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词条：黑灰产
12月22日深夜，本应是下沉市场用户休闲娱乐的黄金时段，快手平台却上演了一场令人瞠目结舌的“色情入侵”闹剧。据多位当时在线用户反馈，近1.7万个头像、昵称高度同质化的“僵尸号”如约定般集体涌入各类直播间，批量推送衣着暴露、举止低俗的色情擦边内容，部分被入侵直播间在线人数瞬间突破10万+，违规画面持续泛滥近一个半小时。用户举报按钮被点至瘫痪，无论是平台依赖的AI审核系统，还是万人级人工审核团队，均陷入全面“失灵”状态，海量违规内容如洪水般冲刷着快手的内容生态防线。
在持续的攻防拉锯中，快手的安全防御体系显然不堪重负。直至23日凌晨，平台最终祭出最无奈也最狼狈的应急手段——“拔网线”，全面关闭全平台直播功能，这场闹剧才得以勉强平息。但代价已然成型：事件次日，快手港股直接暴跌5.7%，百亿港元市值瞬间蒸发；数百万正常开播的主播被迫停播，大量用户因服务中断产生不满，平台积累多年的用户信任与品牌声誉遭受重创。
23日上午，快手官方发布声明，将此次事件定性为“黑灰产有组织、有预谋的集中攻击”，但这份迟来的定性并未平息争议，反而将公众的质疑焦点推向核心：作为日活超4亿的头部短视频平台、为何在黑灰产攻击面前如此不堪一击？“拔网线”的背后，是黑灰产过于凶猛，还是平台自身的安全防线早已千疮百孔？
快手官方声明中反复提及的“黑灰产”，并非简单的“网络捣乱者”，而是一个分工明确、利润丰厚的完整产业生态。中国信通院在《2025年互联网企业数据安全保护策略研究报告》中明确界定：黑灰产是“黑色产业”与“灰色产业”的统称，指通过违法犯罪或规避监管、违背公序良俗的手段，利用互联网平台规则与技术漏洞获取非法利益的产业链条，已形成“上游技术研发、中游流量变现、下游资金结算”的完整闭环。
其中，黑色产业属于明确违法范畴，如网络诈骗、色情交易、公民信息窃取等；灰色产业虽不直接违法，但严重破坏平台规则与市场秩序，如批量养号、刷赞刷量、恶意营销等。此次攻击快手的黑灰产团伙，显然属于黑色产业范畴，其通过色情内容冲击平台生态，背后或暗藏流量套利、资本做空等多重利益诉求。
据《中国金融黑灰产治理研究报告》数据显示，2025 年一季度金融黑灰产市场规模已突破 2800 亿元，较 2023 年增长约 40%。其从业人数更是日益增长，据威胁猎人发布的数据显示，2023 年互联网黑灰产从业人数达到 587.1 万人，较 2022 年上升 141%；2024 年上半年，这一数字已超过 427 万，按此增速推算，全年从业人数将突破 800 万。
黑灰产三大核心类型：几乎是全场景渗透当前黑灰产已形成多元化布局，核心可分为三大类型，全方位渗透互联网生态的各个角落。
内容违规型
也是此次快手遭遇的攻击类型，通过批量发布色情、暴力、谣言等违规内容冲击平台审核体系，常见形式包括直播间入侵、评论区刷屏、私信诱导等。中国信通院数据显示，2024年国内主要互联网平台共处置此类黑灰产账号1.2亿个，其中色情类账号占比达35%，位居首位。
账号操控型
作为黑灰产的基础业务，通过“猫池”设备、接码平台批量注册虚假账号，再通过刷赞刷粉提升账号权重，最终用于广告营销、竞品攻击等场景。第三方安全机构奇安信数据显示，一个完成实名认证的快手养号账号，在黑产市场可售50-100元，若包装成特定人设账号，售价可攀升至500元以上。
数据窃取与金融诈骗型
技术门槛最高、危害最深远，通过黑客攻击、内鬼勾结等方式窃取用户敏感数据，或直接实施贷款诈骗、保险诈骗等行为。公安部2025年12月通报的十大金融黑灰产典型案例中，仅浙江蒋某团伙的贷款诈骗案涉案金额就达9000余万元，山东王某团伙的房贷诈骗涉案金额更是突破1.2亿元。
黑灰产之所以能持续泛滥，核心源于三重“滋生土壤”的叠加。
平台规则与技术漏洞是“入口”
互联网平台的扩张速度往往远超安全体系建设速度，尤其是直播等实时性场景中，AI审核模型对变异违规内容的识别存在盲区，人工审核又难以覆盖海量内容。此次快手事件中，黑灰产团伙使用的新型AI换脸技术，就成功绕过了平台旧有识别模型。
巨额利益驱动是“核心动力”
马上消费金融与西南政法大学联合发布的《中国金融黑灰产治理研究报告(2025)》显示，2024年中国黑灰产从业人员已超800万人，仅债务优化、反催收等细分领域的社交平台相关信息就达15万条。以此次攻击快手的团伙为例，通过色情内容吸引流量后引导私域交易，单月盈利可轻松突破百万元。
监管与执法难度大是“保护伞”
黑灰产团伙多采用分布式运营、跨境作案模式，使用虚假身份注册服务器与支付账户，给案件侦查带来极大挑战。中国信通院数据显示，2024年国内网络黑灰产相关案件破获率仅为23%，低于普通刑事案件平均破获率。
跨界围剿：从理想汽车到金融机构，黑灰产为何成企业公敌？快手并非黑灰产的唯一目标，近年来其攻击范围已从互联网平台延伸至实体企业、金融机构等多个领域，理想汽车的长期被“抹黑”事件就是典型例证。2024年8月，理想汽车官方发布声明称，品牌及车主群体已遭受黑灰产团伙持续1年以上的恶意攻击，团伙通过伪造车主投诉材料、编造“电池起火”“维权被殴”等虚假信息，再借助水军矩阵在短视频平台、汽车论坛精准扩散，直接导致部分地区门店到店量下滑15%以上，销量出现短暂波动。最要命是——理想车主们仿佛已被打上“素质标签”。
金融领域更是黑灰产的“重灾区”。公安部2025年12月通报的案例显示，黑灰产团伙已形成标准化金融诈骗流程：北京钱某某团伙通过虚构种植大棚、虚增交易流水等方式，规模性套取涉农政策性贷款6000余万元；河南李某某团伙以“提高伤残等级”为诱饵，勾结鉴定人员、医生出具虚假证明，骗取保险公司理赔资金逾亿元；广东周某某团伙以“4折解债”为幌子，吸收全国1.4万名负债客户解债资金9亿余元。
此外，数据黑产的渗透更为隐蔽，中国信通院数据显示，我国非法数据交易市场规模已突破1270亿元，每秒有3800条公民信息被明码标价，癌症患者等特殊群体的医疗信息单价高达每条80元，2024年全国60%的电信诈骗案件与数据泄露直接相关。从互联网平台到实体企业，从日常消费到金融领域，黑灰产的攻击已无孔不入。
黑灰产升级迭代：从作坊式操作到智能化“公司化”作战随着互联网技术的发展，黑灰产已完成多轮升级迭代，从早期的作坊式操作，进化为智能化、公司化的专业作战模式。
中国信通院将其升级历程分为三个阶段：
工具化阶段（2015年前）
以简单软件工具实现批量操作，核心竞争力是低成本、规模化，多为个体作战。
平台化阶段（2015-2020年）
形成明确产业链分工，出现技术研发、账号注册、流量变现等专业团队，提供“一站式服务”。
第三阶段是智能化阶段（2020年至今）
与AI、大数据技术深度绑定，攻击手段更隐蔽、精准。
当前黑灰产的智能化升级已显现明确特征：通过AI分析平台审核规则，针对性制作“擦边球”内容规避检测；利用大数据分析用户行为，精准匹配攻击时间与渠道。此次快手遭遇的攻击，就疑似使用AI批量生成色情擦边内容，并精准选择深夜用户活跃高峰、中小主播直播间等审核薄弱环节发起攻击，最大化攻击效果。
组织化程度更是达到“公司化运营”水平，网络安全服务公司奇安信打击的某黑灰产团伙设有技术部、运营部、财务部等完整部门，员工超200人，制定了详细的员工手册与业务流程，甚至提供“岗前培训”讲解平台漏洞与违规内容制作技巧。
更值得警惕的是，黑灰产的协同化与跨境化趋势日益明显。攻击理想汽车的团伙同时对接多家竞品厂商的“抹黑需求”，共享账号资源与传播渠道；入侵快手的团伙使用的批量注册工具，也被应用于其他短视频平台的攻击中。部分团伙为规避国内监管，将服务器、运营团队转移至海外，利用不同国家和地区的法律差异实施跨境攻击，给治理工作带来极大挑战。
“拔网线”虽暂时平息了此次攻击，但也彻底暴露了快手安全体系的致命短板。深入剖析不难发现，这场失守并非偶然，而是平台长期重变现、轻安全，导致人才流失、技术断层的必然结果。首先，技术安全能力存在结构性缺陷。快手2024年财报显示，其内容安全投入仅占营收的0.3%，远低于行业1.2%的平均水平，依赖的旧有AI识别模型对新型AI换脸等技术完全失效。更关键的是，平台缺乏完善的实时风控系统与动态防御机制，在黑灰产账号批量注册、违规内容发布的初期未能及时拦截，直至局面失控才被迫采取极端措施。
其次，对技术安全的重视程度严重不足。近年来快手将核心资源集中于电商、本地生活等变现业务，研发投入占比持续下滑，从2021年的18.5%降至2024年的9.6%，其中安全领域的投入占比更是微乎其微。对比中国信通院数据，2025年头部互联网企业数据安全投入占营收比例平均达2.8%，部分社交平台年安全投入3.2亿元，占IT预算的18%，快手的安全投入差距显而易见。这种“重短期盈利、轻长期防护”的导向，直接导致安全体系建设滞后于业务发展。
最致命的是安全团队的人才流失与动荡。自2023年底以来，快手已有十余位副总裁级高管离职，其中不乏安全与技术领域的核心骨干。今年9月，负责安全合规的高级副总裁余海波卸任转任荣誉顾问，这位搭建了快手安全规则与应急流程的“老兵”离开后，接任者同时兼顾安全合规与国际化业务，精力严重分散。
据业内人士透露，余海波离职后，安全团队核心成员流失率超30%，应急响应小组甚至被并入普通运营部，AI审核负责人张迪也于同期跳槽至B站，导致团队群龙无首。攻击发生时，黑灰产用脚本发送海量请求瘫痪封禁接口，留守技术人员研究两小时竟无人能看懂核心代码——因为写代码的核心人才早已离职，留下的多是无人敢动的“祖传代码”。人才断层与团队动荡，让快手的安全防线彻底沦为“纸糊的城墙”。
快手“拔网线”事件给所有互联网企业敲响了警钟：在黑灰产智能化、组织化升级的背景下，安全从来不是可压缩的成本，而是企业生存发展的底线。当平台为追求短期盈利削减安全投入、放任核心人才流失时，看似节省了成本，实则为黑灰产攻击打开了方便之门，最终付出的可能是百亿市值蒸发、品牌声誉崩塌的惨痛代价。
对于互联网行业而言，唯有摒弃“重变现、轻安全”的短视思维，将安全建设提升至战略层面，加大投入完善技术防御体系，重视核心安全人才的留存与培养，才能构建真正的安全护城河。而监管部门与行业组织也需协同发力，完善法律法规、强化跨境治理，压缩黑灰产生存空间。毕竟，没有安全的生态底座，再庞大的用户规模、再亮眼的盈利数据，都可能在一场黑灰产攻击中瞬间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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