景安手中,触目惊心。
与此同时,萧煜那边也进展顺利。
他手持皇帝兵符与密旨,秘密抵达京畿大营,兵部尚书沈牧之早已接到密令,全力配合。
萧煜凭借前世记忆,对军中几名已被张家收买的中层将领的底细了如指掌,他以雷霆手段,或调职,或擒拿,迅速肃清了军中毒瘤,将十万京畿精锐牢牢掌控。
时间,在表面的平静与暗中的汹涌中,过去了近一个月。
京城依旧繁华,但敏锐的人已经能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太子和张家也并非全无察觉,他们发现朝中一些原本沉寂的声音又开始隐约响起,但他们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其他几位政敌,完全没有想到,这一切的源头,竟来自一个“已死”的少年。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而这股东风,便是远在朔方城的韩承毅。
终于,在谋逆案爆发后的第三十五天,北境再次传来八百里加急军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