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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天半子!

棋盘,是横竖各十九道的经纬,阡陌纵横,仿佛一个缩略的人间。那枚云子,温润地夹在我的指间,触感微凉,像一滴凝住的深秋。它并

棋盘,是横竖各十九道的经纬,阡陌纵横,仿佛一个缩略的人间。那枚云子,温润地夹在我的指间,触感微凉,像一滴凝住的深秋。它并非金石,却比金石更沉,沉得坠手。这沉,不是物理的重量,是“天”的重量。我的对面,空无一人,又或者说,我的对手,是这森罗万象的宇宙本身,是那不可言说的“命运”。我此生的最后一局,便要在这无声的疆场上,与它对弈,向它争一个“半子”的荣光。

这争,并非始于今日。它始于我第一次在命运的洪流中,试图立稳自己的脚跟。那洪流,湍急而冰冷,卷着世事的泥沙与前人的骸骨,呼啸而来。它告诉我规矩,告诉我界限,告诉我何为“势之所趋”,何为“天命不可违”。它要我随波逐流,要我圆滑融通,要我在这横平竖直的棋盘上,承认那些看不见的“天堑”与“绝地”。可我偏不。我的棋,是嶙峋的怪石,是逆流的孤舟,是明知山有虎的执拗。每一步落下,都非为了苟全,而是为了叩问:这苍天布下的铁律,当真碰不得么?这看似完满的棋形,当真破不得么?

于是,中盘绞杀,风云变色。我的黑子,如陷入重围的孤军,在白的汪洋里左冲右突。那“天”的棋路,恢弘而缜密,一手手,似春潮带雨,漫卷而来,不急不躁,却逼得你透不过气。它不在乎一城一池的得失,它的棋,下的是“势”,是那笼罩四野、涵盖八荒的必然。我仿佛能听见穹顶之上,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带着悲悯,也带着漠然。它在说:“认输吧,孩子。这是你的命。”

我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棋盘上的空间,一寸寸地失去;先前投下的几处“孤棋”,如风中残烛,气息奄奄。是的,若论“势”,我已一败涂地。天的棋,没有漏洞,或者说,它的漏洞,以我的智慧,根本无法窥见。那是一种令人绝望的完美,一种从开局便注定了的、碾压式的胜利。汗水,沿着额角滑下,滴落在檀木棋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斑驳。那是凡人的挣扎,是螳臂当车的可笑,却又是我全部尊严所系。

就在这山穷水尽,灵台即将被绝望吞噬的一刹那,我的目光,掠过棋枰一角——一处先前因激战而被双方忽略的、微不足道的“残官”。那里,黑白交错,看似尘埃落定,了无生机。可偏偏,就在那一片死寂的秩序里,我看到了一个点,一个怪异到近乎荒诞的落点。它不合任何棋理,不属任何定式,它像乐章里一个刺耳的杂音,像完美绸缎上故意抽出的一个线头。这一手,若在寻常对弈中落下,必被师长斥为“瞎棋”,是自取灭亡的昏招。

但此刻,我面对的,是“天”。天的棋,太完美,太讲道理,太符合逻辑与规律。它穷尽了所有“正”的变招,却未必算得到这“邪”到极致的一手。这一手,不是棋,是命!是我将这百十斤血肉与不屈的魂魄,一并押上的赌注!它不是去“赢”,而是去“问”,去叩问这完美秩序的唯一裂隙——它容不容得下“无理”本身?

“啪!”

一声清越的脆响,击碎了满室的沉寂。那枚黑子,稳稳地、决绝地,点在了那个不伦不位的地方。整个棋形,为之崩坏。那不是胜利的形态,那是一种美学上的毁灭,是凤凰投身于烈焰的姿态。

霎时间,我仿佛感到那高悬于上的、漠然的天意,第一次……凝滞了。它完美的运转,被这颗突如其来的、带着血色与疯狂的棋子,卡住了齿轮。它无法用任何已知的棋道来应对,因为这一手,已超越了棋的范畴。白棋无论怎么应,都将玷污它自身完美的逻辑。这一步,我以自身的全部存在为祭品,为这局棋,强行创造出了一个“劫”。

一个关乎规则,关乎定义,关乎“天”之尊严的,“天下劫”。

我抬起头,望向虚空,嘴角竟扯出一丝疲惫而释然的笑意。我的棋,或许终究无法在实空上超越你,但在我落子的这一方寸之间,你的“全”,因我的“破”,而不再圆满。我以我的“无理”,映照了你的“有理”之边界。

胜负,已然不重要了。当这枚棋子落下,我便已经胜了。

胜的,不是这棋盘上的目数,而是那冥冥中,半子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