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来的教育局长是我高中班主任,我当着全市领导叫他老师,他低头看文件装没听见
......
云海市教育局新来的局长,是我高中班主任。
我在会上叫他“李老师”,他装作没听见。
我去他办公室,他倒茶的手离我半米远。
我说起高三那年,父亲去世后他帮助我的事。
他打断我:“杨市长,工作时间,谈工作。”
那一刻我才发现,他鬓角全白了,眼里全是疲惫。
后来我查到,二十年前,我们班有个学生从实验楼坠亡。
老师因此受处分,错过所有晋升机会。
而当我打开父亲留下的那个纸袋——
我看到了老师二十年前写给我父亲的举报信。
和父亲最终签字通过的那份验收报告。
01
秋季工作会议那天,我提前十分钟到会议室。
作为分管教育的副市长,今天要听新任教育局长的工作汇报。
组织部提前一周就发了文件,新局长叫李建平,五十八岁,在临江二中当了二十年副校长。
履历我看过,很普通。
师范大学毕业,教书三十五年,评上高级职称后就再没动过。
这种干部提拔上来,通常是熬资历熬出来的。
我低头翻着会议材料,秘书小赵在旁边轻声提醒:“杨市长,教育局的人到了。”
我抬起头。
会议室门口,几个人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背微微有些驼,头发花白。
他抬起头的瞬间,我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
是李老师。
我高中三年的班主任,李建平。
二十二年没见,他老了太多。
眉眼间的轮廓还在,但整个人像被岁月狠狠碾压过,鬓角全白,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
心脏突然跳得很快。
我下意识站起来,想叫他。
“各位领导,教育系统的同志都到齐了。”主持会议的副秘书长说,“现在请新任教育局长李建平同志作工作汇报。”
李老师走到发言席,冲台上的市领导点头致意。
他的目光扫过主席台,在我脸上停顿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
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我愣住。
他认出我了吗?
汇报进行了二十分钟。
李老师的声音还是记忆里那个样子,平和而沉稳,每个数据都精确,每项计划都详实。
但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波动。
没有。
他始终低着头看讲稿,偶尔抬起眼看向市长那边,从不看我。
汇报结束,进入讨论环节。
按照惯例,分管副市长要发言。
我调整了一下话筒,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李局长刚才的汇报很详实。关于农村教育资源整合这块,我想听听你的具体想法。”
我停顿了一下,看着他:“特别是李局长在基层工作这么多年,一定有很多实践经验。”
李老师翻开笔记本,开始回答。
声音依然平稳,没有一丝起伏。
我等他说完,又问:“你在二中工作了二十年,对吧?”
“是的。”
“那你应该很了解基层学校的困难。”我试着让话题变得私人一些,“其实我也是临江的学校毕业的。九八年,临江一中。”
会议室里有了短暂的安静。
几个局长抬起头看我。
“那时候条件艰苦,”我继续说,视线没有离开李老师,“我记得我的班主任,冬天还自己掏钱给教室钉塑料布挡风。”
李老师握笔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李局长,”我的声音放得更轻,“你说,像那样的老师,是不是应该得到更好的对待?”
这话说得已经很明显了。
我在提醒他,我记得那些事。
李老师抬起头,目光终于落在我脸上。
一秒,两秒。
然后他低下头,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手指慢慢划过一页纸,像在认真看什么重要内容。
“教师待遇问题,我们会系统研究。”他说,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具体方案会尽快报市政府审批。”
就这样。
他把我的私人话题,又拽回到公事上。
我坐在那里,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
散会时,所有人往外走。
我故意放慢收拾文件的速度,等其他人都出去。
李老师夹着公文包,沿着墙边往门口走。
脚步很快,背影有种逃离的意味。
“李老师。”我终于叫出了口。
他的背影僵了一下。
我以为他会回头。
哪怕只是转过身,点个头,说一句“是你啊”。
但他只是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然后加快脚步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我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阳光从落地窗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块。
秘书小赵探头进来:“杨市长,下午还有个现场会……”
“知道了。”我打断他,“你先去准备吧。”
小赵走后,我一个人坐了很久。
二十二年了。
我从一个穷学生,考上大学,读研,进体制,一路爬到副市长。
每一步都不容易,但每次遇到困难,我都会想起李老师说过的话:“路是自己走的,咬着牙也要走完。”
我以为,如果有一天再见到他,我可以骄傲地说:老师,我做到了。
可现在,他连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
02
周五下午,我推掉了一个不重要的活动,让司机把车开到教育局。
小赵在副驾驶上提醒:“杨市长,要提前通知李局长吗?”
“不用,我就是路过看看。”
教育局大楼是九十年代的建筑,外墙贴着白瓷砖,已经发黄了。
我记得高三那年来过一次,参加全市作文竞赛颁奖。
李老师带队,我得了一等奖。
颁奖时,我上台领奖,回头看了一眼。
李老师坐在最后一排,对我轻轻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我记了二十多年。
局长办公室在四楼。
我敲门,里面传来“请进”的声音。
推门进去,李老师正站在窗边接电话。
看见我,他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很快说:“行,就这样,回头再说。”
他挂断电话,走到沙发区:“杨市长,您怎么来了?有事让秘书打个电话就行。”
语气客气,但疏离。
“正好路过。”我在沙发上坐下,“李老师最近工作还适应吗?”
我故意用“老师”这个称呼。
李老师去倒水,动作顿了一下。
热水注入杯子,茶叶在水里翻滚。
他把茶杯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距离恰好是半米,不远不近,标准的公务接待距离。
“都挺好,谢谢领导关心。”
“领导”两个字,像一道墙,把我们隔开了。
“坐吧。”我指了指旁边的沙发。
李老师没坐沙发,在对面的单人椅上坐下。
椅子和沙发之间隔着茶几,这个距离,连递个文件都得站起来。
“一中现在变化很大,”我试着找话题,“去年我回去看过,新教学楼建得挺气派。”
“嗯,硬件条件确实改善了。”
“您当年带我们班的时候,教室冬天漏风,您还自己买塑料布钉窗户。”我看着他,“那时候您一个月工资才多少?”
李老师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
“都过去了。”他说,“杨市长现在工作忙,这些小事就别记挂了。”
“小事”。他说是小事。
我往前倾了倾身子:“对我来说不是小事。高三下学期我父亲去世,您帮我申请助学金,还给了我两千块钱。那是您三个月的工资。”
李老师的手在杯沿上停住了。
“李老师,”我声音放得很轻,“这些年我一直想找机会当面谢谢您。今天终于见着了,您怎么……”
“杨市长。”他打断我,声音依然平静,但带着明显的界限感,“现在是工作时间。”
办公室安静下来。
窗外能听见远处的车流声。
我看着他。
这张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戴着一张面具。
“好。”我靠回沙发,“那说工作。市里今年准备加大教育投入,特别是农村学校这块。李局长有什么具体规划?”
接下来二十分钟,我们真的只谈工作。
他对每个数据都很清楚,对每个问题都有预案。
但除了工作,再无其他。
临走时,我在门口停下:“李老师,我家里还有些老照片,包括我们班的毕业照。改天我拿给您看看?”
李老师站在办公桌后,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不必麻烦了,年代太久,我眼神也不好,看不清了。”
我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廊很长,我的皮鞋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走到楼梯拐角,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办公室的门已经关上了,严严实实的。
回到办公室,我让秘书小赵去查李建平的履历,特别是这二十年的工作调动情况。
小赵办事很快,第二天就拿来了一份详细的材料。
“杨市长,有点奇怪。”小赵压低声音,“李局长这二十年,几乎没动过窝。”
我翻开材料。
一九九八年,李建平被调到二中当普通老师,不再担任班主任。
之后整整十五年,他就是个普通的物理老师。
二〇一三年,才被提拔为教研组长。
又过了三年,副校长。
今年九月,才调到教育局。
“这个轨迹不对。”小赵分析,“按理说,一个优秀班主任,三十多岁就该进管理层了。可李局长……”
“查查他九八年发生了什么。”我说。
小赵犹豫了一下:“杨市长,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档案可能不全……”
“能查多少查多少。”
03
周末,我回了趟老家。
父亲去世后,房子一直空着,每个月有人打扫。
我打开父亲的书房,开始翻找他的工作笔记。
父亲生前是市建委副主任,分管市政工程和学校改造项目。
一九九八年,他正好负责过一批学校危房改造。
我找到那年的工作日志。
八月份的记录很密集,几乎每天都有工程进度的批注。
翻到八月二十五日,父亲的字迹突然变得潦草:“实验楼复检,数据临界。校长催得紧,不能耽误开学。”
九月一日,只有一行字:“签了。但愿别出事。”
我盯着这行字,后背发凉。
父亲签了什么?
为什么说“但愿别出事”?
继续往下翻,十二月十七日,父亲的字迹变得很乱:“出事了。一中实验楼,学生坠亡。”
我的手开始发抖。
十二月十八日:“调查组进驻。李校长打电话,要我稳住。”
十二月二十三日:“处理方案出来了。班主任警告处分。工程验收的事,不要再提。”
笔记到这里就断了,后面几页被撕掉了。
我坐在父亲的书桌前,脑子里一片混乱。
学生坠亡。
实验楼。
班主任受处分。
李老师当年是班主任。
他受处分,是因为这件事?
我立刻给小赵打电话:“查一九九八年十二月,临江一中是不是出过事故。”
小赵的效率很高,一个小时后回电:“查到了。十二月十七日,一中高三学生黄志远,从实验楼四楼坠落身亡。警方调查结论是意外。班主任李建平,因管理失职,被给予行政警告处分。”
我挂断电话,瘫坐在椅子里。
原来是这样。
二十二年前,李老师的学生出事了,他背了处分,从此仕途尽毁。
可父亲的日志里,为什么会写“工程验收的事,不要再提”?
学生坠楼,和工程验收有什么关系?
我翻遍了书房,终于在一个抽屉最深处,找到一个牛皮纸袋。
封口用胶带粘着,已经发黄发脆。
纸袋上有父亲的笔迹:“留存。勿开。”
我撕开胶带。
里面是几份文件。
一九九八年九月,市质检站出具的临江一中实验楼改造工程检测报告。
多项指标不合格。
混凝土强度不够,窗户安装不牢,存在重大安全隐患。
但报告最后一页,有父亲的签字:“鉴于开学在即,暂准使用,限期整改。”
纸袋里还有一封信。
手写的,落款是李建平。
日期:一九九八年九月五日。
“杨主任:实验楼四楼窗户安装存在严重问题,窗框松动,恐有坠落风险。已向校方反映,但未获重视。恳请责令整改,确保学生安全。教师李建平。”
这是一封举报信。
李老师在开学第三天,就发现了安全隐患,并向我父亲举报。
我的手在发抖。
纸袋里最后一份文件,是事故调查组的询问笔录。
被询问人:李建平。
问:“你是否向建委反映过实验楼安全问题?”
答:“反映过。”
问:“杨建国主任如何回复?”
答:“他说会处理。但一直没有动静。”
问:“学生坠楼前,你是否再次发现窗户有问题?”
答:(沉默)
笔录到这里,后面的页数被撕掉了。
我合上文件,闭上眼睛。
真相在眼前了。
李老师发现了安全隐患,举报了,但父亲没有处理。
两个月后,学生从那扇松动的窗户坠楼身亡。
然后,李老师背了处分,从此二十年不得志。
而我父亲呢?
他签了字,放行了有问题的工程,然后在事故发生后,把责任推给了一个普通老师。
我明白了。
李老师躲着我,不是因为别的。
是因为我父亲。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是一个苍老的声音:“是杨市长吗?我是徐铁生,以前在一中教物理。”
“徐老师?”我想起来了,高中时的物理老师。
“我听说,你在查当年黄志远的事。”徐老师的声音有些颤抖,“有些话,憋了二十年,我想说出来。”
一小时后,我在医院见到了徐铁生。
他因为脑血栓住院,整个右侧身体都不太灵活。
“杨市长,”徐老师握着我的手,“李建平是个好人,他不该背这个黑锅。”
“徐老师,您知道当年的真相?”
徐老师点点头:“实验楼的窗户,是我和李建平一起检查的。九月开学第二天,我们就发现四楼的窗户松动得厉害。李建平立刻写了报告,交给杨主任。我也作证。”
“然后呢?”
“杨主任说会处理,让我们先别声张。”徐老师的眼睛红了,“我们等了一个月,窗户还是没修。李建平又去找了一次,杨主任说,修窗户要走程序,需要时间。”
“十二月,黄志远出事了。”
我闭上眼睛。
父亲拖延了,拖延了整整两个月。
“出事后,调查组来了。”徐老师继续说,“沈副局长找我谈话,说这件事影响重大,要我配合组织。他让我作证,说实验楼的安全隐患,是李建平没有及时报告。”
“我不同意。沈副局长就说,如果我不配合,我和李建平都要担责任。他还说,杨主任那边他会摆平,但需要有人出来背这个事。”
“我害怕了。我有一家老小要养,我不敢丢工作。”
“所以我同意了。我作了伪证。”
徐老师说着说着,眼泪流了下来:“这二十年,我每天晚上都睡不好。我对不起李建平,更对不起那个孩子。杨市长,如果你要查这件事,我愿意重新作证。我不怕了,反正都活到这个岁数了。该还的,总要还。”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