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祖传秘方与发小创业,公司上市前,他把我踢出局,我妻离子散,10年后他跪在我公司门口求我救他
......
「老周,你是我的再生父母。这辈子我要是忘了你的恩,我就不是人。」
二十六年前,我借给发小两万八千块钱,救了他爸一条命。
他跪在我面前,磕了三个响头,发誓要报答我。
后来我们一起创业,我把祖传三代的卤肉秘方教给了他。
公司做大了,准备上市了。
他挖坑把我踢出去,还逼我签了竞业禁止协议,五年内不能做餐饮。
我老婆带着儿子跑了,说她不是嫌我穷,是恨我蠢。
那天晚上,我站在桥上,想跳河。
后来我没死。
我遇到了一个贵人,用另一套祖传秘方东山再起。
十年后,他来找我了。
他跪在我公司门口,求我救他。
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他跪在下面的样子,想起了二十年前他对我说的那句话:
1
1998年,我二十四岁,王建军二十二岁。
我们是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
一起偷过邻居家的枣,一起被老师罚站,一起追过村东头的翠花。
他比我小两岁,从小就跟在我屁股后面,叫我「周哥」。
那年冬天,他爸得了肺癌。
晚期。
医生说,做手术还有救,不做就是等死。
手术费八万。
他家穷得叮当响,哪来的八万?
他跑遍了所有亲戚,磕了无数个头,借到了三万。
还差五万。
他来找我。
那时候我刚结婚三个月。
老婆叫秀英,是隔壁镇的,模样周正,性子要强。
我们攒了两万八,准备装修婚房。
那天晚上,王建军坐在我家堂屋里,一声不吭。
我问他怎么了。
他不说话,闷头抽烟。
抽了半包,突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周哥,求你救我爸一命。」
「你干什么?快起来!」
「周哥,我借遍了所有人,就差五万。我实在没办法了……」
他的眼泪流下来,砸在地上。
「我就这一个爹。我不能看着他死……」
「建军,你先起来,咱们慢慢想办法……」
「周哥,你借我吧。我给你打借条,我这辈子当牛做马还你。求你了……」
他磕头。
一下,两下,三下。
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响。
我心里一阵阵地疼。
「行了行了,别磕了!」我把他扶起来,「我借你。」
「周哥!」他抱着我的腿,哭得像个孩子,「周哥,你是我的再生父母!这辈子我要是忘了你的恩,我就不是人!」
「说什么呢,咱们是兄弟。」
「周哥,我发誓,以后我要是有一口饭吃,就绝不让你饿着!你的恩情,我这辈子都还不完!」
我拍拍他的肩膀:「行了,别发誓了。先把你爸的事办了。」
那天晚上,我把这事跟秀英说了。
她当场就炸了。
「你疯了?!那是咱们装修房子的钱!」
「他爸要死了,我能见死不救吗?」
「那你也不能把家底全掏空啊!」她的眼圈红了,「咱们结婚才三个月,婚房还是毛坯,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你把钱全借出去,咱们怎么办?」
「等他还了再装修……」
「还?他拿什么还?他家那个烂摊子,能还上吗?」
「他说了,会还的……」
「他说?」秀英冷笑一声,「老周,你太天真了。王建军那个人,我看着就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说不上来。」她摇摇头,「反正我觉得,他那眼神……滑。」
「你想多了。咱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他不会坑我。」
「行,你借。」她站起来,「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要是这钱打了水漂,你别怪我跟你翻脸。」
第二天,我把两万八取出来,交给了王建军。
他又要给我磕头,被我拦住了。
「别磕了,赶紧给你爸看病去。」
他红着眼睛走了。
临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周哥,你等着。等我有出息了,一定百倍还你!」
我笑了笑,摆摆手。
那时候我不知道,我亲手把刀递给了一个要杀我的人。
2
王建军他爸的手术很成功。
多活了两年,最后还是走了。
但那两年,老爷子过得还算安稳,没受什么罪。
王建军哭着给我打电话:「周哥,谢谢你。要不是你,我爸早就没了。」
「别说这些了。节哀。」
「那两万八,我一定还你。」
「不急,等你有钱了再说。」
他那几年过得也不好。
在省城打工,一个月挣五六百块钱,能养活自己就不错了。
我没催他还钱。
兄弟之间,说那些干什么?
转眼到了2004年。
我三十岁了。
这些年,我靠着祖传的卤肉手艺,在县城摆了个小摊子。
味道是真好。
我爷爷传给我爸,我爸传给我的秘方,21味香料,独一无二。
但摊子太小,赚不了几个钱。
风吹日晒,累死累活,一个月也就挣两三千。
那年夏天,王建军回来了。
六年没见,他变化很大。
穿着笔挺的西装,戴着锃亮的手表,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他说他在省城做餐饮供应链,认识了不少人,攒了点钱。
他来我摊子上吃了一碗卤肉饭。
吃完,他放下筷子,盯着我看了半天。
「周哥,你这手艺,埋没了。」
「混口饭吃而已。」
「你想不想做大?」
「什么意思?」
「开店。开连锁店。把你这卤肉卖到全国去。」
我苦笑:「我倒是想,没钱。」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他凑过来,压低声音,「周哥,咱们合伙。你出技术,我出钱。赚了一人一半。」
「你哪来的钱?」
「这几年我攒了点,还认识了几个投资人。钱的事你不用担心。」
「这……」
「还有,」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放在桌上,「这是三万块。当年那两万八,加上利息,还你。」
我愣住了。
「建军,你不用……」
「周哥,」他握着我的手,眼神真诚,「你对我有救命之恩。这钱我欠了你六年了,一直没忘。」
「现在我有能力了,第一件事就是还你这个钱。」
「而且,咱们要合伙做生意,这钱就当我入的股。连本带利算三万。加上我拉来的投资,咱们五五分。」
他拍着胸脯:「周哥,咱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我绝不会坑你。」
我看着他,心里热乎乎的。
六年了,他没忘。
他真的没忘。
「行。」我点头,「咱们干。」
那天晚上,我回家跟秀英说了这事。
她的脸色变了。
「你要跟王建军合伙?」
「怎么了?」
「老周,我跟你说过多少次,那个人不可靠。」
「你别总是疑神疑鬼的。他把钱还我了,还要跟我合伙做生意。这不是好事吗?」
「他还钱了?」她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那也不对。他这些年过得不好,哪来的三万块?」
「他说攒的。」
「攒的?」她冷笑,「老周,你信他?」
「信。他是我兄弟。」
她看着我,叹了口气。
「行,你自己看着办。反正我话说在这儿——王建军那个人,心思重。你跟他合伙,要防着点。」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我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现在想起来,她那时候看人,比我准多了。
3
店开起来了,取名「周记卤味」。
他出了二十万启动资金,我出了祖传秘方。
一开始生意不好,一天卖不了几碗。
但我的手艺是真的。
慢慢地,回头客越来越多,生意火了起来。
后厨就我一个人忙活,实在撑不住。
王建军说:「周哥,你得教几个徒弟出来,帮你分担。」
我教了三个徒弟基本的手艺——切菜、配料、打包。
但核心的秘方——卤水的21味配方,我没教。
「这个不能教,祖上传下来的规矩。传内不传外,传男不传女。」
他笑了笑,没说什么。
2006年冬天,出事了。
那天我骑着摩托车去进货,在路口被一辆闯红灯的大货车撞飞了。
我躺在地上,浑身是血,右腿弯成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
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我在医院里。
右腿打了三根钢钉,用石膏固定着。
医生说:「命保住了,但以后走路会跛。干不了重活。」
我躺在病床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店怎么办?
那三个徒弟只会基本的手艺,卤水不会熬。
卤水是灵魂。卤水不对,味道就不对。味道不对,客人就跑光了。
我让徒弟按我说的配方试着熬了一锅,拿来给我尝。
一入口,我就知道完了。
差太远了。
火候不对,时间不对,香料的比例更不对。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三天后,王建军来医院看我。
他带了一篮子水果,脸上全是担忧。
「周哥,店里撑不住了。老客户都在问,怎么味道变了。」
「我知道……」
「这样下去不行。你得教一个人熬卤水,不然店就垮了。」
我沉默了。
「周哥,」他压低声音,「我知道祖上有规矩。但现在是特殊情况。你躺在这儿,店不能没人管。」
「你教我。我帮你盯着。等你好了,我再把配方还给你。绝不外传,绝不留底。」
我看着他。
他的眼神真诚又焦急。
「周哥,咱们是兄弟。你不信我,还能信谁?」
我犹豫着。
「而且……」他又压低了声音,「你的医药费,谁出?你老婆孩子在家,谁养?店要是垮了,咱们都完了。」
他说得对。
我躺在医院里,动弹不得。
秀英每天在家以泪洗面,儿子才六岁,还不懂事。
医药费每天都在涨,账单像雪花一样飘过来。
我没有选择。
「好,」我说,「我教你。」
那天晚上,我把21味香料的配方,一点一点告诉了他。
比例、火候、时间,每一个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
他拿着笔记本,认认真真地记。
记完,他拍着胸脯说:「周哥,你放心。这配方我烂在肚子里,绝不告诉第三个人。」
我闭上眼睛,长出一口气。
我以为,我把后背交给了可以信任的人。
我没想到,我亲手把命根子交给了要杀我的人。
4
2008年,公司准备正式注册。
那段时间,我妈突然中风了。
倒在家里的地上,等我们发现的时候,半边身子都不能动了。
送到医院,抢救了三个小时。
医生说:「命保住了,但需要长期治疗。第一期手术要十二万。」
十二万。
店虽然赚钱,但大部分都投进去开新店了,现金流一直紧张。
我手里只有两万块。
还差十万。
去银行贷款?小老板,没抵押,人家不理我。
找亲戚借?能借的早就借遍了。
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走廊里来回踱步。
王建军来了。
他看着躺在病床上的我妈,又看看我,叹了口气。
「周哥,别担心,我先借你十万。」
「这……」
「客气什么?咱们是兄弟。」他拍着我的肩膀,「你先把你妈的事办了,钱的事不急。」
我感激涕零,差点当场就哭出来。
「建军,谢谢你。我这辈子都记着。」
「不过,」他从包里拿出一沓文件,「公司的事也得办了。这些文件,你签个字。」
我接过来,厚厚一沓,密密麻麻的字。
「这都是什么?」
「就是公司注册的法律文件,律师说必须签的。放心,我让人看过了,没问题。」
我翻了翻,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我妈还躺在ICU里,随时可能有危险。
我哪有心思看这些?
「老周,你放心,」他指着文件,「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咱们五五分。你出技术,我出钱,公平合理。」
「那……行吧。」
「你签了,我马上就把钱打给医院。」
我签了。
一页一页地签,一共签了十四个名字。
签到最后几页的时候,手都在抖。
不是因为怀疑,是因为太累了,太担心我妈了。
签完,他把钱打给了医院。
我妈的手术很成功。
我松了一口气,对他千恩万谢。
「建军,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周哥,咱们是兄弟,说这些干什么?」他笑着拍了拍我。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文件里藏着什么。
我的股份不是50%,是15%。他是85%。
秘方被登记成「公司无形资产」,归公司所有,不再属于我个人。
公司的法人代表是他,我只是「技术总监」,没有任何决策权。
还有一份「竞业禁止协议」——如果我离开公司,五年内不能从事餐饮行业。违约赔偿:五百万。
但那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妈活了,公司在扩张,一切都在变好。
我以为,我遇到了这辈子最好的兄弟。
5
2010年,「周记卤味」开到了第十家分店。
2012年,开到了五十家。
2014年,开到了一百二十家,遍布全省。
我们上了电视,上了报纸。
王建军成了「知名企业家」,到处演讲、参加论坛。
我呢?
我还是在后厨熬卤水。
每天早上四点起床,熬制当天的卤水,然后送到各个分店。
我不懂什么管理、融资、上市。
我只会做卤肉。
那时候我觉得,这样也挺好。
他管生意,我管技术。
咱们分工明确,各取所长。
秀英不这么想。
「老周,你就没发现,公司的事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用知道,他会处理的。」
「股东会你参加过吗?」
「参加那个干什么?我又不懂。」
「财务报表你看过吗?」
「看不懂。」
「你自己有多少股份,你知道吗?」
「五五分啊。当初说好的。」
秀英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她看我的眼神,有失望,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后来我才知道,那叫绝望。
6
2015年,公司准备上市。
那天下午,王建军的秘书打电话给我,说王总请我去办公室。
我还纳闷,有什么事不能电话说,非得去办公室?
我坐电梯上了18楼。
他的办公室在最顶层,落地窗,真皮沙发,红木办公桌。
气派得很。
我一进门就感觉不对。
他坐在老板椅上,旁边站着四个人——两个西装革履的律师,两个膀大腰圆的保安。
「周哥,坐。」
我坐下,看着他:「什么事?」
「公司的事。」他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投资人有意见,说咱们的产品需要标准化。手工熬制成本太高,产量太低,不适合大规模扩张。」
「什么意思?」
「意思是,要改配方。用添加剂,用中央厨房,统一生产。」
「那不行!」我猛地站起来,「那是祖传三代的秘方!改了就不是那个味了!」
「周哥,你要理解,」他的声音很平静,「公司要发展,必须改变。」
「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阴冷的,嘲讽的,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他挥了挥手,旁边的律师递上来一份文件。
「周先生,根据公司章程,大股东有权回购小股东的股份。您目前持有的股份是3%——」
「3%?!」我的声音尖了起来,「不对!当初说好的是五五分!」
「五五分?」他拿起另一份文件,扔在我面前。
「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你当初是15%,这几年增发了三轮股份,你一次都没参与,自然被稀释了。现在就剩3%。你自己看。」
我抓起那份文件,一行一行地看。
白纸黑字,我的签名。
「你骗我……」
「什么叫骗你?」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合同是你自己签的。增发是你自己不参与的。股东会是你自己不来的。怪谁?」
「你利用我妈生病的时候……」
「利用?」他冷笑一声,「你妈生病,是我出的钱。你出车祸,是我出的钱。这些年公司的事,哪样不是我在操心?」
「你呢?你就知道在后厨熬卤水。你懂管理吗?你懂融资吗?你懂上市吗?」
「公司能有今天,都是我的功劳。你的那点手艺,谁都能学!」
「秘方是我祖传的!」我吼道,「没有秘方,你什么都不是!」
「秘方?」他又笑了。
「秘方是公司的无形资产,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你想带走?门都没有。」
他走到我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啪」地拍在桌上。
我低头一看。
五十万。
「这是公司给你的。」他说,「股份回购款,加上遣散费,一共五十万。拿着,走人。」
五十万。
公司上市后值三十个亿。
我那3%也值九千万。
他给我五十万。
「还有,」他又拿出一份文件,「签这个。」
我接过来,是一份保密协议。
* 不得对外透露公司任何商业机密,包括配方。
* 不得对外发表任何损害公司形象的言论。
* 不得以任何方式与公司员工接触。
* 违反以上任何一条,赔偿公司五百万。
「还有竞业禁止。」他指了指最后一页,「五年内不能从事餐饮行业。违约赔偿五百万。这个你当初已经签过了,再确认一遍。」
我抬起头,看着他。
「王建军,你就这么对我?」
「对你?」
他蹲下来,跟我平视。
那姿态是故意的。
他在俯视我。
「周哥,我跟你说句实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
「从第一天起,我就是冲着你的秘方来的。」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你以为我是你兄弟?做梦。」
「当年那两万八,我早就还你了——加倍还的。你的医药费,你妈的手术费,哪样不是我出的?咱们两清了。」
「至于秘方?那是你自己教我的。合同是你自己签的。没人逼你。」
「所以,别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太傻。」
他站起来,拍了拍西装上的灰。
「这个社会,就是人吃人。你有本事,就吃别人。你没本事,就被人吃。」
他转身走向门口。
「送周总出去。」
两个保安走上来,一左一右架着我的胳膊。
「签不签?」他回过头,脸上带着笑。
「不签也行,那五十万也没有了。竞业禁止协议你当初已经签过了,照样生效。你告也告不赢。」
我浑身发抖。
手里攥着那支笔,攥得指节发白。
签还是不签?
签了,就是认输。
不签,我连那五十万都没有。
而且竞业禁止协议早就签过了——就在我妈生病那次,夹在那一沓文件里。
我看都没看就签了。
我没有任何筹码。
最后,我签了。
签完,他拿过那份协议,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周哥,你放心,这五十万够你花一阵子的。」
他冲保安点了点头。
两个保安架着我的胳膊,把我拖出办公室。
「周哥,」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咱们兄弟一场,我送你一句话。」
我回过头。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像一把刀。
「做人,别太实在。」
然后,门关上了。
我被扔在公司门口的台阶上。
手里还攥着那张五十万的支票。
那天,太阳很大。
照在我身上,却冷得刺骨。
7
我回到家,把事情告诉秀英。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了一个问题:「当初那两万八的事,你问过我吗?」
「什么?」
「1998年,你借给他两万八。那是咱们装修房子的钱。你问过我吗?」
「那时候他爸要死了……」
「你就不能少借点?你就不能让他打个借条?你就不能想一想后果?」
「我……」
「后来教他秘方,你问过我吗?」
「我出车祸了,店不能没人管……」
「那你就不能让他签个保密协议?不能让他立个字据?」
「他是我兄弟……」
「兄弟?!」她突然吼起来,声音尖得刺耳。
「他把你当兄弟了吗?!他从第一天起就是冲着秘方来的!你还把他当兄弟!」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签合同的时候呢?!」她走到我面前,指着我的鼻子,「你签那些文件,问过我吗?!我说让你找律师看看,你听了吗?!」
「那时候我妈……」
「你妈生病,我能理解!但你就不能等两天?就不能看清楚再签?就不能动一点脑子?!」
她的眼泪流下来了。
但不是心疼,是愤怒。
「老周,我跟你过了十五年。这十五年,你做的每一个决定,有哪一个是问过我的?」
「你把两万八借给王建军,我说他不可靠,你不听。」
「你把秘方教给他,我说要防着点,你不听。」
「你签那些合同,我说让律师看看,你不听。」
「你什么都不听!你就知道兄弟兄弟!」
「结果呢?」
她一字一顿地说:「结果你被扫地出门,净身出户。还连累我和孩子!」
「我……」
「老周,我受够了。」
她转身走进卧室,开始收拾行李。
「你干什么?」
「带孩子回娘家。」
「秀英,你不能走……」
「我不能走?」她回过头,眼泪流了一脸。
「老周,我不是嫌你穷,我是恨你蠢。」
那句话像一把刀,扎进我心里。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王建军那个人眼神不对。你不信。」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做生意不能只讲义气。你不信。」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签合同要找律师看。你不信。」
「你什么都不信!你就信那个王建军!」
「现在他把你卖了,你才知道后悔?!」
她拎着行李箱,走到门口。
儿子站在她身边,眼睛红红的,看着我。
「爸,你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走了。」秀英牵着儿子,头也不回。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家里只剩我一个人。
那天晚上,我坐在地上,把那五十万的支票拿出来,看了很久。
撕了?
不行。这是我仅有的钱了。
留着?
这是他施舍给我的。
最后,我把它存进了银行。
因为我没有别的选择。
8
接下来的事,更像一场噩梦。
秀英走后第三天,我收到了一张法院传票。
王建军派人告我「商业欺诈」,说我在职期间侵吞公司资产。
「什么侵吞?我一分钱都没拿过!」
律师拿出一沓发票。
我一看,傻眼了。
那些发票……是真的。
上面有我的签名。
采购设备的发票,我签的。
买车的发票,我签的。
请客吃饭的发票,我签的。
「这些……这些都是王建军让我签的……他说是公司正常开支……」
「周先生,」对方律师冷笑一声,「这些都是以您个人名义报销的。发票上写得清清楚楚,抬头是您的名字。」
「他让我签的!他说抬头写谁都一样!」
「有证据吗?」
「……没有。」
「那就是您个人侵吞公司资产。」
我终于明白了。
这些年,他让我签那些发票,让我经手那些钱,都是在布局。
每一张发票,都是一颗钉子。
等他想要我死的时候,这些钉子就全钉下来。
官司打了两年,我败诉了。
赔偿公司二十万「声誉损失费」。
加上律师费十八万,那五十万全部赔了进去。
还倒欠十五万。
房子被查封了。
我租的房子,房东听说我在打官司,也把我赶了出去。
我彻底流落街头了。
9
2017年的冬天,我开始真正意义上的流浪。
一开始住桥洞。
省城东边有一座老桥,桥洞里住着七八个流浪汉。
我去的时候,被一个老流浪汉拦住了。
「这是我们的地盘,你谁啊?」
「我……我没地方住……」
他上下打量着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会抽烟吗?」
「会。」
「会喝酒吗?」
「会。」
「那行,进来吧。」
那是我人生第一次睡桥洞。
地上铺着纸箱和破棉被,潮乎乎的,散发着一股霉味。
我躺在上面,睁着眼睛,一夜没睡。
想起十年前,我和王建军一起开第一家店的时候,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周哥,咱们以后一起发大财!」
想起我妈生病那次,他把十万块钱打给医院,对我说:「客气什么?咱们是兄弟。」
想起他蹲在我面前,阴冷地笑着说:「从第一天起,我就是冲着你的秘方来的。」
那些画面一遍一遍地在我脑海里闪过。
像刀子一样,割得我心里生疼。
凌晨四点,我终于睡着了。
梦见了小时候,我和王建军一起去河里抓鱼。
他比我小两岁,游泳不行,差点被水冲走。
我拉着他的手,硬是把他拽上了岸。
「周哥,谢谢你!」他抱着我的胳膊,哭得稀里哗啦,「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你!」
然后我醒了。
天已经亮了。
桥洞外面,雪下得很大。
我看着那片白茫茫的雪,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10
流浪的日子很苦。
最难的是吃饭。
一开始我还要面子,不敢去捡垃圾,不敢去讨饭。
饿了就去小饭馆门口站着,等人家吃完了,把剩菜剩饭倒进泔水桶。
我趁没人注意,偷偷捞几口。
后来连这个都没法干了。
饭馆老板认出我了。
他以前是我们「周记卤味」的供应商。
「你是……周总?」
我低下头,不敢看他。
「周总,你怎么……」他的脸上全是惊讶,「你怎么成这样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站在那儿,看了我半天。
然后他叹了口气:「周总,对不住,您还是别来了。王总的人打过招呼,让我们不要跟您有来往。我这小本生意,惹不起他。」
我点点头,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周总,保重啊!」
我没回头。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流下来。
流浪久了,眼泪都变得金贵了。
有一天,我实在饿得受不了了,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周记卤味」门口。
那是我亲手创立的品牌。
现在门口排着长队,红红火火。
我站在对面,闻着那股卤肉的香味。
那是我的秘方。
我爷爷传给我爸,我爸传给我的秘方。
现在,我连闻一闻的资格都没有了。
一个服务员出来倒垃圾,看了我一眼。
她愣住了。
「周……周师傅?」
是小红。
老员工了,从第一家店就跟着干。
「小红……」
她看着我,眼睛瞪得老大。
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头发打结,胡子拉碴,身上的棉袄破了好几个洞,臭得能熏死人。
「周师傅,您怎么……」她的眼眶红了。
「没事。」我挤出一个笑,「就是路过看看。」
「您等着,我去给您拿点吃的……」
「不用……」
她已经跑进店里了。
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个打包盒出来。
「这是刚出锅的卤肉,您拿着。」
我接过打包盒,手在发抖。
那股熟悉的香味钻进鼻子,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谢谢你,小红。」
「周师傅,您保重……」
「小红!」一个声音从店里传来,「你干什么呢?!」
是店长。
新来的,我不认识。
他走出来,看了我一眼,满脸嫌弃。
「谁让你给他拿东西的?」
「李经理,他是……」
「他是谁我不管。店里的东西是拿来卖的,不是拿来施舍的。」
他冲我挥手:「走走走,别在这儿影响生意!」
「李经理,他是周师傅……以前的……」
「以前的?」他冷笑一声,「以前的怎么了?现在他什么都不是。」
他一把夺过我手里的打包盒。
「店里的东西,不能随便给。」
他把打包盒扔进垃圾桶。
「砰」的一声,卤肉洒了一地。
「走,别在这儿碍事!」
我站在那里,没动。
「听不懂人话是吧?」他掏出手机,「信不信我报警?」
「李经理……」小红急了,眼泪都流下来了。
「你闭嘴!再多嘴,这个月奖金扣光!」
我看着那个打包盒躺在垃圾桶里。
我的秘方做出来的卤肉,被扔进了垃圾桶。
我慢慢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小红的哭声。
我没回头。
走到巷子里,我蹲下来,蹲了很久。
肚子饿得咕咕叫。
脑子里全是那股卤肉的香味。
那是我的东西。
我创造的东西。
现在它不属于我了。
连施舍给我的资格都没有。
11
那天晚上,我走到一座桥上。
站在栏杆边,看着下面黑漆漆的河水。
跳下去,就什么都结束了。
不用再挨饿,不用再受冻,不用再被人当狗赶。
我爬上栏杆,闭上眼睛。
「救……救命……」
一个微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
一个老太太躺在地上,离我十几米远,捂着胸口,脸色惨白。
我愣了一下。
跳,还是救?
不知道为什么,我从栏杆上跳了下来——跳回桥面上。
我跑过去,蹲在她身边。
「怎么了?」
「心脏……心脏病……药……药在包里……」
我翻她的包,找到一个药瓶,倒出两颗药,喂她吃下去。
然后我掏出手机——那是一个十块钱买的老年机,只能打电话——打了120。
救护车来了,把她送去医院。
我跟着去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着。
可能是因为……我不想让她像我一样孤零零的。
一整夜,我守在急诊室外面。
天亮的时候,她醒了。
医生说,幸亏抢救及时,不然就危险了。
她躺在病床上,看着我。
「小伙子,谢谢你。」
「不客气。」
「你叫什么?」
「周德旺。」
「大半夜的,你怎么在桥上?」
我沉默了一下。
「在……看风景。」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
「小伙子,我七十二了,什么人没见过。你那眼神,不是看风景的眼神。」
我低下头,没说话。
「遇到难处了?」
「……嗯。」
「说说看。」
我不知道为什么,就跟她说了。
也许是因为憋太久了,需要一个人倾诉。
也许是因为她的眼神很温和,让我想起了我妈。
我说了王建军,说了秘方,说了被踢出去,说了流浪街头。
说到最后,我哭了。
四十三岁的男人,蹲在医院的走廊里,哭得像个孩子。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你就只会做卤肉?」
「还会……还会做卤鹅。」
「卤鹅?」
「我爷爷传下来的。他有两套秘方,一套卤肉,一套卤鹅。卤肉那套被我教给了王建军,卤鹅那套,我一直没拿出来过。」
「为什么不拿出来?」
「本来是想留给儿子的……」
我的声音低了下去。
儿子。
那个管别人叫爸的儿子。
她看着我,突然笑了。
「小伙子,你救了我一命,我得报答你。」
「不用……」
「你做碗卤鹅给我吃。要是好吃,我帮你东山再起。」
12
她叫李秀芬。
退休前是省食品公司的老总,身家过亿。
老伴去世了,子女都在国外,一个人住在省城的一栋大别墅里。
她请我去她家,让我用她厨房里的材料,做了一碗卤鹅。
她吃了一口,筷子停在半空中。
眼泪流下来了。
「这个味道……」她的声音发抖,「和我小时候吃的一模一样……」
她小时候住在豫南的一个小镇上。
镇上有一家卤味铺,老板姓周,做的卤鹅是一绝。
她每次攒够五分钱,就去买一个卤鹅腿。
那是她童年最幸福的记忆。
后来她家搬走了,再也没吃过那个味道。
「那个周老板……」她看着我,眼里全是泪,「是你的谁?」
「是我爷爷。」
她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缘分啊……六十年了,又吃到这个味道了……」
那天,她做了一个决定。
「小伙子,我投你。」
「什么?」
「我出五百万,帮你开店。」
「李阿姨,这……我不能要您的钱……」
「我不是白给你的。」她擦了擦眼泪,眼神变得精明起来,「我投资,占30%的股份。赚了分红,亏了我认。」
「可是……」
「还有,」她看着我,「这次,合同你得自己看清楚。每一个字都看清楚。找律师看,找三个律师看。」
「我不想看着你再被人坑一次。」
我看着她,喉咙发紧。
「李阿姨……」
「叫我李姨就行。」她拍拍我的手,「以后,你就是我干儿子。」
那天晚上,我躺在她家的客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我爷爷临终前说的话。
「德旺,记住,这两套秘方,是咱们家的命根子。卤肉那套给你,卤鹅那套留给你以后的儿子。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拿出来。」
爷爷,对不起。
卤肉那套,被我弄丢了。
卤鹅这套,我不能再丢了。
这次,我要学乖。
13
2018年春天,「周记卤鹅」开业了。
第一家店在省城东边的一条小巷子里,只有二十平米。
装修是我自己弄的,简陋得很。
但卤鹅是我亲手做的。
开业第一天,来了三个客人。
第二天,五个。
第三天,十个。
第四天,门口排起了长队。
口碑是最好的广告。
一个月后,我开了第二家店。
半年后,十家。
一年后,一百家。
这次,我学乖了。
合同请了三个律师,逐字逐句地看。
每一个字我都看懂了,每一个条款我都明白了。
股份,我占70%,李姨占30%。白纸黑字写清楚。
最重要的是——
秘方归我个人所有,只授权给公司使用。任何情况下不得转让、不得登记为公司资产。
如果我离开公司,授权自动终止。
我还设了一个「关键人条款」——如果有人想踢我出去,必须经过我本人同意。
律师说:「周总,您这是把自己变成公司的'定海神针'了。没有您,公司就转不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被人坑过一次。
不能再被坑第二次。
2021年,「周记卤鹅」在全国开了五百家连锁店。
我身家过亿。
有记者来采访我,问我成功的秘诀。
我说:「被人坑过一次,就知道该怎么保护自己了。」
记者问:「您说的'被人坑',是指什么?」
我笑了笑,没回答。
有些事,不需要说。
该来的,总会来。
14
2023年,王建军的公司出事了。
先是被人举报使用过期原料。
然后是食品安全抽检不合格。
最后是央视曝光,说他们的卤肉里检出了超标的亚硝酸盐。
一夜之间,「周记卤味」的股价暴跌了80%。
门店关了一大半,供应商堵在公司门口要钱。
银行抽贷,投资人撤资,员工讨薪。
我在新闻里看到他的脸。
比十年前老了太多。
头发白了一半,眼袋深得像两个黑洞,脸上的肉都垮下来了。
他对着镜头说:「这是竞争对手的恶意抹黑,我们会通过法律手段维护自己的权益……」
我看着他,冷笑了一声。
当年你踢我出去的时候,不是说要「标准化」吗?
不是说我的老方法「不适合工业化生产」吗?
不是说「要用添加剂,用中央厨房,统一生产」吗?
现在呢?
添加剂超标了,中央厨房出问题了,统一生产翻车了。
我关掉电视,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繁华的都市,车水马龙。
我的办公室在58楼,比当年他的那个还要高。
我看着窗外的城市,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不高兴,也不难过。
就是觉得……
终于到这一天了。
15
2024年3月的一个下午,我正在办公室开会。
秘书敲门进来:「周总,门口有个人想见您。」
「谁?」
「他说他叫王建军,是您的……老朋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在座的几个高管面面相觑——他们都知道我和王建军的故事。
我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钟。
「让他进来。」
五分钟后,王建军走进我的办公室。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西装,领带歪了,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好几天没洗了。
脸上胡子拉碴,眼睛布满血丝。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
我坐在办公桌后面,也看着他。
十年了。
我们十年没见了。
「老周……」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含着沙子。
「坐吧。」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他没坐。
他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有什么事?」我问。
「老周,我……」他深吸一口气,「我来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