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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国之乱:汉景帝与他的“削藩手术”

公元前154年正月,长安城格外寒冷。楚王刘戊遣来的使者跪在未央宫前,献上的不是新年贡礼,而是吴王刘濞的一道檄文。当汉景帝

公元前154年正月,长安城格外寒冷。楚王刘戊遣来的使者跪在未央宫前,献上的不是新年贡礼,而是吴王刘濞的一道檄文。当汉景帝刘启展开那卷竹简,空气中仿佛能听到封国与中央之间最后一根弦崩断的声音。

檄文中的文字燃烧着野心与愤怒:“以汉有贼臣晁错,无功天下,侵夺诸侯地……今诸王常怀怨望,不敢自尽,赖陛下神灵,得返国养疾。臣濞与楚王戊、赵王遂等约,合纵西向,以诛错为名。”

这不是突发变故,而是一场被期待已久的摊牌。

1. 祸根:刘邦的“政治算术”与一杯毒酒

这场危机的根源,要从四十三年前的一场尴尬酒宴说起。

高祖十一年(前196年),淮南王英布造反。六十一岁的刘邦御驾亲征,他的侄子、时年二十岁的刘濞以骑将身份随军,勇猛异常。叛乱平定后,考虑到吴、会稽一带民风彪悍,亟需强藩镇守,而自己的儿子皆年幼,刘邦封刘濞为吴王,统辖东南三郡五十三城。

授印仪式上,刘邦突然召刘濞近前。这位开国皇帝端详着年轻侄子的面容,历史记载此刻发生了一句神秘的对话。刘邦抚其背言:“汝状有反相”随即又改口笑道:“然汉后五十年东南有乱,岂若邪?然天下同姓为一家也,慎无反!”

这不是玩笑,而是精准的预警。

在封国与郡县之间,刘邦做过一道政治算术题:异姓王靠不住(韩信、彭越、英布皆是明证),但完全实行郡县,刘氏江山又恐孤立无援。最终方案是“郡国并行”——中央直辖十五郡,其余疆土分封给九个刘姓诸侯王。他计算着血缘的凝聚力,却低估了权力的腐蚀力。

他留给诸侯王的权力清单令人咋舌:

经济自主:可在封国内征收田租、算赋、经营盐铁。

人事任免:“自置吏”,二千石以下官员自行任命。

军事独立:拥有相当规模的军队。

治民司法:基本掌握行政与司法权。

尤为致命的是,刘邦允许民间自由铸钱。这道旨在恢复经济的政令,在吴国演变成暴利之源。刘濞招募天下亡命之徒,在豫章郡开采铜矿。“即山铸钱,煮海水为盐”这八个字,让吴国迅速积累起“国用饶足”的财富。他甚至免除百姓赋税,士卒服役给予代役金,每年春秋招募贤才,赏赐闾里。

至景帝初年,吴国的经济实力已形成“吴邓钱布天下”的格局(邓指文帝宠臣邓通)。司马迁在《史记》中记录了一个细节:长安列侯、宗室贵族进京,都要先去吴国在长安的驿馆拜谒、借贷。这是一种经济上的“软权力”,比军队更潜移默化,也更危险。

2. 引爆:晁错的“手术刀”与汉景帝的“麻醉剂”

文帝时期,年轻的太子刘启与吴王太子刘贤对弈,因棋路争执,刘启用棋盘失手打死了刘贤。当吴太子遗体送回广陵,刘濞愠怒道:“天下一宗,死长安即葬长安,何必来葬!”从此称病不朝。

这起案件像一根毒刺,扎在吴国与中央之间。

公元前157年,文帝驾崩,景帝即位。他的老师、时任御史大夫的晁错,早已是坚定的削藩派。晁错与景帝的互动模式极为特殊:他拥有随时“请间言事”(屏退旁人密谈)的特权。在那些密谈中,晁错系统地阐述了危机:

“昔高帝初定天下,昆弟少,诸子弱,大封同姓……今吴王前有太子之隙,诈称病不朝,于古法当诛。文帝不忍,因赐几杖,德至厚也。不改过自新,乃益骄恣,公即山铸钱,煮海为盐,诱天下亡人谋作乱。今削之亦反,不削亦反。削之,其反亟,祸小;不削,反迟,祸大。”

这是一份清晰的诊断书。晁错主张的“削藩”,不是普遍削减,而是精确的外科手术式切除——针对最具威胁的病灶(吴、楚等大国),切割其最富庶的郡县。

景帝三年(前154年)冬,手术刀正式落下:

* 楚王刘戊因在薄太后服丧期间淫乱,被削东海郡。

* 赵王刘遂因罪被削常山郡。

* 胶西王刘卬因卖爵舞弊,被削六县。

最关键的一刀指向吴国——削去会稽、豫章两郡。诏书抵达广陵时,刘濞已秘密准备了三十余年。他立即诛杀了中央派来的二千石以下官员,发布总动员令:“寡人年六十二,身自将。少子年十四,亦为士卒先。诸年上与寡人同,下与少子等,皆发!”吴国倾国而出,征发了二十余万人。

与吴国的激烈反应形成对比的,是长安诡异的平静。景帝似乎早有预案:他迅速晋升中尉周亚夫为太尉,统率三十六将军东征;令老将栾布、大将郦寄分别攻齐、赵;同时做出一项令人费解的安排——任命仇敌袁盎为太常,命其出使吴国劝降。

最关键的棋子,落在了梁国。

梁王刘武是景帝同母弟,封国位于叛军西进的必经之路,都城睢阳城高池深,存粮充足。景帝给刘武的密令,实质是让他成为一块巨大的战略砧板,不惜一切代价拖住并消耗吴楚联军。

3. 牺牲:晁错之死的政治解剖

当吴楚联军猛攻梁国,梁王一日数使求救时,一个决定性的阴谋在长安酝酿。

曾被吴王厚待的袁盎,在窦婴引荐下深夜入宫。他对景帝说:“吴楚相遗书,言‘高皇帝王子弟各有分地,今贼臣晁错擅適诸侯,削夺之地’。以故反,欲西共诛错,复故地而罢。方今计,独有斩错……则兵可毋血刃而俱罢。”

司马迁记载了景帝漫长的沉默。“顾诚何如,吾不爱一人以谢天下。”这是他最后的回答。

十几天后的一个清晨,晁错对此一无所知。他还穿着上朝的官服,中尉以“乘车巡行市中”的名义将他骗出。车至长安东市,诏书突至:“晁错腰斩!”史书用五个字记录了这场政治谋杀的执行效率——“错衣朝衣斩东市”。

然而,晁错之死并未换来叛军罢兵。当袁盎抵达吴军大营,刘濞已自称“东帝”,笑言:“我已为东帝,尚谁拜?”并扣留了袁盎,欲逼其为将。

景帝得知消息后的反应值得玩味。《史记》载:“上问曰:‘道军所来,闻晁错死,吴楚罢不?’(邓公)对曰:‘吴为反数十岁矣……其意不在错也。夫晁错患诸侯强大不可制,故请削之,以尊京师,万世之利也。计画始行,卒受大戮,内杜忠臣之口,外为诸侯报仇,臣窃为陛下不取也。’于是景帝喟然长叹:‘公言善,吾亦恨之!’”

这场“弃车保帅”的戏码,至少达到了三个目的:

1. 剥离叛军的政治合法性:使其“清君侧”口号失效,暴露纯粹的反叛本质。

2. 凝聚内部共识:晁错为人“峭直刻深”,树敌众多。他的死迅速平息了朝堂争议。

3. 为军事部署赢得关键两周:这是周亚夫完成战略调动的黄金时间。

4. 决胜:周亚夫的“昌邑铁壁”与饥饿战术

当所有人的目光聚焦于梁国的惨烈攻防时,周亚夫正执行着一步险棋。

他从长安出发,没有直奔睢阳,而是绕道蓝田、出武关,悄然抵达洛阳,接收了武库与敖仓(天下最大粮仓)的物资。随后,他选择了昌邑(今山东巨野)作为主阵地。这是一个极其精妙的点位:东北可监视齐地战场,西面能屏障洛阳,南面则紧靠睢阳战场,更关键的是——此地控制着淮泗口,即吴楚联军从后方补给粮食的漕运咽喉。

梁王求救的使者络绎不绝,甚至景帝也下诏命周亚夫救梁。周亚夫坚壁不出,只派出一支轻骑兵部队:弓高侯韩颓当率领的轻骑,向南穿插至淮泗口。

此时吴楚联军正陷入困境。数十万大军聚集在睢阳城下,粮草消耗巨大。当后路被断的消息传来,军心开始浮动。刘濞决定孤注一掷,转向进攻昌邑的汉军大营。

《史记》记录了这场决定性的攻防战:叛军夜间袭营,佯攻东南角。周亚夫识破声东击西之计,严令守卫西北。果然,叛军精锐猛攻西北,因汉军早有准备,“不得入”。这是叛军最后的锐气。

饥饿开始主宰战场。当周亚夫看到“吴兵既饿,乃引而去”的信号,立即下令精锐倾巢追击。吴楚联军崩溃,“士卒多饥死叛散”。刘濞仅率数千壮士夜遁,逃至丹徒,被东越王诱杀。楚王刘戊、赵王刘遂等皆自杀。从叛乱爆发到吴楚主力覆灭,仅历时三个月。

5. 重塑:推恩令——一场“甜蜜”的肢解

叛乱平息后,景帝立即着手系统性肢解诸侯势力:

* 缩减封地:将王国领土大幅削减至仅余一二郡。

* 收夺权力:“令诸侯王不得复治国”,所有官员改由中央任免。

* 分割王国:乘势将原大国拆分,如分楚国为鲁、江都等数国。

然而,真正完成制度性收网的,是汉武帝的“推恩令”。主父偃的上书道破了本质:“愿陛下令诸侯得推恩分子弟,以地侯之。彼人人喜得所愿,上以德施,实分其国,不削而稍弱矣。”

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阳谋。诸侯王的所有儿子都有权分得封地,大国被自然拆解为无力反抗中央的小国。从此,“大国不过十余城,小侯不过十余里”。诸侯王彻底沦为“惟得衣食租税,不与政事”的富贵闲人。

七国之乱的硝烟散去,长安恢复了平静,但一些东西永远改变了。

* 晁错:这位能写出《论贵粟疏》的敏锐政治家,最终成了政治祭坛上的牺牲。他的宅邸被查抄时,据说除了满屋竹简,别无长物。

* 周亚夫:这位平定叛乱的统帅,数年后因被诬谋反,绝食呕血而死。他的命运仿佛是“飞鸟尽,良弓藏”的又一注脚。

* 梁王刘武:这位浴血奋战的亲王,在叛乱后野心膨胀,最终在争夺储位的斗争中失宠,郁郁而终。

* 汉帝国:通过这场血与火的洗礼,中央集权的脊柱被彻底锻造。郡县制成为不可动摇的基石,为随后汉武帝北伐匈奴、开疆拓土提供了坚实的政治与财力保障。

回望历史,刘邦那句“汝状有反相”的预言,像一道诅咒。但更深层的原因,或许正如贾谊在《治安策》中所言:“欲天下之治安,莫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力少则易使以义,国小则亡邪心。”七国之乱,本质是一场关于权力分配的制度实验的必然结果。它用最激烈的方式回答了那个根本问题:在一个庞大的帝国里,中央与地方究竟该如何共处。

代价是惨痛的,但从此,“大一统”不再仅仅是一个地理概念,更成为一种深入骨髓的政治基因,流淌在此后两千年的中国历史血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