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去苏州老朋友家串门。他家的老宅子里，书房里堆满了旧书、文玩。我们在聊天的时候，他提起祖上传下来的一个竹笔筒，小时候见过，后来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我帮他把阁楼上的旧箱子找了出来。在樟木箱的一个角落里发现了用旧报纸包着的一个圆筒形的东西。报纸很脆，一揭开来，就见一只竹雕笔筒静静地显露出来，高约十五厘米，筒身上用留青雕刻着松鹤延年图，老松枝条盘旋弯曲，两只仙鹤翩翩起舞，松针鹤羽刀法精细，留青的部分青翠欲滴，底面竹黄温润，隐约刻着“芷岩”二字款。

我用手去摸，竹质紧密，手感油润，包浆厚重，仿佛几代人的抚摸下留下的贼光。雕工深浅有致，松鹤神态生动，留青和浅浮雕过渡自然。那时候我已经快要叫出来了。这并不是一般的文玩，而是清代嘉定派竹雕大师周芷岩所作的留青松鹤笔筒，品相这么好，很稀有。老朋友愣了半晌，说这东西是他太爷爷从上海老城隍庙带回来的，当时当作普通笔筒用，后来没人管，就裹上报纸丢进了箱子，几十年都没有动过。

竹雕艺术起源于明代中期，嘉定派、金陵派最为有名。嘉定派的创始人朱鹤、朱缨、朱稚征祖孙三代打下了基础，清初的周颢（芷岩）继承并发扬光大，把留青技法推到了顶峰。他用竹皮青翠的部分浅雕、竹肉浮雕或者阴刻，层次很多，远看像水墨画，近看刀法很精湛。周芷岩一生多作笔筒、臂搁、香筒，题材山水人物、花鸟松鹤，文人气息浓厚，受到士大夫的喜爱。一个小小的笔筒放在案头，实用的同时也如同一幅立体的画卷，映射出清时文人雅士闲适的生活情趣以及对大自然的向往。

近几年来，明清竹雕收藏越来越火，嘉定派名家精品尤其受到追捧。存世量少，好的东西自然就少了。十年前普通的嘉定竹笔筒不过几十万，现在大师级别的轻松就能卖到几百万。北京保利曾有一件清早期顾宗玉所作的竹雕人物笔筒拍出268万元的价格；顾珏款笔筒则在法国拍卖中以126万欧元的价格成交。2025年的西泠春拍中，一场明清竹雕专场的总成交额超过了千万元，周芷岩、封锡禄的作品几件都超过了五百万。整个竹木雕板块近五年来平均年涨幅在25%以上，很多藏家从小件开始入手，既可以把玩又具有升值空间。为什么这么受人欢迎？一是艺术价值高，刀法难度大，一刀下去不能更改；二是把玩乐趣大，常年盘玩，包浆越来越厚，颜色愈发红润；三是文化底蕴深，承载着明清文人案头雅好。

收藏竹雕最怕买的是新仿的。市场上后期货物多，有的用新竹做旧，有的用机器雕刻。这几年我看的眼镜多了，总结出一些实用的方法。第一是竹子。老竹雕用二到四年的生竹，纹理细密坚挺，竹黄温润；新竹则纹粗松散。第二看包浆。真老件历经百年把玩之后，表面有一层温润贼光，手感滑而不涩；新仿包浆死板，反光刺眼，或者人工土沁比较浅。第三刀工。嘉定派留青刀法圆润流畅，深浅自如，神态生动；假的则僵硬，刀痕新亮。第四是看整体气韵。正品有文化气息，而假货则是小家子气，细节也不对。第五，闻味、触感。老的竹雕会有淡淡的竹香，盘久了就会微微发红；新的就没有味道或者化工的味道。

保养竹雕最好的办法就是把玩。用干净的手掌反复摩挲，特别是留青的部分，使手油慢慢渗透进去，形成自然包浆。不要暴晒，不要潮湿，也不能用化学品擦拭。干裂的地方可以用核桃油轻轻擦拭一遍，擦干净后晾干，然后放在干燥的地方。有严重裂纹的话请找专业的师傅来修补，存放的时候可以用文木盒隔几年用桐油养护一下。经常玩弄，是保养最好的办法。

老朋友后来请西泠、保利的专家鉴定，结论是清中期周芷岩留青松鹤延年竹笔筒，刀工精湛，包浆自然，估价为500-800万。他没有卖掉，一直放在书桌上把玩，说这个笔筒好像有灵气，松鹤好像在动。我也跟着长见识了，帮他盘了几个月，亲眼看着包浆一天天变厚。

竹雕笔筒的收藏虽然很小，但是乐趣很多。如果你也喜欢文玩的话，可以从嘉定派开始，几万元到十几万元都可以买到普通的老件。渠道方面，苏州本地的老店以及西泠、保利、嘉德的预展是最可靠的，可以亲自上手多摸多比。可以多去博物馆看看国宝级的竹雕，比如故宫里的朱三松笔筒，一看就知道是巅峰之作。好的竹雕价格不会很低，低的价格买不到好的竹雕。名家笔筒握在手里，细腻温润的手感加上画中的意境，会让人仿佛置身于清末的书斋中，感受那份宁静和雅致。

一方竹筒，除了可以用来把玩之外，还含有案头乾坤的意思。一雕一世界，一筒一闲情。收藏它，并不只是为了保值升值，而是为了保留那份细微的匠心以及文人的风骨。真正盘上一只之后，你就会知道什么叫“不可居无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