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府上下没人哭,连风都绕着灵堂走。
薛树玉死那天下了小雨,青砖地滑,他扶着柱子想站起来,没撑住。不是摔的,是腿早就不听使唤了。前年骑马摔断腰椎,大夫说养得好能走,可没人让他养。祠堂跪多了,旧伤结了疤又裂,血渗进麻布裤子,干了发硬,像一层新皮长在身上。

他娘死得早,爹看他像看一件摔坏的瓷器,修不好就搁在角落。姐姐薛莹川倒常来,带着枣糕,温声细语问“还疼不疼”,可每次说完,父亲就会当着他面夸姐姐“识大体”。他嘴上说“不疼”,心里却越来越空。后来才知道,那枣糕里有东西,不是毒,是让人手脚发软的药粉,吃了三回,连筷子都拿不稳。
他不是没想过告发。有天夜里摸到姐姐房门口,听见她和陆江来低声说话,讲的是炭盆里掺了什么,讲的是怎么让父亲信他疯了。他退回来,蹲在回廊柱子后头,把指甲掐进掌心,没出声。第二天,他自己把一包砒霜混进姐姐常喝的玉茗茶里。她没喝,转手递给父亲。父亲喝了半盏,吐血昏迷。他跪在床前,被按着磕头,额头撞出血,没人扶。

薛莹川没动手,连句重话都没说。她只是站在屏风后头,看着他被拖走,手里还捏着半块没给他的枣糕。后来她坐上主位,管账、发令、见客,连父亲病得说不了整句也由她传话。陆江来走那天,她没拦,只望着他背影,把手里那盒新焙的玉茗茶搁在石阶上,茶盖掀开,热气散得很快。
府里老仆说,她最近总爱站在西角门那儿看儿子练字。孩子写错一个字,她不教,只把笔拿过来,在纸上划一道浓墨,横得像刀。有回孩子半夜哭醒,喊“不要罚我跪”,她掀被子下床,摸黑走到祠堂,点了一炷香,没拜,就站着,香燃到手边才转身。

谢惠卿倒是活明白了。她不再穿素色,改戴金丝绞的抹额,见人就笑,对妾室寄萍也客气。有次我撞见她在偏院烧纸,火盆里不是黄纸,是几页泛黄的账本,边角还沾着炭灰。她抬头看见我,也不慌,把最后一页扔进去,火“呼”一下腾起来,照得她眼睛发亮。
陆江来走后,府里安静得吓人。下人们走路放轻脚,连扫地都挑青砖缝扫,怕惊动什么。我昨儿送茶进去,看见薛莹川坐在正厅,面前摊着三份地契,左手边是府库钥匙,右手边是那盒玉茗茶,盖子又打开了,茶凉透了,浮着一层灰白的沫。她盯着那沫看了很久,最后用指尖蘸了一点,抹在自己下眼皮上,像画了道浅浅的疤。

玉茗花开得正好,白瓣黄蕊,香得发闷。我路过时顺手摘了一小枝,带回去插在粗陶瓶里。今早发现它蔫了,花瓣往下垂,可茎还是硬的,掐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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