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上,躺在棺材里的我突然睁开眼睛。
眼前黑洞洞的一片,身上的寿衣不知道什么材质做的,磨得我皮肤痒。
我抓了抓手臂,掏出随身携带的手机。
拍了张自拍照,发了个朋友圈。
「睡在棺材里参加自己的葬礼也蛮带劲的,就是寿衣磨着难受。」
一分钟后,闺蜜唐甜甜在下面回复。
「你怎么没死?」
我小手哒哒哒地敲回去。
「你怎么在我葬礼上还开小差?」

1
酒壮怂人胆,刚才三杯纯的洋酒下去,我眼前开始模糊起来,脚像走在云里,歪歪斜斜的,一脚深一脚浅。
人轻飘飘的,自信陡然升高,整个世界都变得可笑起来。
迷糊中好像撞到了路人。
「几瓶酒啊喝成这样?」
我得意地抬起手,向对方比了一个手掌。
嚣张答道:「三杯!纯的!」
哈哈声传来,他们好像在嘲笑我。
「都笑我!信不信老娘不活了啊!」
我用鼻子轰鸣了两声当做油门,加足马力就往马路中间冲。
突然,手臂从另一个方向被人抓住,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2
我疑惑地看过去,是个戴着兜帽口罩的帅气小哥。
高高瘦瘦,眼神虽然冷冷清清的,但一双眼睛又大又温柔,和记忆里妈妈的眼睛很像。
哈呀!天降靓仔!
我一把抓住对方的手不放。
嘿嘿嘿笑得像个痴汉。
「你长得有点好看,像我妈妈一样,那我今天还是不去死了吧。嘿嘿嘿嘿!」
对方犹豫着甩了甩手,发现我像个膏药纹丝不动。
只得被我挎着,带着我往前走。
我意识迷迷糊糊的,等坐定下来发现自己在一个长椅上。我皱起眉往四周看,好像是个公园,只是晚上了也没什么人逛了。
身边的人依旧被我挎着,压低了声音好像在打电话。
我用力分辨着他的声音,依稀听到一句「那样的场合我不想去……」
电话里的人不知又说了些什么,他就沉默了下来。
哎呀!是谁在欺负我的靓仔!
说时迟那时快,我一把抢过靓仔的手机。
「不许你欺负他!强迫人做事情让你很快乐吗?信不信我现在马上过去打你一顿!我一个人可以打八个!」
「时辰,她是谁?你谈女朋友了?」
手机里传来高八度的女声,我不愿再和她废话,冷哼一声挂断了电话。
「谁先挂电话谁赢,怎么样?我厉不厉害?」我嘿嘿傻笑。
笑完眼前一黑,头靠着温暖的肩膀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我从公园长椅上醒来,身上莫名其妙有一件黑色外套。
身旁一盒未拆封的牛奶还有余温,捏在手里暖暖的。
「不是下楼买解酒药吗,怎么在公园?」我抱着牛奶自言自语:「还是好心人多,该不会被当成流浪汉了吧。」
3
往回走着,前些天被全家围着骂的场景又出现在眼前。
我叫许小乖,光听这名字就知道取名的人希望我乖巧柔顺。
我也一直是个听话的女孩,从上学到考研到进入研究院工作,一路走来努力认真,循规蹈矩。
但循规蹈矩并不能让我恋爱。
毕业后,家里三姑六婆们的关注点突然从严防死守不许恋爱,转变成了什么时候结婚和隔壁家同年的丫头都已经生娃了这种事情。
紧接着,他们就持续念叨了5年。
没错,我今年已经33岁了,还没有恋爱结婚。
今年过年,亲戚们一起聚餐,我就知道大事不妙。
「小乖,你究竟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大姑姑首先发起话题。
「不是不结,实在没有合适的对象。」我已经解释过无数次。
「那我上次给你介绍的张局长的儿子,你怎么不好好谈还给人家拒绝了?」小姑姑疾言厉色。
「……」
前两天为这事小姑姑已经打电话骂了我整整一个小时。
那男的吃饭时候满脸油光地说了不下十个他爸的要求,我还以为他要给自己找小妈。
「花着家里的钱还要嫌家里唠叨。正经事不干,一天天就那几个破工资。还追求爱情呢,自己都养不活。」王艳接上小姑姑的话,我爸坐在她身旁沉默不语。
「一副眼高于顶的样子,好像自己层次最高,家里人的话也不听。」
「这个看不上,那个看不上,真把自己当个宝。」
「还真和她亲妈一样,矫情到死,死了也不让人安生。」
今天的饭桌过于热闹了。
「啪!」一声,面前的碗被我砸得粉碎。

4
王艳是我的后妈。我亲妈自杀后,不到半年她就进了我家门。
我妈是那个年代为数不多的大学生。
下嫁我爸爸后,一起操持家里家外,生下了我。
但也因为生我的时候大出血,失去了子宫,自此身体一日差过一日。
我爸的生意倒是一天天好起来,夜夜忙到很晚才回家,满身酒气。
我和我妈常常两个人在家里,她温柔地给我剥菱角,剥水果。我边吃边玩,不亦乐乎,丝毫不知道风暴即将来临。
我妈自杀前,王艳曾到我家来找过我爸,我一个不到六岁的孩子,站在门口让她滚,只想护住这个家。
那晚上,我妈抹了一夜眼泪。
后来没多久,她就在洗手间割了手腕。
我在我爸身后探出头,看到了满地满浴缸的血水。
王艳嫁给我爸以后,我变得和自己的名字一样。胆小又乖巧,谨慎又优秀。
这样才能在这个本来属于自己的家中,不受打骂,勉力生存,过上相对平静的生活。
餐厅外面,我吹着冷风。
抑郁症逐渐加重,最近自己的情绪,已经越来越难控制了。
5
小时候的记忆常常造访,从小到大我的睡眠都不好。梦里不是蜿蜒的血水就是猛烈的打杀。
研究院的工作也并不轻松愉快,被迫相亲的局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的攻击和否定全指向我。
我觉得自己开始有一些精神抑郁了。
躯体症状发生的频率明显提高,失眠、全身疼痛,甚至出现了濒死感。
我觉得自己像一只烈日下被抛到陆地的鱼,嘴巴大张着呼吸,却吸不进氧气。
忍无可忍就无需再忍,既然装了这么多年的谨慎乖巧没用。
那我选择放飞自我。
老娘这就去死给你们看。
死了再给你们捎点东西。
6
一个月后。
葬礼上,躺在棺材里的我突然睁开眼睛。
眼前黑洞洞的一片,棺材里地方倒挺宽敞,感觉挤挤还能再躺一个人。
身上的寿衣不知道什么材质做的,磨得我皮肤痒。
我抓了抓手臂,掏出随身携带的手机。
拍了张自拍照,发了个朋友圈。
「睡在棺材里参加自己的葬礼也蛮带劲的。就是寿衣磨着疼。」
一分钟后,闺蜜唐甜甜在下面回复。
「你怎么没死?」
我小手哒哒哒地敲回去。
「你怎么在我葬礼上还开小差?」
身上感觉越来越痒,空气也逐渐稀薄起来。
回完信息,我就晕了过去。
7
随着沙土碰撞棺材的声音淅历嗦落响起来,我转醒了过来。
正想敲棺材,就听到外面唐甜甜的声音传来。
「等下,先别埋!」
声音气喘吁吁的。
敢情我葬礼她这是才到啊。
她话音刚落,我这边敲击棺材的声音就响起。
「叩叩叩,放我出去!」
外面响起一片尖叫声。
8
被救出后,我那边亲朋好友们的脸色真的很好看。红的绿的白的都有,非常精彩。
特别是我爸和王艳。

本来妆就浓,又被吓了一跳,王艳整个脸已经惨惨白了。站都站不住,只能靠在墙上。
我爸则气得半死,整个人像一只烧红的螃蟹。不断和亲朋好友们解释道歉,退还白份钱。
「今天葬礼也参加过了。从今往后你们就当以前的许小乖死了吧,我的事你们也不必再操心了。」我对众人说。
我那些亲戚连连摇头,估计心里都在感叹家门不幸,出了我这号离经叛道的人。
发疯文学果然好用,心理负担一旦卸下。我心里那叫一个畅快。
9
唐甜甜对着我脑门就是两下。
「你怎么活蹦乱跳的?不是死了吗?」
我擦了擦她红红的眼角。
「我就是想试试,死是啥感觉。你知道置之死地而后生吗?」
「生你妈!」
这厮掌力是越来越精进了。
前段时间,我辞了研究院的工作。托人在微信发了我的重度抑郁诊断证明和死亡通知。
后又邀请大家来参加我的葬礼。
我爸和王艳早就不管我了。
葬礼布置和流程都是我提前定了,和初中同学宋冬锁一起执行的。毕竟葬礼当天我要在棺材里躺着。得有个人主持大局。
我还亲自去照相馆拍了遗照。
是一家现在已经不多见的老照相馆。商住两用的房子里,老板趿拉着拖鞋走过来,显然没想到还会接到我这样的生意。
「年纪轻轻的拍什么遗照……算了,那我给你拍好看一点。」
我对着镜头咧开嘴笑,手比了一个「V」。
「急要的话明天来取。」老板点燃一根烟,朝我递过去的钱摆了摆手:「赶紧走赶紧走,钱不要了。」
寿衣是殡葬一条龙里自带的。时间仓促,我也没跟对方沟通款式材质。
现在一看,花里胡哨描龙画凤的,材质还一点不好。
「难道死人的衣服就不用舒适了吗?」我和唐甜甜讲完事情来龙去脉。一边脱寿衣一遍义愤填膺地出声。
唐甜甜翻了我一个白眼。
「许小乖,在我揍你之前,你最好马上给我闭嘴。」
我加快了换衣服的动作,沉默是金啊沉默是金。
10
我执意一个人在墓园再呆一会,唐甜甜和宋冬锁看我情绪稳定,也没拦我。各自先离开了。
今日的太阳很好,整个墓园像被镀了一层金。
我坐在自己的墓旁,吹着风晒着太阳。感受许久未曾感受的宁静。
突然发现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流连。
高高瘦瘦戴着兜帽口罩,一双眼睛又大又温柔。
温柔到有些悲伤。
为什么我感觉这么熟悉,又认不出是谁呢?
换做之前的许小乖,肯定是低下头装作不认识的。但我现在已经死过一次,一切都不一样了。
「喂,你是谁?我们是不是认识啊?」我向他喊。
对方似乎没想到这里还有人,被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