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章杰
01上回说到，黄山听闻卢铁匠的话，感觉人有不妙、事藏蹊跷，便着人四处打听。跑路的回告他，他立马从椅子上跳将起来，惊叫一声说，大事不好。当其时，王山的哥哥王恒、王山与黄山便合于一处，商议如何快速处理成乐在春茶阁播下的“风流韵事”……
事后，王恒对弟弟王山说:“黄山这人，究竟为啥要帮咱们，图个啥嘞？！”
王山接茬道:“图个啥？就是图个朋友义气，和顾全生活的周遭！”
“有这么简单吗？”
弟弟王山扭不过哥哥王恒，只好把自己如何认识黄山，和黄山眼中与心中的人和事，透露了一些。王山说:
在乡里上初中时，我与黄山同班级。开始，我并不认识黄山；慢慢地，抬头不见低头见，就对黄山有了一些了解。那时，我总觉得黄山有点可怜、有点怪。可到底怪在哪里，也说不清楚。
黄山读初中时，个子矮，面色黄，还瘦得很。他，时常吃了中餐无晚餐，吃了晚餐无早餐，吃了早餐无中餐。就是说，一日三餐无保障。不得过时，他只好拧开教室后院后门旁的水龙头，以水充饥。那真叫呀，有苦不能言，还要装好汉！
读初中那会儿，黄山帮过我。
班上有个同学，叫牛晋，个子有点人大马粗的，专好三五成群，常欺负个子小的，和他认为有些穷酸相的同学。我也被他打骂欺负过。
牛晋那一群人，专好作弄人。譬如，叫人光脚踩石碴子或上树掏鸟窝；譬如聚众打架或抽钱进馆子；譬如逼人无端淋雨或暴晒太阳……
一次，牛晋见我一人上街，便尾随在后，在拐弯背巷处，逼着我给他拿钱去解解馋。我说没有。他便拿竹签子扎我的手和脚。当我拼命挣扎时，黄山像神人一般，出现在我的眼前。只听得他一阵吆喝，左右手交互旋转着一根大哨棒，声如撞钟似地指着牛晋说：
“有本事的，就快快与爷爷我，对上阵来……”
“欺负弱小，算什么东西？”
牛晋虽“牛”，却从未见过这般阵势。只好硬着头皮与黄山过招。而黄山只前三点水、后四重火的，就轻松地避开牛晋的拳脚。接下来，黄山如风一般闪到牛晋面前，上扇他三撇铁砂掌，下整他四捺扫堂腿。硬是把牛晋打得愣怔巴巴的，磕头叫饶。浑身像筛糠样，向黄山央求着：
“爷——爷——爷爷，莫打了！”
黄山以他的胆识和武功，击败了胡作非为的牛晋。当时，我从心底里，把黄山佩服得五体投地。事后，我与黄山，就成了好朋友。
我问黄山：“你从哪里学的武功？”
答：“从自己心中学的！”
又问：“咋能是从心中学呢？”
又答：“心中想学，就学了呗！”
我百思不得其解！
“学武功没有从师，能学会吗？”
“咋学不会呢？”
“不学会，能强身健体吗？又怎么能防暴祛恶呢？”
黄山后来对我说：
我也是和其他人一样，是从读书开始的，也就是从偷学、模仿和心悟开始的。当时呀，对我来说，学也是饿肚子，不学也是饿肚子；思来想去，还是学的要比不学的好。但是，这些想法和行为，都是靠自己偷偷练习的。
譬如，我摹学了少林拳十八式、太极拳二十四式，少林三十六棍、少林太祖腿击法和一些其它拳脚招式。
哦！——
这些书，是我周末未回家，闲来无趣，逛街时，在旧书摊里翻出来的；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后，就以斤论价买到手了。
唉——
其实，我经常周末不回家，除非农忙时。
干嘛呢？
说来也不怕你见笑。
就是把自己搞窝囊一些，朝脸上涂一些泥，满街足院地去检破烂、收破烂。再把破烂卖给下街头收破烂的河南老板或老板娘。
没办法，谁叫自家穷呢？
想来——人呀，或许穷困时奔命的读书，或许心乱如麻时读书，或直奔主题时读书，或颠簸拐弯时读书。不管咋读书，确实于人于己都有益处。对我来说，读书上瘾后，倒使我忘却了自己虚空的胃，还唤起了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
又譬如，我从“法门万千，道法自然，存乎一心，在于通变”中，明白了“变”字的重要性；从对三国、水浒等的揣摩中，悟度出世间原本就有的贫富贵贱、高低曲直。力争将其了然于胸，融于武术练习中——随时以草、棍、枝、绫、石、灰、铲等为武器，在学校后山坡上，小松林中，专门练习击打攻防术。
“唉——”
“都是拜生活所赐，逼出来的！”
读高中二年级时，我向班主任报告了个人和家里的情况，毅然决然地放弃了读书，报名参军了。
数学老师问我后悔否，我说：
“人生无悔！”“后悔，有个球用！”
在新兵连，首先要过关的，便是军事训练。我们以班为单位，列成一队练操，包括齐步走，正步走，跑步走。进而还练卧倒和匍匐前进，比如身子一扑倒在地上，不能靠脚蹬，全靠两只胳膊拖着身子往前爬——
后来，夜里又苦练紧急集合，强行军。接着，各班又停止训练，一起专门练方队——什么卸枪栓呀，擦枪呀，还有把刺刀擦得亮堂堂的呀……晚上一到八点钟，连队里就吹起了熄灯号。
实弹考核后，就要分配工作——实弹考核的内容和程序是什么呢？说来也简单，就是先投手榴弹，后打枪。
投实弹，就是三十米算及格，三十五米为良好，过了四十米，就是优秀了。至于射击，则分二百米、一百五十米、一百米，分别是趴着打、跪着打和立着打；六十环算及格，七十环为良好，八十环以上优秀。
我们的新兵连，散落在宁夏与甘肃交界的一个小地方——虽说小地方，地方也不小——进行新兵训练。训练虽然苦，但在艰苦环境下生活，我早已习惯了，反而不觉得有啥苦！
实弹考核中，我的成绩是：投实弹为良好；射击为优秀。况且，排长、连长和指导员认为：我心理素质坚实，又能文能武，绝对是一名好兵。就这样，三个月后，我侥幸被分配到汽车连。战友们都为我感到高兴。
“唉，说来见笑，真的不值得一提呀！”
在部队三年，我是规矩谦慎做人，刻苦严谨做事。不怕荒漠风沙大，不怕路上险阻多，硬是出色完成了转运侦察、追击实战、支援配合等各项任务，成为一名优秀的兵。……再后来，我就退伍回家了。
03我的户口性质是：农业户口而非非农业户口。这在当时，是分辨得很严格的。但好在呀，我当过兵，还会开汽车，县劳动局就把我分配到县粮食加工厂。在粮食加工厂，我就算是国家正式职工，算是个技术工人。可不知咋的，我就是不安心这份工作，便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混。一年半后，单位领导看我不顺眼，就把我从单位甩出去了。理由是：去给缺司机的单位开小车。我倒无所谓，只要能摆脱这个面粉滔滔的灰蒙之地就可以了：这是我的条件。
黄山给我说这事儿时，我当时也是像现在我哥反问我一样：
“有这么简单吗？”
“有——”黄山肯切地答道。
又说：“说简单呀不简单，说不简单却又是简单！”
黄山接着说：
说来好笑！在粮食加工厂，我干了一年半。我本来是个开汽车的，却把我分到粮食加工厂。厂里看我是新来的，让我跟一个叫鲁标的师傅学艺。说是学艺，也就是搬运、肩扛大麻袋而已。
鲁标这人，生的不高，可也不矮，约有一米六八。他呀，身子横巴巴的像辗滚，脸上的肉成坨成垞的，眼睛好像嵌入的一对韭菜叶儿，腿肚子似杉木杆子一般粗，手似大铁钳，脚像大拍扒，净重二百一十五，专好酗个酒，脾气还很大。大家伙叫他“二百五”。
粮食加工厂，虽说是国家单位，可搬运扛麻袋这活儿，真不是个啥好活儿，没有一定体力和精力的人是吃不消的。我师傅掌管搬运组。这个组，连我有十三个人，可大多数同志年纪都大了。师傳自个算是个好劳动力，还有赵二、钱三、孙五等三个人也是好劳动力，拢共就四个好劳动力。我一来，就被师傅盯上了。
一个月后，一工友对我说，单位知道你当过兵，又会开汽车，一开始准备安排你在机械维护组，但经不住鲁标这个“二百五”大吵大闹，要你到他那个搬运组，单位只好妥协，遂了他的心愿。
在搬运组，别提有多苦，有多闷，有多烦：这些都与鲁标那个“二百五”有关。当然啰，粮食加工厂——既然是加工厂，就要把一麻袋一麻袋粮食搬进来，还要把加工的一袋米一袋面搬出去——装车运走。
我想，我会开汽车，却每天要把汽车上装粮的麻袋扛进仓库和待加工厂房；然后，再把加工好的米面麸糠袋子扛到汽车上。这活儿让人太受力！说真的，没有啥搞头！
转眼一年就到了头。
秋天里，阴雨绵绵，真的是愁煞人也！
“愁啥子哩！”我插话说。
阴雨老下，没有个啥管头了；眼见要睛，却又接着下雨。愁啥子呀？愁东西南北运进来的粮食太多，不能全部入库。
“咋不入库呢？”
库房已满。还有一二十车粮食不能卸下来。能不愁吗？农家子弟心疼粮食呗！
大约半个月后，老天爷总算开了眼。天是放睛了，可我们搬运组的兄弟们却要甩开膀子——拼命干上一两周。紧赶慢赶地，人的身子骨都要散架了。关键是，我扛着扛着，心里老反酸，难受得很。我怕累出病……
可鲁标那个“王八蛋”，说我贪生怕死，心中只有个人，没有单位集体；还指着我的鼻子说，你是扛也得杠，不扛也得杠，停工休息由不得你，等等。我对“二百五”说，我加班加点地扛麻袋、赶任务，你个没有良心的东西，竟然说我没有单位集体、没有大局眼界；我加班加点赶任务，人已累出病了——发高烧了，你还要叫我怎么样？你这个狗——狗东西！
“二百五”听闻我骂他狗东西，仗着肥猪般的大块头，凑近我，与我撕抓起来。他举起他那像刨钩样的双手，露出狰狞的面目，像似要把我抓举起来，再把我甩将出去。他露出野人般的蛮像，我不由得“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心里嘀咕：
管他妈的啥鸡巴组长、还是师傅，工友们怕你这个恶根、泼皮，老子黄山不怕你！说时迟，那时快，脑中闪动着他对我的攻击、我对他还击的意念：不能从上攻，但可从下击。击什么？就要击打他站立着的身体，把他打爬下就行：先打他的双腿骨节——再踏他的双脚骨——看他爬下不爬下。
搏击场上，他从左边挠抓我，我便腾挪到右边；他从右边拿捏我，我便闪躲到左边。他慢而笨，笨如肥猪；我快而轻，轻如紫燕。七、八个回合下来，他像老牛样喘着粗气，但还不见有松劲的架势。我反复大声喊叫着，师傅呀，请你注意点，看我腿上功夫：
送你第一招，这招叫“大圣蹬炉”。我猛力蹬踢他腰胯，心想你可别折了腰。“二百五”没占到便宜，便迈开弓箭步，左手握拳起，右手出拳就朝我头面打来。
我见机闪退，转向他的正侧，发出第二招，这招叫“扬蹄踏膝”。猛力蹬踏他膝节，心想你可别乱叫唤。“二百五”果然嚎叫起来。稍缓，他气急败坏地举起鸡爪子似的双手，对我左抓右拽。又想将我抓举起来，再摔掼出去。过了一会，他从大麻袋堆里抽出一把短刀，双手紧握，从前、从左向我砍来。我灵机退后，从地下检起一根铁棍，抵挡他的拼杀。我见仓库屋角有一堆沙石，顺手：检起三五颗石子，嘴里喃喃念道：“着”——打你的左手背，叫你左右不相接；“又着”——打你的后脚跟，叫你上下不相应；“再着”——打你握刀的右手腕：顿时，只听他哎呀一声叫“娘”，短刀便落地了。
说实在话，我虽有气，但还是顾及到“二百五”小组长的面子，没有对他下狠手。现在是，他要对我下毒手。我便横下一条心：你不仁，莫怪我不义。我今非要把你打爬下，不然我和大家伙都没有好日子过——鸟毛鸡巴师傅球，看我咋制服你个蠢猪笨坨吧：
打出去的石子正好打在他的右手腕上。他手疼刀落，抱头鼠窜，在加工厂仓库跑了两三圈，然后立定在我的前面。我见他还有不服，但我也无所谓，便围着他周遭快速打转转，像风像雷又像电，转得他头晕眼花。乘他揉眼睛的缝隙，我又向他发去第三招，这招叫“水蛇伸头”。我下狠心、下猛力地向他小腿迎面骨弹踢过去。他疼得直嚎啕，右腿膝盖立时脆在地下了……
见时机已经成熟，我向他送去第四招，这招叫“千斤坠地”。强力踹跺他脚面；最后还连送他第五招，这招叫“卧虎扫堂”。猛力扫踢他下盘……“二百五”鲁标下盘被攻，连呼老子的叫个不停；想爬起来，却被折腾追打得无丝毫气力，只好装大闭气，认“栽”。
我还不解气，骑在他身上，揪住他大脸巴子：“鲁标师傅，我还要送你一件好东西，正是连环铁砂掌。不过，我蛮讲文明，只扇你像三撇样的三巴掌，如何？”鲁标连忙应喏道：“好，好，好！”三下连环铁砂掌打下去，只听得“啪，啪啪，啪”地响。一转眼，他的脸就肿得像发馍一样。
接着，我甩给“二百五”鲁标一通话：“整个单位都烦你，还有好多工友恨你。“知道不，你这叫穷凶极恶，罪大恶极。”“你以为你是个小组长，是个师傅，就不得了了了。你在道理和文武面前，算个球，算个屁。”“你若再敢欺负人，看看大家伙的拳头答应不答应你！”
“二百五”他是个推下扇磨的家伙，连连吐言道：“我把你叫爷。爷爷，你才是我真正的师傅。行吧……”
后来，工友们不怕他了，就一窝蜂似地到主管部门，将“二百五”鲁标告了。一查，他以次充好，克扣薪资，酗酒打人，目无工人死活，乱搞两性关系等，件件属实。当时，他盼着的是：他那个在财办的大舅子保他救他。可末了，谁也没法保他救他。他被撤职后，发配到最边远的山旮旯道路维护站，算是给了他一条生路。
我在粮食加工厂第三个年头的上半年，也就是最后半年里，因制服了“二百五”鲁标，得到了工友们的信任，也受到了领导的关注，被擢拔为粮食加工厂搬运组组长。可我压根里不愿管闲事儿。这叫什么事儿呀？“官小如尘埃，麻烦一大篇，整天灰蒙蒙，两头不见天。”没球个搞头。没办法，上头的头儿带着一班班人到厂里，正儿八经地宣布，由我负责搬运组的全面工作。无可奈何，我只好嗡声嗡气地应承着。可心里却是一百二十个不愿意。
俗话说：话好说，事难做，头儿更难当。我把赵二、钱三、孙五叫来，当着领导的面，说出了我个人的想法：由赵二为第一副组长，由钱三为第二副组长，由孙五为记账员。一切依据原有制度办，若有不合时宜的，再行研究订立。别无其他。但谁都不能做缩头乌龟。领导还算免强同意了我的想法。
这期间，两个副组长尽职尽责，工友们无怨无悔，各项工作如期推进，也没有出现啥差错。差就差在我这里。我经常骑着自行车到处跑，托人找关系，看能不能转调到别的单位去开汽车。我心里说，天王老子地王爷，我偏不给“您”粮食加工厂久干。
时间稍长，领导看我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便派人找我谈话，又派人明里暗地找我的茬。好歹我无惧。要文的就与头们，讲一下搬运任务落实要领；要武的就给头们，来个献艺比武划拳。我对头儿们说：不是我骄傲，粮食加工厂经我一拾掇，人气更旺，干劲更足，还被授予行内“生产标兵”。这是其一。其二，从个人来说，我代表本系统参加县市武术比赛，斩获个人金奖银奖，还参加抗洪抢险，荣立集体二等功。这些没得说吧！请问各位头人们，是却不是？！搞得领导见了我就头疼，不待见我。
功夫不负有心人。经单位人事推荐和我软缠硬磨的请求，“天窗”终于打开：上级认为黄山是个人才，放在粮食加工厂当搬运工，确实有点浪费，决定把黄山，也就是我借调到上级单位：行听用司机之职。
“管他妈的听用不听用，只要让我开汽车便好！”我在心中暗喜。
单身汉一个的我，没有复杂的牵挂，没有过多的心思，直接将衣被装好，提起旅行包，飞字加个跑字，就去上级单位“走马上任”了。
哎！我这“走马上任”，不是像当官的那种“走马上任”。充其量，不过是一种自我解嘲！忽然间，我想起某老人说的话：老天爷说的好，凡事儿都要往好处想！
说是“走马上任”，其实既没有马，也没有车，只是走路上任。说是“上任”，“任”便落在一栋青砖大楼后山坡上的几间瓦房里。这瓦房和瓦房前停车场的中间，衔接着一条笔直、向下且居中的道路，道路将山坡上横排的房屋和林荫分成东西。往下数，道路经大楼左侧和大楼右侧，连接了楼前的广场，广场直通城中的大道、城中的大楼和城中的大河。
我在想，这城中之人好福气——
城外有条河，河似月牙儿般，像母亲样把城紧紧抱在怀中；每逢望舒登临，玉轮播光，河水越加泛起粼粼清波：月光、波光和着城中映射的光，把这城点缀得溢彩流光。我在山顶俯看这月亮河，我在山中平视这月亮城，我在山下仰望“吴刚伐桂”托起的广袤星海……
王恒对王山说，“你同学黄山，真够浪漫的！”王山回应得轻巧：”浪漫个球，只是穷快活！”王山认真起来，“浪漫这东西，是很有学问的。你要向他学，我也要向他学，不学不行呀！”
“为什么要向他学呢？因为他对浪漫有讲究。你可知道，懂得浪漫的人，一般来说，就是“反正”哲学用得好的。比如：轻变重呀，张有驰呀，退可进呀，藏还露呀，防亦攻呀，劣成优呀，富又穷呀，美变丑呀，坏转好呀，高变低呀，小化大呀，等等。”
“知道，知道……好不好！像念经似的，烦不烦哟？王山耐不住性子了。”
“你呀，性子要放皮实一些嘞。”王恒对王山说，“谋定而后动，知止而有得，包含着浪漫、从容和稳健的人格精神。你要学会读书，养成习惯学……难道开卷有益是谬谈吗？”
话说回来，言归正卷。我到大楼后山坡瓦房里上任后，感觉无所事事，过着听用难熬的日子。不得已，由习武强身使然，清晨便打拳耍棍，好生威风。又一日，薄雾如纱，绕林间花木房舍飞舞，我乘兴操起一木，流畅地舞出少林三十六棍法势。林清雾绕，甚是静谧。忽然听到：后生好威风，此真好棍法！
说话这人，眉清目秀，身形健硕，声若洪钟，谈吐自如。他说他在山坡下大楼上班，大致负责协调车辆停走之事；又说他姓孔，名尊晓，就叫老孔吧。
那人等于自报家门了；我便不好再问他，只能随他问我了——我不好推脱，就告诉他：我如何上学读书，家境如何贫困，如何偷学武术，辍学去当汽车兵，在粮食加工厂怒打鲁标，找领导纠缠要求调动工作，“走马上任”来此地听用——干自己喜欢的事儿，等候着弄个司机干。
“唉，孔先生呀，说穿了，我来这里听用，不过是想混口饭吃罢了……”
孔先生和颜悦色地说：“那好，你再打一套拳路，让我欣赏欣赏！可不可以？”
我随口答道，“孔先生，可以。您瞧得上，就好！我这里献丑了。请看“少林太祖腿击法”功夫，请多指教！”“练这腿法需要两人对打，可眼下还缺一人，权且当作不缺这一人，就当作有两人在一起打，也一样。好吗？”
“嗯，可以。”
我便耍起那腿击法招式。我大声说，看好了：
见敌冲来，我见机速进，用腿猛力正向弹踢敌下阴。这招叫“浪子踢球”。见敌杀气腾腾，又送他“毒弹穿心”。接着，分送他“水蛇伸头”，“小蛇摆尾”，还有“大圣蹬炉”。——再舞动“火砖窝心”，“扬蹄踏膝”，弄他个“裙腿分膝”，整一回“斜踹山门”，推出去“千斤坠地”，送给他“横扫千钧”，风卷着“大龙摆尾”，缠绕了“枯树盘根”，再来个“卧虎扫堂”。——看他还不服，我便跃起腾空，在空中发腿猛力踢他中上要害。这招叫“凌空飞腿”。他被击中胸部，当场应声倒下……这些，孔先生都看得真切，鼓掌且连声说：好功夫，好功夫！
三天后，瓦房里的电话铃响了，传话者老钟头说，坡下前面大楼里的上司说，以今日开始，听用的黄山到q类局去开小汽车。
q类局座落在一条旧式大街西侧左拐的胡同里，有一栋两层灰不啦叽的办公木楼；木楼南边一堵砖墙上赫然展现的是“高山流水图”，西边也围立着用青砖砌成的圆形拱门，在西南棵棵古杉掩映下，这里显得曲径通幽；木楼前场地两侧有平卧式长方形花池，花池里开放出红、黄、蓝、紫、白等不同颜色的小花，和着木楼前拱门两侧桂树开放的灼灼金黄，飘扬出沁人心脾的馨香：这里，便是我要司驾小汽车的地方。
q类局的头儿，是个胡子拉碴病秧子似的老头——据老钟头说——他是一个老色棍，也是一个官痞子。他眼睛色眯眯的，好像长在额头上；他官架子十足，揣着个大学哲学文凭，到处舞文弄墨，尽图个爱女流的偏好：纯一个下溅胚子。
“他已日薄西山了。乱球搞，把身体都掏空了。没毛病，才怪呢！”老钟头对我说，“你去q类局开小车，是好事；不过，要多长个心眼，那个头儿真是个酒色财气鬼呀，不好对付——但也要敢于以机狡对机狡，该翻脸时且翻脸。”
果不其然，在q类局开小车，还没有半年，局里的那个头儿，一身酒色财气的坏毛病，渐次显露出来了。一日，我开着旧吉普，载着他和他的秘书，到乡下办事。接待者尊他是个“角儿”，很客气。他倒好，捡个棒槌当个针，推说人家这没弄好、那没做对，就是不肯入席。无奈何，接待者邀他的秘书到包间外，请秘书赐个子丑寅卯。秘书笑笑说：他吃饭，若有女流陪，可能感觉自在些。当时就上来个泼辣货，眉骨有些妖艳，甚得他的好感。可那女人压根就不是个怕人的人。女人的嘴像刀子，又能说又能喝，不鸟他。不论他怎样嬉戏笑闹、图嘴上快活，女人就是无所谓的。——女人的眼像箭一样射向他，他色眯眯地瞅着女人：女人已把他拿捏得死死的。她把他往死里喝。他被喝得当场爬下。醉梦中，他东街南市地到处找厕所，就是找不着。憋不住时，尿泡胀破了，尿汩汩地流到裤裆、再流到乳白色的地板上；他大半天不敢出门。坊间送他一个绰号：“骚货酒麻达”。
又一日，再一日，又再一日——周末，他接二连三地让我到餐馆订餐，邀一半女流、一半男士与他同桌共饮、浪言把欢，就是不回家与他妻儿亲和。他订餐点的尽是名烟名酒、贵菜贵茶，从不吝惜。酒足饭饱、打情骂俏罢，他嘴一抹，就交待我去结账。可老板横竖不赊账，我只好个人先垫付；有时有出差加油呀、吃住呀，单位会计也让我垫付。垫来垫去是，年底要不到钱，越垫越穷兮。会计瞎白扯，头儿白扯瞎。年底里，单位楼上楼下、前后左右，围堵得水泄不通，一天到晚都是要账的——头儿像耗子躲到地洞里似的。忽然要账的人中间，有人大声说：啥球个单位，一幅要垮台的穷酸像；这寒风凛冽的腊月天，咱们兵分两路，一路人马在此蹲守，一路人马去找管他的更大的头儿……此时我想的是：来这单位快一年了，种种迹象表明，这单位的确不咋的；要想法子把我垫付的钱要到手，早早离开这个破地方！这一年，已经是公元二零零零年，我已二十四岁了。
我离开q类局的前一天，没有去找局里的头儿。但出于一般的礼节，我还是给局里的头儿写了一封信。大致意思如下：
一表谢他对我的“关照”；二言禀今后若有用对上的话，可吱会一声，准保随喊随到；三请帮我尽快把垫付的钱要到手给我；四奉劝他莫要过分酗酒贪情、掏空身体；不然，将会消散精气神，甚至折损阳寿。这些，只是基于民间的说法而已。望尊重！
我离开q类局，径直去找孔尊晓，也就是孔先生。他在大楼办公，很和霭地接待了我。我向他汇报了在q类局的工作情况，陈述了我不得已而离开那里，所以请他再帮忙给找个活儿干。孔先生明白我的意思，让我还是到大楼后山坡上的汽修厂先干，再择良机。
过了四五天，星期一上午，汽修厂旁——瓦房大门边——门卫值班室里电话铃响了。老钟头拿起电话听了一会儿，当即说：你稍等，我去喊他，要不了几分钟，保准他就来。老钟头放下电话，上气不接下气的，一路小跑跑到汽修车间。当时，我正在基槽修理汽车底盘。他躬下身子大声对我说：黄山，黄山呐，莫搞了，快上来洗洗手，去门卫值班室接电话；那边等着你，说有重要事情。
我洗手擦脸毕，一路小跑到门卫值班室拿起电话筒：你好，有什么事儿嘛？对方说：我这边是孔主任办公室；孔主任让我通知你，明天到j类局去报到；到了直找安副主任就行，他会安排你的工作。还没等我说谢谢，电话就挂了。不知是好还是不好！
第二天清晨，太阳公公还未爬上东山，我洗漱——换衣服——吃早餐，信心满满地骑上自行车，一哧溜就到了j类局。等了约半个小时。上班的人进进出出，我顺着箭头所指，找到了行管办。行管办内有五六个人，有一个白干白净的中年人，正在翻阅公文。我一脚跨进门里，另一只脚还在门外，就大声地说：“报告”。
里边就发出“进来”的声音。
说那话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安副主任。他放下批公文的笔，右手朝鼻梁上摁了摁：你是谁？
我随口答道：报告安主任，黄山前来报到，一切听你安排！
他说：你咋知道我是安主任呢？哦，纠正一下，是安副主任。
我反应快，恭敬地说：副主任也是主任，反正你就是我的主任！
安主任哈哈大笑：你真够幽黙的。孔先生与我通电话了，说你蛮能行的。今后好好干，就行！
我点点头：“那是，那是！
慢慢地，我听安主任说，j类局是个大一点的局，头们多，一把头有两个，副角儿有八九个，小汽车却只有两三辆。说这话时，安主任露出得意的神情，好像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
好不容易给调换了工作点，千恩万谢孔先生！好在安主任是个细心人，对我说：
开车要细心；应酬头儿们，要让他们开心。我在心里想，这话里似乎还有话咧！
安主任安排三号吉普车由我驾驶，我小心遵命。一上岗，今日，安排我拉赵副头；明日，安排我拉钱副头；后日，拉孙副头；再拉李副头，再再拉周副头，还拉郑副头……最头疼的是，副头的婆娘们也争着、抢着让我开车拉她们。时间已长，一群女人比着来，我就成了争论的对象。说白了，一群婆娘说是非，屎盆子直往头脸上泼。你说气人不气人？
说来，也蛮搞笑的——
赵副头的婆娘和李副头的婆娘原本就不对付，凡说事儿尿不到一壶里。这里面好像有蹊跷。据同事牛甲说：
赵副头当年虽有中专文凭，是单位里的好青年，但他特别怕他婆娘。因为，他婆娘的老子是N局的局长，他婆娘又是县城里商品粮户，安置有工作；而其他副头文凭低，又是从农村混上来的，家中婆娘的工作只能是“家中主厨”。这就应了一句老话：凡事莫比较，一比气死人。所以，赵副头的婆娘，傲得似乎高人一头，总喜欢挑别人的刺、找别人的碴。又一日，为坐吉普车，赵副头的婆娘纠着李副头的婆娘长头发，硬生生把她从我的吉普车上拉下去，她自己再坐上去。还大声说：
小黄子，开车走。
这下我能走吗？两个女人都是单位副头们的婆娘，我把车开走了，不是明摆着会得罪李副头两口子吗？好在，天老爷帮了我的忙：突然，电闪雷鸣，狂风大作，阵阵大雨倾泄而落，满街渐成小河，我也不能把吉普往出开了。赵副头的婆娘和李副头的婆娘都成了落汤鸡，不欢而散……
事后，我有意回避李副头，可李副头硬是要找我了解情况。无奈何，我豁出去了，硬着头皮，据实说出眼中所看到的闹剧。李副头把我说的话作了记录；末了，还让我签字。我说：
不签字行吗？
他吼着说：
不行，必须签字！
他还对我说：
他要告赵副头夫妇。他俩口子太目中无人、欺人太甚了！我对他说：
抬头不见低头见。这事儿私了不行吗？等等看，也许有出乎意料的效果哩！
“谁知是这个结果？要知道是这样，就不会去告赵副头和她婆娘！”李副头当着安主任和我的面，反复念叨着这句话。我在心里骂道，“你个怂人，你个孬种，没骨气的东西！告都告了，还后悔球个干啥哩！”一时，单位里议论纷纷，炸开了锅：说李副头把赵副头告垮了。其实不然。真正的原由，是赵副头与他岳丈，即那位N局的局长，串同一气，侵占公家财物款项，腐化堕落，及至女眷家小更是飞扬跋扈、欺凌良善……
安主任把我找去，问我干嘛对李副头说——“等等看，也许有出乎意料的效果叶里！”安主任重复再说这句话，我觉得他是有点别有用心的。我说：
这是我说话的风格；但我对李副头说的一番话是有前提的——
我当时，见李副头很气愤，情绪波动大，怕他犯傻，就劝导式的对他说了一番话。其原话如下：
“抬头不见低头见。这事儿私了不行吗？等等看，也许有出乎意料的效果哩！”我轻轻地对安主任说：
“你们为这事，咋揣度我起来了呢；做人咋能这样呢，要不得！”“我也不是诸葛亮，能掐会算吗？谁晓球得N局长和他女婿赵副头干了哪些肮脏事儿呢？”安主住见我有气，便说：
“随便聊聊，随便聊聊而已。莫多心！”
事后，我想了想：
这个j类局虽大点，但头儿多、车辆少，人多嘴杂是非多；久留在此无前途，不如寻机早点走。又过半个月后，安主任也没有安排我出车；没出车，倒还是有头儿的婆娘找我问这说那，说我咋不出车了哩。我无奈地只能望着这些婆娘干瞪眼，伴伴嘴，说不出话来。
再过半个月，又过一个月，拢共有两三个月了，安主任宁可小吉普停着不用，也不安排我出车：我玩得心里发毛。但转念一想，这种工作情况，不正是我的机会嘛！心里想：
不安排就不安排，我又没犯啥错误；一个扯是弄非的单位，谁还要巴结着当成稀罕物么？哼，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我想，这次我要明明确确地走。清早，我瞧见安主任夹着公文包去上班，就跟在他后面，他发现后面是我，就含着脸说：
大清早怪清闲的，有啥事儿，就在这路边说好了。我见安副主任态度有变，就很有底气地对他说：
路边说事儿不正道，要说就去你办公室。安副主任绷着脸，倒像“三国”里的周仓貌。好！既然你无情，那就莫怪老子无义无邪于了你。
到了办公室，安副主任正在抓头皮，抬头看见我，苦笑着说：
有啥事儿，快说；我还有一大堆事儿要处理。我听到他说这话的口气，心中顿时感觉不舒服，狠狠地瞪着他说：
你说的到好听，别人不知，我还不知吗；你天天抱个茶杯子，批球个公文，四平八稳的，倒真是衣食无忧呀；你只下达指标、指令，哪里过问别人的冷暖嘞！你说说，两个女人打架我拦架，与我有个球干系；你们单位头儿多，婆娘也多，争着抢着要坐小吉普，扯是弄非，又与我有个何干系。这些难道是我一天两天造成的，究竟是谁造成的呢？我一个听用的司机，不是你们谁的家奴，知道不知道，安副主任？你们不分青红皂白，胡子眉毛一把抓，不给我安排出车任务，把我晾起来，你们的良心放到哪里去了？你说说……告诉你，你们不给我安排工作，我照样能行。大不了，老子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你们心安了吧？不信，走着瞧！
我依然回到那个大楼后山坡上的汽修厂。照样清晨练拳脚功夫，照样在晨练时与孔先生进行功夫或语言上的交流。其实我前脚离开j类局，安主任后脚便给孔先生汇了报。好在，他在汇报时，没有过分地添盐加醋；毕竟，那事是单位管理上的丑事，与他有干系，与我并无啥干系。没过几天，在晨练时，孔先生与我交流拳脚功夫时说：你又跑回来了，往后咋办，想过没有？
我说：还能咋办，全托您“给福”。
孔先生又说：那行，你就在汽修厂干，也可与我在晨练时相见相勉！听了他的言说，我点头黙许了。
这一次，我回到汽修厂，是在春天起步的时候。这一年，我步入到二十六岁的人生了；这一年，已是公元二〇〇二年、农历壬午年。
初夏，孔先生约我到乡下农庄参观。说是参观，其实是想开阔我的眼界、启发我的思路。在农家乐，孔先生动情地对我说：
“汽修厂持续三十二年了，由小变大；虽然原来做得风生水起，可现在，像老牛拉破车，有气却无力。”
又说：“汽修厂属全民所有制企业，全民合同工是单位正式员工，在编职工，对员工实行合同制（聘任制）……原先工资基本就是财政拨款。可近三年来，财政只拔四分之一的经费，其余部分靠员工创收，也很难！”
还说：“黄山呀，这些政策性知识和企业实情，你要深入了解、认真学习和掌握；不要只停留在练武功、开汽车和修汽车上，要抓住机遇，开动脑筋，在年富力强时干成点事业。我观察你多时了，愿不愿站出来——虽然汽修厂暂时处于困难时期——为汽修厂的发展作出自己的努力和贡献！”我不是个糊涂人，低声对孔先生说：
容我想想，容我想想……可想来想去，还是没想清楚。心里琢磨着，孔先生咋如此看得起我呢？咋要我接手一个发不起工资的汽修厂呢？我是个啥球材布料子嘞……进退两难时，门卫老钟头与我拉家常——
老钟头是个有纹路的人。他以拉家常为引带，讲起了《评书·童林传》——评书是什么——侠义英雄童林身边两个人物：孔秀和张方。
老钟头说：童林呀，作为龙门派重点培养的弟子，肩负着师门“别开天地，另创一门”的使命。
又说：童林深知，武林的兴旺发达，关键在于武术人才。童林收有十个弟子。这十个徒弟背后都有庞大的武林势力。童林借收徒与武林各大势力共享新生门派的红利，各大门派也借往无极门输送人才而分一杯羹。
得劲地说：童林的十个弟子分别是：穿云白玉虎刘俊；玉麒麟司马良；多臂童子夏九龄；走遍天下无遮拦探囊取物孔秀孔春芳；插翅鹤杨小香；铁腿鹿杨小翠；左臂花刀洪玉耳；霹雳狂风甘虎；并肋犀牛吴霸；北京第一吴成。
细细地说：那童林十大弟子，皆有家世背景。比如说，穿云白玉虎刘俊本是一个孤儿，被王十古收养并收为徒弟。可能王十古考虑年龄大了，刘俊在自己这边的发展空间有限，就安排刘俊奔赴千里，拜在童林门下，成为无极门的首席大弟子……而孔秀的第一个师傅是神手东方朔陶润陶少仙，是由童林的师兄长眉罗汉铁背禅师普照推荐。陶润的弟弟是狸猫草上飞陶荣陶少华，陶家兄弟是武林神偷。孔秀后来拜在童林门下。
继续地说：《童林传》中有个欧阳修，他收了个宝贝徒弟，叫病太岁：张方。正是这位能耐不大，而满脑子转轴的病太岁，后来成为昆仑侠童林的得力帮手。可以这样说，张方在书中的重要性几乎无人可替。比如，在破剑山蓬莱岛时，如果不是张方用脉门弩制服了张明志、赵明真这两位武圣，以童林为首的群侠要破剑山恐怕是痴人说梦。
老钟头笑笑地说：“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咱先拍了《童林传》，现在也不掖着藏着了，就来说正事儿。孔先生请你出来做汽修厂的管事的，你咋没有给一声回音呢？我看着老钟头说：
不是不想给回音，是一回音答应，就要对汽修厂一二十个老少爷们奶们负责的。咋负责？负责要把大家伙的心拢住，把活儿揽到手，把票子挣到手，把厂子搞红火。谈何容易呀？！要挣钱，就要改革，就要优化分配制度；要改革，就会触及少数人的利益，就会得罪他人。责任不好担呀！
老钟头倒有耐心，见缝就插针：
孔先生观察你多时了；孔先生说，汽修厂这副担子，只有你，才有能力担得起来：因为，你有可以成就一番事业的品质——比如，原则性、意志力、亲和力、待人待己的平常心和不服输的上进心。
我对老钟头说：别给我戴高帽了，我可没有他说的那么好！还没等我说完，老钟头又插话：
孔先生还说，你身旺可担财官，青中年时期正行三十年的财官运，老年后亦可化而守成，静守己心。
我心想：有句话叫什么来着？搭起戏台卖豆腐，买卖不大架子大——老钟头真够用心良苦的——人不能不受人敬啦！
猛地，我脑子冒出一串意识波：“法门万千，道法自然，存乎一心，在于通变。”“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现在，就是该“通变”的时候了。在“逃避”与“顺应”之间，我选择了“顺应”。
我凑近老钟头耳边说：
您给孔先生回个话，就说他必须支持汽修厂的工作，否者，很难办；我先到汽修厂试着干，力争实现“一年打基础，两年见起色，”的目标；至于三年、四年后怎么样，那就不好说——如果整不出个名堂，自行滚蛋！
汽修厂好久没给职工开会了。开会时，孔先生和他的上级有三四个人都来了，坐在主席台上，一个戴着眼镜秘书样的年轻人把我从主席台下请到主席台上，我给台上的头儿们点头，给台下的工人师傅们行拱手礼，然后落坐在主席台的边角上。会议按议程顺利进行。孔先生的上级和他本人都讲了话，还宣布了由我对汽修厂负全责的任命文件。
接下来，头儿们要我讲一讲汽修厂。讲啥呢？讲汽修厂往哪里去，能不能这样讲呢？——若不能，总不能讲《焦点访谈》节目吧！——那就从咱们工人怎样过日子说起。我给台上台下行躬身礼，清了清嗓子，大声地说：
在坐的各位，让讲我，那是对我的抬举；说心里话，厂里的男女老少师傅们，都可以上台来讲。为什么呢？因为我们大家，或多或少、或轻或重地，将生活情感托付给了工厂，它凝结于我们每一次对汽车零部件的拆卸和装配里，它能托起和点亮每个家庭生存的希望。所以，工人师傅们，是最有发言权的！
让我说汽修厂，我就先从环境说起。比如，大门前垃圾堆蚊虫嗡嗡，车间里烟尘飞扬，下水道臭气熏天……总不能说环境好吧！这是其一。
其二，就说说纪律。比如，旷工迟到的，打牌下棋的，托病告假的，穿拖鞋上班的，不按安全规范操作的，等等：外面说咱们是一个“”歪歪灶”，多难听！
其三，来说说技术。这是咱们的命根子。谁能一口气把《汽车拆卸与装配》说清楚，哪怕说个大概也行！谁能上台，来给大家讲一讲？没有人上台。那我就先说个大概。它主要应包括：
“汽车的分类及组成；常用工具、量具与设备；汽车拆卸装配基础知识；汽车的总体拆卸、发动机的拆卸与装配；汽车底盘的拆装；汽车车身的拆装；汽车空调与电气系统的拆装；汽车的总装和检验。”
这些技术规范，难道不是我们这些汽车维修人员，和汽车服务业从业人员应该掌握的吗？有句话说得好，“在什么山上唱什么歌”。扪心自问，我们每个员工站在汽修厂这座山上，唱的是什么歌，歌唱的怎么样呢？
第四，就说说大家最关心的话题，也就是创收、管理与分配。“要想日子过得好，创管分配少不了”！我们要出台经过大家讨论通过的、涉及人财物的管理制度，特别要协调好创收与分配、管理与创收（分配）的关系，让“不劳而获”止步，让“多劳多得”迈开步伐。
强调一点：谁挡改革之路，谁就会挡大家的生路；谁开改革之路，谁就会给大家活路。但愿每一位工人师傅，都能做开山辟路的人！我今天的话讲完了！请大家好好联系实际，琢磨琢磨，怎样把今后的工作做好，创造出更多的价值！
汽修厂连我二十一人。我上任后，保留了一名原有的副厂长，提拔了一名年轻的生产副厂长。调整了计划与生产模式，将原来“计划决定生产（市场）”，改为“生产（市场）决定计划”；将全厂上下划分为总务组，汽修组，市场组，协管组。并在城东，城西，城南，城北新建了便民维修站。全厂上下真是“麻子打喷嚏，全体总动员”。经过百日大会战，一改“软懒散”“脏乱差”的落后局面，给工厂赢得了精气神，赢得了市场，说白了就是赢得了赚钱的资本。
到年底一核算，不仅补发了该发的员工工资，还给每名员工增发了劳动贡献奖金。这奖金，相當于年底补发了员工或两个月，或三个月，或四个月的工资。能说是工人师傅不高兴吗？
第二年，我与工人师傅们，借助政策，依托市场，买断企业，重组有限责任公司，推行技术改造，创新企业文化环境，提升了公司对社会的贡献率。
正当我大刀阔斧地对公司实行改革时，内部却出了问题。有人先我的黑状，说我在公司独断专横，经济上有问题……工作组进驻公司，用一个半月时间，深入调查，走访用户与员工；遍查公司两年的财务、财物往来账以及买断企业和重组公司的详实情况。
调查结论是：黄山同志自二〇〇二年二月底担任汽修厂厂长（经理）以来，凝心聚力，大胆改革，自负盈亏，一举甩掉亏损贫弱的旧帽子，为迈入公司化经营之路创造了条件。同时，黄山同志在推行新方案的过程中，注重听取各方声音，坚持民主决策，没有私自动用公家一草一木、一分一毫。不存在独断专横。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员工认为：黄山同志是“想干事、能干事、干成事”的模范，他点亮了企业新的希望……
岁序推进到公元二〇〇四年，这一年我已二十八岁了。我前思后想，自从十八岁当兵，后到粮食加工厂干，再转到q类局干，又转到j类局干，再回汽修厂干。这一干，就是十年。正是这十年，历练了我的人生，也使我对人生有了新的展望；我再一次特别感觉“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像金玉，我越琢磨，感觉它越温润。——可转念一想，“十年磨一剑”，我磨成个啥？既没有成家，也没有发财，更没有成就一项事业。可老钟头不这样看！老钟头虽孤寡一人，七十多岁了，但在心里感情上，他几乎把我当成他的儿子。他语重心长地对我说：
“不见得！你要知道，你把一个工资都发不下来的汽修厂，改造成为一个赢利企业，这容易吗？你还把一个工厂，改革成为一家公司，这是好搞的吗？别人不知道，咱还不知道吗？你是在拼，拼的啥？拼的就是不服输的命！”
“俗话说得好，转过一个湾，便是大平川。你要走，也是好事儿！因为总有人喜欢瞎折腾，播三弄四，不干人事……你走了后，看他能干出个啥叽巴球样子来！你还想把年轻的副厂长秦真带走吗？”
我答道：“容他考虑考虑。毕竟他面对的精神状态、物质条伴不同，随他的便！只能随缘了！”老钟头点头称是，说：
“这就好，这就好！毕竟厂里还要有年富力强的人带动嘛！”
岁在甲申，我正二十八岁。
初春，和风丽日。让我回想起冬天的气象。但寒冬的离去，变暧的春天，慢慢地就到来了：春天的天气，是美丽的；春天到处都是，像画一样的景色；春天的阳光，照射大地，发万物复苏，展所有的植物欣欣向荣。春日，我照常在后山坡树林里晨练。晨练毕，便沉着林荫小道朝东边小院走去。来到场院，孔先生晨练刚毕。我向先生示礼问好，先生回礼相待。礼毕，先生用“上投法”冲毛尖绿茶。片刻，从茶杯中溢出的瓦蓝色茶雾，袅袅升起，越加散发出清幽的香气。
先生对我说，“请！”我应道，“先生，您先请！”先生知道我见他的意思，说：“你也不容易，出去闯闯，也是好事；不过，可要从长计宜，一定要办停薪留职手续，可莫不当回事儿！”“有困难，只要用得着咱，定当鼎力相助！好不好？”
我答道：
“好，又托您福！”“我准备抓住市场变化的机遇，建立个体汽车运输公司，专门为基建项目和移民建房运输水泥等建筑材料……”
先生说：
“你对年轻的副厂长秦真有什么想法嘛？”
“哦，这一点我与老钟头交换了观点，随他的缘吧！他的情况与我不同，起码没有人敢欺他的生；大家伙也知道，企业内是老的老、小的小，总不能见苗就踩，是苗就拔吧；秦真要是能出任公司经理，公司就有希望了。起码能保工人师傅有饭吃……”“这是我单方面的说法；说得不好，请先生鉴谅！”
先生哈哈大笑说：
“哪里，哪里，哪里哟！你要是不走才好嘞！”
先生说：
“你莫忙着走，咱俩说说话！”“你是无师自通呀！你无形中掌握了易学大家所说的三分法思维。可喜可贺！三分法思维就是易经最根本性思维。”
我说：
“那请先生讲讲呗！”
先生说：
“这又不是我发明的。是前些年，我搜集到某易学大家所讲的对易经学说的独到阐释。受此启发，我虽是后学，却受益颇多呀！”
先生如数家珍，娓娓道来：
“一来嘛，要弄清三分法思维，就先说说二分法思维，譬如：正反，对错，真假，高低，长短……等等就是二分法思维，它本质上是讲究矛盾，从矛盾中了解事物。”
“二来嘛，三分法思维就是把任何事物都分成三块。如八卦，每一卦都是由三爻组成，这很关键。时间分为过去、现在、将来。社会结构也分为上层、中层、底层。”
“三是说，三分法思维是二分法思维的升级，让二分法有了变通，矛盾有了转化的通道。太极阴阳图中，阴中有阳，阳中有阴，其中两个阴阳圆点就是阴阳变化的通道。要是没了这两个圆点，那就不是太极阴阳了。
“总之呀，一阴一阳之谓道”，而不是一阴加一阳。阴阳随时会变化。不要总用二分法思维看待事物……”反正呀，正反呀，我正洗耳恭听！
孔先生还说了我两句，说我懂得适时转折与变通，三分法思维用得好！
拜别了孔先生，黄山驱车向西，从县城奔向老家集镇。在集镇，他买了烟酒水果之类，又驾车向集镇西边上十里的老家开去：黄山的家便座落在这个小山岰里。虽说是山坳，却像个进口小、肚子大插口袋式的山间平坝。
黄山找到辖区主管部门汇报，自己的物流运输公司将落户老家，请求给予支持。支持什么？建运输公司需场地，办企业需要流动资金，运输市场要重新评估，运输材料源要规划协调，招聘驾驶员需要规范，用工尽量就近解决……总之，计划投资五百万元，用三个月时间完成征地，用六个月时间完成基建装修；兴建一个占地五亩、工作生活用房六百平方米、可容纳十五至二十台大货车的物流运输公司。
村上老舅问黄山：
“你疯了，投资几百万，就为建个运输公司，有啥运呢？”
黄山说：
“运水泥，运红砖，运钢材，运装饰装修材料。咋没有运的呢？一定有运的！”
村上老舅不信，说：
“你说的这些，都在哪里呢？”
我连忙插话道：
“您老没听说嘛，我们这里马上就要动工，兴建大型水泥厂。”
“哦，这个事儿，听村上说过。”“知道为什么嘛，因为县上要建大型水电站；建电站，就要大移民，就要搞移民新村各项基础建设。能说没有运的吗？您老就等着瞧吧！”
黄山跑城跑乡，跑上跑下，一路过关斩将，征地场平、基建房屋、市场协调、招聘培训、安全生产、资金保障等，总算有了眉目。开工那天，上面的头儿们还到场讲了话。工程计划用九个月时间，即年底十二月份全面竣工，实际提前两个月已完成投资计划。
接着，我采取“以短养长”之策，瞄准春节年货市场，调配资金，组织货运，启用了货场、仓储和办公楼等设施，还架设了春节物流大卖场，拉开了物流运输公司向多角度伸展的阵势……第二年金秋十月，伴随着水泥厂的竣工投产，为移民建设多拉快运水泥及其它建材，已成为辖区很抢手的一项工种抑或是产业：
好像前面有金子在招手！
我在想：
“金子在招手，招手即掰手！面对错综复杂的社会化大环境，办件事儿难，把一个企业办成更难！这种压力，只有过中之人，才能感悟其中！”
压力大，压力大——我想用漫游春天的方式，来减压！
开春了！
春夜，朦朦胧胧的；
月光，很柔很柔的！
我想起了孔先生的话：
“游春夏秋冬天，就要看春夏秋冬夜；譬如，看春夜，就要学会观北斗。要知道，北斗七星的勺柄并不总是指向一个方向。关于指向，中国有句老话：斗柄东指，天下皆春；斗柄南指，天下皆夏；斗柄西指，天下皆秋；斗柄北指，天下皆冬。就是说，在春季夜幕黄昏时，可以看见斗柄指向东方，余者依次类推。当然，也可以顺着斗柄方向找到斗勺。”
联想起来就是：
“用看北斗的方法，辨明指向、分清季节，也是很有情趣和讲究的一件事情！这里面，同样蕴含着转换与变通的大学问。”“哦，孔先生这又是在点化我！”
月光下，松林边，我正在练习少林拳脚功夫，嘴里却猛然念起了郑板桥的《竹石》：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我在心里说：
我要用挺住和坚守，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有的”目标成为现实——
王山对哥哥王恒说：
黄山硬是拼着坚定的信心、坚强的毅力，顶着来自不同方面的磨压力和击打力，挺住和坚守了整整十五年，盘大做强了自己的物流运输公司，直至成为辖区的名优企业。
王恒对弟弟王山说：
黄山有真性情，心田真够宽广的！
王恒继续说：
更令人想不到是：黄山他，到二〇一八年四十二岁时，通过合法程序，将他的物流运输公司转让给其他股东了，他抽走了他该有的股份……
不多久，他约我相聚而饮；酒后，他对我说：
他在老家盖有一个单元六层高的楼房；他在县城买有九间铺面，用于出租，以确保全家人的生活；他在市里买有高层和小高层电梯房两套，用于妻子、一对儿女和四个老人的上班、上学和安居等。
当我问及他今后生活怎么办时，他竟乐嗬嗬地对我说：
咱正在跑“的士”出租车；跑“的士”出租车，也是蛮好的一条活路！
我有点惊诧地对他说：
你为什么要这样呢做？
他不以为然地说：
老同学，你不懂！咱想了很久，老话说得好，说得有道理，叫着：
“皮的不丢，俏的不撵！”“你好好琢磨吧！”
当其时，我感觉：我好像越来越不认识、不了解老同学黄山了……
（本文纯属虚构切勿对号入座）
☆ 本文作者简介：章杰，男，汉族，湖北十堰竹山人，是十堰市级非遗“女娲传说”项目代表性传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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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易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