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拜天地」司仪的话音未落,许时远便将怀里的红绸砸在地上。
「皖皖,人命关天,我去去就回,你好好招待宾客。」
不等我回话,他便提步往外冲。
见他如此慌张,我便知,他也重生了。
前世,我和他虽顺利拜堂成婚,却相看两厌。
他恨我抢了他的白月光的正妻之位。
我怨他心里揣着别的女人却娶我进门。
后来,得知白月光在我们的新婚夜跳河,一尸两命。
他却转了性子,对我千依百顺,宠得京城贵女人人艳羡。
即便我三年无所出,他也不曾纳妾
我信了他的深情,出钱出力为他打理后宅,求父亲为他铺路,助他三十岁便官拜首辅。
不曾想,他上任第一天就诬陷父亲通敌叛国,灭我沈氏满门。
他掐着我的下颌,给我灌下烈性春药,笑看府内下人排队凌辱。
将我扔进军营做军妓后,他来看过我一次。
「沈皖,你们害死月儿和我的孩子,就必须为他们偿命。」
「偿命?」
我看向他撞开府门的背影,嘴角勾起冷笑。
前世我助你青云直上,却换得满门惨死。
这一世,你想救你的白月光?
好啊,我成全你们。
只是这一次,该还债的,轮到你们了。
01
我垂眸盯着地上的红绸,指尖深深嵌入掌心。
我竟重生在大婚拜堂时。
也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这一次,所有的错必须换个人背负。
「许时远!」我几步追上去攥住他的衣袖。「吉时已到,你要去哪?莫不是……想悔婚?」
他焦灼回头,「听话,我去去就回,你留下好好招待宾客。」
「时远,大喜之日,不可胡闹。」许父厉声阻止。
「父亲,人命关天,我不想再后悔一辈子。」许时远拔出佩剑,强闯出府。
宾客们面面相觑,一片哗然。
许父当场懵了。
许母忙满脸堆笑打圆场,「快,快送新娘子去洞房歇息。」
我甩开前来搀扶的丫鬟,一把扯下盖头。
许母身边的管事嬷嬷惊呼出声,「不能揭,不能揭,时辰未到,提前揭了不吉利。」
「拜堂吉时,都能刀剑相向,这婚不结也罢!」
许母瞪了她一眼,笑着拉住我的手,「皖皖,远儿他……他定是有苦衷的。」
「苦衷?不知咱们的新科状元有何苦衷,以致拜堂之时抛妻而去。这等奇耻大辱,我沈家女儿可受不起。」
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这状元郎着实荒唐!」
「听说林许两家早有婚约,林家出事,许家立刻退了婚!林家今日流放,莫不是去寻林小姐了。」
「许家与沈家结亲,本就是高攀,还敢如此行事,不怕别人退亲。」
「沈皖可是名门嫡女,如此行事,这是将沈家颜面按地摩擦。」
我捂着心口咳嗽了两声,好不容易挤出几滴眼泪。
「我得弄明白,究竟有何急事,能让他连三拜都等不及。」
这话入火星子掉柴堆,点燃众人的好奇心。
「对,咱们都跟过去瞧瞧,所为何事。」
许母慌忙阻拦,帕子都掉在了地上。
「各位宾客,请大家稍安勿躁,先入席……」
我委屈落泪,周围的人也跟着义愤填膺,根本没人理她。
春枝对我眨眨眼,带着众人一路走去许宅不远处的一个院落。
「这是府里堆放杂物的偏院,远儿怎么可能来这里。」
「我们早已准备好酒水席面,还请大家赏光,去前厅坐坐。」许母拨开人群,挡在前面。
「小姐,我亲眼瞧见姑爷进了这间屋子。」春枝上前脆生生回禀。
「哪里来的小蹄子,你胡说些什么?」许母不停给我使眼色。
这是想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我怎会让她如意,前世她可没少磋磨我。
「许伯母这眼睛莫不是出了问题?有病得治。」我明知故问。
突然,屋内传开许时远的声音。
「月儿,你怎么那么傻?你若有个三长两短,让我怎么办?」
接着是个娇弱女声,哭哭啼啼地,「远哥哥,我怀了你的骨肉。如今,你要另娶他人,夫人还想派人将我偷偷送走,我就只有死路一条。」
「胡说。」许时远声音陡然拔高。「我决不会抛弃你和孩子。你且再等等,我先想办法纳你为妾,再抬你做平妻。」
人群出奇安静,许母脸色由白转青,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不多时,屋内响起宁人面红耳赤的喘息声。
两个家丁在春枝授意下适时踹开房门。
许时远与人倒在床上搂抱亲吻的画面让众人瞧了个真切。
门口的亮光惊地两人慌忙起身。
那女子鬓发散乱,脖颈处有不少暧昧红痕。
正是罪臣之女林惜月。
许时远猛地回头,大红喜袍的领口敞开,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
看清屋外众人的瞬间,脸上血色尽褪。
林惜月忙拉起衣服往许时远身后躲。
许时远窝藏罪臣之女,还无媒苟合有了孽种的事情,就这样公之于众。
我努力压制心中喜悦,转身凄切控诉。
「今日之事,有目共睹,还请大家做个见证,我沈皖与许时远的婚事就比作罢。」
02
「远儿,你糊涂啊。」许母焦急万分,又无力阻止。
「高堂未拜,洞房未入,弃正妻于喜堂,只为与外室苟合。」我捂嘴抽泣,声音哽咽,「许伯父,许伯母,君子不夺人所好,既既然他们二人情根深种,我便成全他们。」
「春枝,夏荷即刻命人清点嫁妆,咱们回府。」
陪嫁来的丫鬟仆役本就憋着气,闻言立刻上手收拾。
抬箱子的抬箱子,抱妆奁的抱妆奁,一行人浩浩荡荡走向府外。
「皖皖,这可使不得啊!」许父在门口捶胸顿足。
「今日之事是远儿对不住你,可婚姻大事岂能儿戏。宰相那里……」
「家父若知晓女儿在许家受此大辱,定会为我讨还公道。」我抬手拭泪,「许大人,既然林小姐与许公子已有夫妻之实,还珠胎暗结,自当明媒正娶。」
说话间,陪嫁队伍已在门口排成长龙。
108抬嫁妆本是父亲为我撑腰的底气。
此刻却成了打在许家脸上最响亮的巴掌。
春枝扶我上了马车,轿帘落下瞬间,我听见许母哭嚎,「我的儿,这可如何是好?」
新婚弃妻,与人苟合,枉读圣贤书。
窝藏罪臣之女,藐视朝廷律法。
无媒苟合,败坏士风。
……
弹劾的折子一波接一波,一连三日都没断过。
看着堆积如山的折子,皇帝勃然大怒。
前途大好的状元郎直接被贬为九品芝麻官儿。
许父因教子不严,不仅连降三品,还被罚俸一年。
不错,没枉费我苦心算计。
03
当今皇帝膝下共有三子两女。
二皇子的生母愉贵人,生他难产而死。
因是个没有志向的吃货,嫔妃们无人愿意领养。
他索性成天研究美食,打定主意做个闲散王爷。
大皇子是虞贵妃之子,有勇无谋,却在贵妃娘家帮衬下于朝堂里笼络了近半数人脉。
最受瞩目的三皇子是中宫嫡子。
文能在御书房与太傅论经,武能披甲驰骋沙场。
朝臣提及,多赞“储君之姿”,其呼声早已压过大皇子。
因而,看似三足鼎立,实则两虎相争。
父亲身为宰相,位极人臣,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连三皇子都是他的得意门生。
虽皇帝对他礼让三分,可伴君如伴虎的道理,父亲比谁都懂。
他始终中立,不偏不倚,只求在这波诡云谲的朝局里护全家周全。
父亲疼我,一直盼我能寻个安稳人家,一生顺遂。
树欲静而风不止。
皇后娘娘借着宫宴暗示,想让我做三皇子妃。贵妃娘娘也托人递话,说大皇子对我颇有好感。
两边的示意如大山压顶,父亲急得几夜没合眼。
前世,在听闻新科状元年少有为,家世清白,又无党无派之后。
父亲派人在揭榜那日拨开人群,直接将状元郎“请”上了马车,一路疾驰到相府。
父亲这是急得,连“劫”人的法子都用上了。
许时远自然揣测出父亲的用意。
自那日起,他便成了府内常客。
我心悦三皇子萧煜的事从未对父亲提及。
不想让他因此事为难烦恼,也不想忤逆他对我的一片好意。
便试着同许时远接触。
起初,许时远会带些女孩子喜欢的小玩意儿。
城南铺子新出的桃花酥。
江南运来的苏绣扇面。
清新脱俗的白玉簪。
样样都合我心意。
慢慢熟络后,他会陪我在书房消磨时光。
讨论诗词歌赋,棋局对弈,偶尔琴箫相合。
他谈吐清雅,又温润有礼。
相处的时日久了,不免暗生情愫。
求娶时,他在父亲面前郑重立誓,此生唯我一妻,绝不纳妾。
那时,我并不知晓他和林惜月早已暗度陈仓。许母发现他们的事后,准备偷偷派人将其送走。
林惜月以死相逼,没能拿捏好分寸,竟真的去了。
许时远听闻消息后大病一场。
病愈之后,他像是想通了,对我突然转变态度。
不仅千依百顺,连我的衣食住行都亲力亲为。
夜里我咳嗽一声,他都能立刻起身煎药。
这份宠爱,惹得京城贵女人人艳羡。
我一直为自己没能为他开枝散叶而自责。
直到临死前才知晓,日复一日的茶水,羹汤,糕点都被他掺了药。
是他亲手断了我做母亲的可能。
也是他借着欣赏父亲书法的由头,怂恿我偷出父亲的手札。
他日日临摹,笔下的字迹与父亲如出一辙。
后来,那些模仿的字迹变成了父亲贪污受贿,通敌叛国的铁证。
再后来,他带兵在满天火光中血洗我沈氏满门。
而我,被他强行灌下烈性春药,眼睁睁地看着府内下人排着队走进我的卧房。
最后,他将我扔进军营,成为千人骑万人跨的娼妓。
在那暗无天日的营帐内里,他来见过我一次。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满身污秽的我,眼里没有半分怜惜。
「沈皖,你们害死月儿和我的孩子,就必须为他们偿命。」
直到那一刻,我才明白。
他从未忘记过林惜月,还把她的死算在我们沈家头上。
04
夜里,刚用过晚饭。
许时远一家竟跑来相府求见。
林惜月垂着头抽泣,见了我就屈膝行礼,「姐姐,我,我只想守在远哥哥身边,做个侍妾便好,绝不会僭越半分。」
「皖皖,月儿身世凄苦,她……她也是真心待我。不过是个妾室的名分,绝不妨碍你的正妻之位。往后府中诸事,全由你做主。」许时远站在她的身侧,语气带着几分恳求。
「姐姐,您只当府内养了个猫儿狗儿,我不会和你争的。」林惜月哭得梨花带雨。
许母也跟着劝,「皖皖,这事儿是时远对不住你。如今木已成舟,你看在我们两家姻亲的情分,就担待这一回。」
他们还真好意思开这个口。
「要我应下也不难。」我话锋一转,「他俩这情形当以私通论处,不如送官查办,了了这无媒苟合的事,我便应下这门亲事。」
林惜月的哭声直接噎住,瞬间脸色惨白。
许时远将人护至身后,「沈皖,你怎能如此绝情?」
「绝情?」我扬声笑了,「许公子寒窗苦读十余年,应该知晓礼义廉耻四字。未过名路便私相授受,还珠胎暗结,这便是你读的圣贤书教你的道理?」
许父气得将拐杖顿地邦邦作响,「来人,来把这不知廉耻的贱人即刻送走!」
许时远梗着脖子将林惜月护得更紧了些。
「父亲,月儿怀了我的骨肉,我怎能弃她不顾?」
许父抡起拐杖要打,「孽障!你是想气死为父吗?」
看着他如此护着眼前的女人,我不免想起他为了这个白月光灭我沈氏满门。
心口像是被什么堵着,闷得发慌。
「许公子已有心上人,为何还托人来相府提亲?我沈皖虽不是金枝玉叶,也容不得别人这般戏耍作践!」
「春枝,送客。」我朗声吩咐。
许时远脸色骤变。「皖皖,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得那样……」
他急步上前想拉我。
「不必解释了。」我侧身避开,「从今日起,你我婚约作罢,你许时远要娶谁为妻,纳谁为妾,都与我再无干系。」
许时远又惊又怒,「你当真想清楚了?」
「自然。」我转身朝内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