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夏天,福州的闷热一如往年,可福州军区机关大院里的气氛,却比往常紧张了不少。军区司令员位置空着,沿海局势又不算平静,谁来接这个担子,不只是一次简单的人事调整,而是牵动全局的大事。
那一年,叶飞在福建已经是家喻户晓的人物。他一边抓地方建设,一边兼任福州军区司令员,手上的工作越堆越多。会议、文件、基层调研,常常连轴转。到了1957年,他干脆把话挑明了:军区主官这个职务,是时候交给更合适的人选,自己要把精力放在地方上。这个请求,中央没有马上拍板,却引出了一场颇为意味深长的“点将戏”。
有意思的是,这场“点将”,最后绕来绕去,落在了一个在前线“爱打仗”的人身上——韩先楚。
一
福州军区成立时间并不算早。1956年7月1日,考虑到福建沿海的特殊形势,中央从南京军区划出福建、江西两个省军区,另外单设福州军区,机关驻在福州市。这一调整,背后是对台海形势的严肃评估,也是对华东、华南防务布局的一次重要优化。
新中国刚成立那几年,福州军区并不是一个普通大军区,它是紧贴前线的战备区。防空、防炮、防登陆,不仅要想当下,还得盯着后面十年、二十年的动向。叶飞作为首任司令员,任务极其繁重。他早在1954年前后就已担任福建省委书记、福建省省长,身兼数职,白天跑地方,晚上开军区会,工作压力可想而知。
到了1957年,福建的地方建设进入新阶段,沿海防务也相对步入稳定轨道。叶飞反复权衡,最终向中央正式提出免兼军区司令员,集中精力抓地方建设。这不是卸责,而是清醒地看到,一个人再能干,也顶不住长期高强度地两头奔波。
中央方面很快就同意了叶飞的请求,可问题马上来了:谁来接任福州军区司令员?
二
关于人选,军委内部经过一阵认真的权衡。当时主持军委日常工作的,是志愿军老司令员彭德怀。是沿海出身、熟悉福建情况的人上?还是打过硬仗、能镇住场子的主官上?标准并不只一个。
有一天,彭德怀就人选问题专门向毛泽东请示。两人谈到福州军区的性质、台海局势、未来几年可能面临的情况,讨论得颇为细致。说到关键处,毛泽东笑了一句:

“我推荐一个人选好不好?那个打进汉城的好战分子,现在在哪里?”
短短一句话,把气氛点活了。彭德怀一听,心里立刻明白,说的不是别人,正是他在抗美援朝战场上的老搭档之一——韩先楚。
这句“好战分子”,不是贬义。熟悉那段历史的人都知道,这是半带调侃的高度评价。敢打、会打、能打,这是对韩先楚最直接的概括。
不久之后,在军委的正式会议上,彭德怀顺势提出,由时任副总参谋长的韩先楚,出任福州军区司令员。表面看是一纸任命,背后却牵出了韩先楚几十年军旅生涯的铺垫。
三
回头看开国上将这57位,每一位都有自己的过人之处。有人长于统筹全局,有人精于政治工作,也有人以坚决勇猛著称。如果只谈打仗能力、实战指挥,能被点出来单拎一说的,将领不少,而韩先楚,是公认站在前列的那一类。
他身上的一个显著特点,就是善于出奇制胜。换句话说,他经常不按常规出牌。正因为这样,在他的军旅生涯中,和上级意见不太一致的情况,并不罕见。
抗日战争后期,他在冀鲁豫一带就已经是独当一面的将领,先后担任八路军115师344旅代旅长、旅长,新三旅旅长兼冀鲁豫军区第3军分区司令员。正面硬拼,他能顶住;灵活机动,他更拿手。也正因为打仗太“猛”、成长太快,组织对他的安排,显得格外谨慎。
抗战胜利后,1945年8月,韩先楚率抗大学员一大队奔赴东北。当时不少人觉得,他离开作战一线几年,有点“雪藏”的意味。其实,从干部培养的角度看,这更像是一次有计划的“沉淀”。
到延安之前,韩先楚的实践经验极其丰富,但理论基础和全局视野,还有待加强。到了延安,他先后在军政学院、军事学院、中央党校学习,参加整风运动,从作战指挥一步步走向战略思考。不得不说,这段学习,对他日后在解放战争东北战场、抗美援朝战场上的表现,有着极大影响。
四
韩先楚真正全面展现军事才能,是抵达东北之后。1945年抗战刚结束,东北局势复杂,各路力量交织。东北民主联军的一线部队,多由原来就在当地作战的主官担任指挥,一时之间,并没有预留给韩先楚特别耀眼的位置。

直到沙岭一战失利,四纵司令员吴克华被调至后方(有说法为因病休养),胡奇才代理司令员,罗荣桓才做出新的调整:调韩先楚任四纵副司令员。
这个任命,很快发挥了作用。胡奇才身体欠佳,许多具体作战指挥,由副司令员韩先楚负责。他熟悉一线、敢下决心,又善于因地制宜,四纵的整体作风,逐渐呈现出一种“翻身”的气象。部队在实战中屡出奇招,战果明显。
看到这一点,东北野战军总部将他牢牢记在心里。到1947年9月,他又调任三纵副司令员,三纵的战斗力随之明显提高。可以说,从东北战场开始,韩先楚从“敢打”的指挥员,成长为“会算账”的主官。
更早一些,1936年西征时,他和彭德怀之间的一段经历,也颇值得一提。那年5月18日,中央红军西征,彭德怀统一指挥红一、红十五军团两路西进,其中北路的主力,就是韩先楚率领的红78师。
途中经过定边城关,彭德怀考虑的是整体战略:如果久攻不下,可能拖累西征全局,所以主张绕开不打。韩先楚从前线实际情况出发,认为守军只是马鸿逵部一个营,畏惧红军,不敢死战;定边城墙不高,只要架上云梯,城是打得下来的。
面对既定命令与眼前战机,他最终选择了主动出击。结果证明,红78师只用了两个小时,就拿下定边。彭德怀后来发来贺电,但从更高一层的战略眼光看,这种“冒尖打法”,也确实存在整体考虑不够周到的问题。
这段经历,给彭德怀留下了深刻印象。多年以后,当他在朝鲜战场,请韩先楚出面“镇”38军、42军时,对这位“爱打仗”的指挥员,既有了解,也有分寸。
五
1950年6月25日,朝鲜战争爆发。半岛局势骤然紧张,外部环境的变化,直接影响着东北的安全。为了应对最不利的可能,中央决定在东北集结精锐部队。
当时的调配方案大致是这样:从第四野战军抽调第38军、第39军、第40军、第42军,再配以炮兵第1师、第2师、第8师和一定数量的高射炮兵、工兵、战车部队,共约25万余人,组成东北边防军。同时,十五兵团部与十三兵团部对调位置,便于统一指挥。
这一时期,韩先楚担任十二兵团第二副司令员,此前还兼任过40军军长。入东北前,40军军长一职已由副军长温玉成接任。随后,韩先楚赴东北,出任东北边防军第十三兵团副司令员。
1950年10月8日,毛泽东正式下令,东北边防军改称中国人民志愿军,开赴朝鲜战场。彭德怀任司令员兼政治委员,邓华任第一副司令员兼第一副政委,洪学智、韩先楚任副司令员。

从这个安排就能看出大致分工:彭德怀抓全局,邓华从旁协同,洪学智主抓后勤保障,而韩先楚,集中精力在作战指挥上。这种布局,既照顾到战争的综合性,又把关键的“打仗”任务,压在最擅长的将领身上。
六
到第二次战役时,这种分工体现得尤其明显。那是1950年11月前后,志愿军在朝鲜北部山区刚刚顶住了敌军的第一轮大规模进攻。接下来要不要继续出击,怎么出击,关系极大。
经过反复研究,彭德怀与志愿军总部确定了第二次战役的部署:采取西顶东放的方式,在多个方向形成合围。38军和42军,承担的是中间突破、迂回包抄的任务,责任极重。
38军军长梁兴初,在第一次战役中刚被严厉批评过,心理压力不小。彭德怀担心关键时刻会畏手畏脚,于是找到韩先楚,希望他亲自到一线,坐镇指挥38军和42军。
“整个战役部署可以按刚才定的计划不变,”彭德怀说,“但你韩先楚要给我带上三十八军和四十二军担任中间突破,两个军要并肩行动,形成一个有力的拳头!”
韩先楚性格直爽,当场就答应下来。走出志愿军司令部,他没有任何耽搁,直接奔向38军军部。
七
38军在志愿军里是名副其实的主力,但“主力”这两个字,不是贴在口号上,而要写在战场成绩里。第一次战役后,梁兴初挨了不轻的批评,心里自然不好受。第二次战役再出问题,后果可想而知。
韩先楚到了军部,开口就很直接:
“闲话先不说,接受任务吧!我受彭总之命,下来指挥西线的三十八军和四十二军,整个战役就从你梁大牙这里开刀。”
他给梁兴初的任务,概括起来就两步:一是拿下德川,切断敌军东西联系;二是迅速绕到敌人后路,堵住其南撤通道。路线清楚,节奏极紧。

任务讲完,屋子里短暂安静了一会儿。梁兴初很少这样沉默。韩先楚看在眼里,故意加了一句:
“如果没有把握,那我可以叫四十二军先配合你们打德川,拿下德川后再克宁远……”
话说得似乎漫不经心,实际上是在激将。
“用不着,用不着!德川我们三十八军包了!”梁兴初忍不住当场打断。
韩先楚接着追问:“真的不用?梁军长,我可不想也挨彭总的骂啊?”
梁兴初“嚯”地站起来,话说得铿锵:
“军中无戏言!让彭总看看三十八军,到底是不是‘主力个鸟’吧!”
这一番对话,说的是气势,更是责任担当。
后面战场的发展,证明这份信心不是虚的。38军在第二次战役中大胆穿插,一路强攻德川,又先敌一步抢占三所里、龙源里,把敌军南撤的要道牢牢卡住。42军在侧相配合,形成合围之势。
这场战役中,38军从被怀疑到被肯定,韩先楚的作用,很难一笔带过。有经验的指挥员,在关键节点,既要敢下决心,又要懂得怎样把部队的士气充分调动起来。
八
因为第二次战役表现突出,到第三次战役时,韩先楚再次被推到更靠前的位置。那一阶段,他受命加强右路指挥,随作战部队渡过临津江,在江畔设立前指,紧贴前线运筹。

第三次战役打到后半程,志愿军第50军和第39军116师,与朝鲜人民军第一军团一道,攻入汉城。对于长期在被侵略阴影下走来的中国军队来说,在异国他乡拿下这样一座城市,意义极其特殊。
这一战,让世界重新认识了中国军人的战斗意志,也让指挥这场战役的诸多将领,被牢牢记在中央的心里。毛泽东后来提起福州军区人选时,提到的“拿下汉城的好战分子”,说的正是这一战后的印象。
不得不说,“好战分子”这四个字背后,是对韩先楚敢于动真格、勇于承担的高度肯定。
九
谈到1957年的那次任命,还有一段颇耐人寻味的插曲。毛泽东点名韩先楚去福州军区,看似水到渠成,没想到韩先楚接到消息后,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拒绝。
这位在朝鲜战场上敢顶到最前沿的副司令员,在面对行政任命时反而犹豫起来,乍一看有些矛盾。其实,当时的福州军区是战备前沿,所涉及的并非单纯指挥作战,而是军事、政治、外交影响交织在一起的敏感岗位。换个角度看,他的迟疑,不是懦弱,而是对责任份量的清楚判断。
据当时的情况,韩先楚向毛泽东表达了自己的担忧,大意是:对福建地形、沿海布势不够熟悉,怕承担不好这样一个重要职务。这种说法,并非托词。当年在东北、在朝鲜,他熟悉的是山地、河谷、严寒条件下的作战,而福州军区面对的是复杂的岛链、海峡、一线城市与内陆山区并存的局面。
毛泽东起初并没有想到他会拒绝,一时也难免有些不高兴,大致意思是:“你是我军中的翘楚,不想去也得去。”话说得干脆,态度也很明确。
十
事情到这个地步,并没有马上僵住。韩先楚的老上级陈云后来出面做了进一步劝说。陈云深知台海局势的敏感,也理解福州军区的重要性。大致的意思,是既解释当前形势,又说明中央对他的信任,希望他从大局出发,放下个人顾虑。
一边是最高统帅的点将,一边是老首长的耐心劝说,加上对整体局势的再三思考,韩先楚最终还是答应了。不过,他没有完全被动接受,而是提出了一个颇为务实的建议:既然要他去福州军区,希望能同时考虑叶飞、宋时轮等熟悉当地情况的将领,一起分担沿海防务的重任。
这个建议看上去平常,其实颇见心思。一方面,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在闽东、闽南一带的经验远不如本地出身或长期在此工作的将领;另一方面,也显露出一种集体作战、相互支撑的思路,不将复杂局面压在个人身上。

中央在综合权衡后,采纳了这一建议。1957年9月,韩先楚正式赴任福州军区司令员,并兼任军区党委书记。叶飞将工作重心转向福建地方,继续担任福建省委主要领导,同时仍兼任福州军区政委,从另一个层面参与军区工作。
这种安排,使福州军区在新旧交接中保持了连续性:一方面,引入了在东北、朝鲜战场上久经考验的军事指挥员;另一方面,又保留了对当地情况极其熟悉的老主官,避免出现上下脱节的局面。
十一
从1956年福州军区的设立,到1957年司令员的调整,看似只是机构与人事的变动,实际折射出的,是中央在沿海安全、台海局势、军队建设等多个层面的统筹。
福州军区地处前沿,但又不能简单看作“只会打仗”的地方。它既要有随时应对突发情况的战备能力,又要配合地方发展,安定民心;既要盯住对岸的动向,又要防范外部势力的插手和试探。这对司令员提出的要求,不止是“敢打”,更是“善算”。
从这个角度再看毛泽东提到的那句“好战分子”,就多了一层意味。韩先楚在战场上以善战、敢战见长,经历过西征、东北决战、抗美援朝的层层磨砺,又经过延安时期的系统学习,对全局的理解已不再是单线条。他身上的那股劲儿,在福州军区这样敏感而重要的岗位上,既是一种威慑,也是稳定军心、提振士气的关键因素。
十二
叶飞、韩先楚、宋时轮等人,在福州这块沿海热土交汇,构成了一个颇具代表性的组合。一位熟悉地方,全程参与福建从战争走向建设的进程;一位以硬仗闻名,把东北、朝鲜战场的经验带到东南沿海;还有一位对海防作战颇有研究,长期在东南战区活动。这种搭配,使福州军区在建国初期到五六十年代的沿海防务中,始终保持着比较清晰的方向感。
从1957年那次任命往前追溯,可以看到的是一个将领从地方战斗、区域作战,走向大兵团作战,再走向要地防务的路径;往后延伸,则是新中国在复杂外部环境下,逐步完善国防布局的一环。每一步,都不是随意而为,而是在多次战争经验基础上做出的审慎选择。
值得一提的是,韩先楚到了福州军区,并没有一味延续原先那种“猛打猛冲”的风格,而是根据沿海特点,更多考虑整体防御体系的完善、前沿与纵深的配合。这种由“攻”转“守”的转变,本身就是对时代要求的一种回应。
从西北的定边,到东北的雪原,再到朝鲜的临津江畔,最后落脚在福州这片沿海城市,韩先楚的经历,串联起的是一条极具代表性的轨迹:个人性格、战争实践与国家战略需求,在不同时间节点上的交汇与调整。
这也是1957年福州军区司令员人选之所以值得细细咀嚼的原因——一纸调令背后,藏着的是时代局势的风向,也是那些身处风口浪尖的将领们,如何在大局之中找到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