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5月13日夜,蒙阴以西的洼地里还夹着春寒。六纵指挥所里油灯摇晃,参谋递上一张略显粗糙的地图。王必成压低嗓门说:“再走一个昼夜,能不能赶到垛庄?”短短一句,透露出一种急切——那里是整编七十四师向前推进的咽喉,也是粟裕决定“赌一次”的突破口。
回溯三个月前,华野才在莱芜端掉李仙洲部五万人,蒋介石痛定思痛,将“全面进攻”改成“重点进攻”,陕北与华东首当其冲。五月初,第一、二、三兵团共四十五万余人先后压上沂蒙山区,摆出铁桶阵,企图把陈粟主力耗死在老根据地。

兵力对比悬殊,粟裕心里清楚硬拼没有好处。于是他一边让一、四、八、九、特纵保持压强,一边把六纵悄悄塞到鲁南。“让他们待机,不许露头。”参谋长回忆那条命令时摇头:“没料到后来竟成了奇兵。”
毛主席5月4日、6日两封电报,核心只有一句:忍耐待机。电文还特别点了六纵、七纵:“不可远出,须以大兵团待敌深入。”粟裕立刻叫停原定的南下骚扰计划,六纵就此被摁在新泰以西的山谷里。山谷狭窄,白天不许升炊烟,夜里不让点灯火,官兵们干脆靠冷干粮充数。有人嘟囔:“陈司令的电报哒哒哒,小兵的脚板扑扑扑——却不知道扑去哪里。”这股闷气不多不少地蓄在胸口。
时间拖到5月10日,桂系整编第四十八师、第七军由河阳方向探头;粟裕差点把矛头指向这两支部队。可情报处突然捕捉到新动向:整编七十四师张灵甫亲率主力,从垛庄经孟良崮直插坦埠——华野前指所在地。如果这一箭得手,整个指挥链都有断裂危险。
5月11日凌晨,粟裕、陈毅在杨家寨附近的破庙里拍板:主攻七十四师;切后路、钳两翼、反包围。问题是后路离主战区还有一百二十公里,谁去?陈毅看着粟裕笑道:“你那支没动过的六纵该亮相了。”一句话定乾坤。

王必成接电的地点在白马山北坡,看完命令,他把望远镜打开放在脚边:“兄弟们,咱们的老对手七十四师来了!”过去涟水一仗,六纵给张灵甫打残,官兵骨子里忍着火。复仇的暗流瞬间被点燃。
夜色里,六纵官兵全副武装,踏着碎石直奔鲁南。雨夹着风,行军路像拉开的口子,潮得能拧出水。前卫一八师推着野炮,一路没歇。次日正午,队伍抵达费县,军需处只匀得出半桶稀粥,战士们端起碗呼啦喝下,脚底马上再开拔。
14日拂晓,先头部队逼近垛庄西南观上、白埠一线。饶守坤拿着圈定的火力射击图,反复确认敌情:七十四师后卫尚未到位,守备多是交通警卫队。王必成给出一句暗号:“十五分钟解决问题。”短促而肯定。
15日凌晨两点,第一声迫击炮在庄头炸开。紧随其后的冲锋号拉直了夜空。十八师先割电台,再冲碉堡,刀子与手雷交替,火光没持续半小时,垛庄易手。天刚亮,饶守坤就拿起电话:“报告纵队长,垛庄在我手里,是真的。”另一头,王必成沉默几秒才回:“辛苦。”

这一刻,七十四师后路被死死栓住。张灵甫起初还以为垛庄安然无恙,直到无线电接连呼叫却无人应答,才意识到情况不妙。他急调二十五师、八十三师向西回援,可两个师都被华野主力牵制,根本抽不出手。
粟裕抓紧机会佯攻孟良崮东侧,同时压缩张灵甫突围空间。山道陡峭,公路被炸塌,七十四师补给线断成数截。5月16日夜,华野炮火像雨帘倾泻在师部阵地,张灵甫退无可退,只能把营长以上全部摊开当“钢铁环形防御”。17日下午三点,最后抵抗结束,华野缴获全师番号旗。
垛庄一役看似只是六纵的“飞兵”动作,却在整个战局中起到锁喉作用。没有这条锁喉,孟良崮可能只是一次普通遭遇战;锁喉到位,变成全歼七十四师的经典包围。
值得一提的是,这场战役让毛主席提出“集中优势兵力,各个歼灭”的方针又多了一份实证。先用隐蔽待机诱敌深入,再用高速机动切断后路,最后在复杂地形围而歼之——三个环节缺一不可。

也有人问,六纵到底走了多少公里?参谋处统计,从出发到攻占垛庄,为时三十二小时,行程约一百二十公里。按地图折算,平均时速接近四公里,途中还要翻山、过河,不得不说是一次近乎极限的急行军。
战后总结会上,陈毅爽朗大笑:“鲁南那支奇兵,确实奇得很。”王必成回答:“要感谢粟司令把我们摁住,要是不摁住,也许就没有这场快刀斩乱麻。”一句半玩笑,道出主客观结合的要义——等待与爆发,本来就是一对并生矛盾。
孟良崮战役自此尘埃落定。七十四师覆灭,汤恩伯兵团腹背受击,铁桶阵出现大缺口。国民党方面被迫整体后撤至临沂以南,华野则凭借这堂“经典战例”,再度握住战略主动权。六纵飞兵垛庄的身影,成了整个战役最为凌厉的一笔,也让“待机奇兵”这四个字,写进了人民军队的教科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