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尾修表的老周,这辈子第一次抱小孩,是抱着哭到发抖的小雨。
我住老城区,每天下班都要经过巷尾,老周的修表摊就支在那棵老槐树下。一张掉漆的木桌,摆着镊子、螺丝刀,还有一堆拆下来的齿轮,阳光一照,亮闪闪的。
老周今年五十八岁,头发白了大半,总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话少得可怜。有人来修表,问多少钱,他就伸出手指比一下,多一个字都不说。久而久之,没人愿意和他搭话,他就守着自己的摊子,和那些沉默的钟表作伴。
第一次见到小雨,是在一个周末的上午。十二岁的小姑娘,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就站在修表摊不远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老周手里的活儿。
老周没理她,依旧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摆弄着手里的旧手表,镊子夹着细小的齿轮,一动也不动。小雨就那么站着,站了整整一个上午,直到老周收拾摊子,她才慢慢走开。
从那以后,小雨每天都会来。有时候站在旁边看,有时候蹲在地上,用树枝在地上画齿轮。老周依旧不说话,只是偶尔,会把拆下来的旧齿轮递给她,让她拿着玩。
后来我才知道,小雨是个聋哑人,父母在车祸里走了,只剩下她和年迈的奶奶相依为命。她不会说话,也听不见声音,手里总揣着一个小小的画本,想说什么,就画在上面。
有一天,小雨又来的时候,递过来画本,上面画着一个修表的老人,还有一只滴答作响的手表,旁边画着一个笑脸。老周看着画本,嘴角动了动,第一次主动给她演示,怎么辨认齿轮,怎么校准时间。
没有语言,没有声音,老周用手比划,小雨就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跟着模仿。有时候,小雨画错了,老周就拿起笔,在画本上慢慢改,一笔一划,格外认真。一来二去,两个人就有了无声的默契。
变故发生在一个冬天。那天特别冷,刮着大风,小雨没有像往常一样来。直到下午,才看到她扶着奶奶,慢慢走过来,奶奶脸色苍白,咳嗽得厉害。
奶奶拉着老周的手,声音微弱:“这是她爸留下的怀表,里面夹着一张存单,三万块,密码是小雨的生日。求你,照看她一阵子,我快走了。”
老周皱着眉,想摇头拒绝,可当他看到小雨抱着奶奶的胳膊,哭得浑身发抖,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连哭声都发不出来的时候,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默默接过怀表,点了点头。
奶奶走后的那天,小雨蹲在修表摊旁,哭了很久。老周没有劝她,只是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然后坐在她身边,陪着她,一言不发。
没人知道,老周后来变卖了自己珍藏多年的几块古董表。那些表,是他年轻的时候,走南闯北攒下来的宝贝,比他自己的命还重要。可他就那么卖了,用卖表的钱,给小雨治病,给她买衣服、买文具,还送她去了聋哑学校。
老周开始学着打手语,每天对着手机,一遍一遍地练习,手指僵硬,练得手上都起了茧子。他还在修表摊旁边,搭了一个小小的书桌,让小雨放学回来,就在那里写作业,他守着摊子,也守着她。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转眼就是三年。小雨长大了不少,也开朗了许多,有时候会对着老周比划,给她画各种各样的画,画他们两个人,画修表摊,画那只旧怀表。
有一天,小雨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信封,递给老周。里面是一幅画,画着一个白发老人和一个小女孩,手牵着手,中间是一只修好的怀表,表盘上,工工整整地写着“谢谢”两个字。
她要去省城的寄宿特教学校了,是老师推荐的,那里条件更好,能学到更多东西。
小雨走后,老周用剩下的钱,开了一个小小的修表铺,取名叫“时间角落”。铺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专门给孤寡老人、残障人士免费修表。
铺子的墙上,挂着小雨的照片,照片里的小姑娘,笑得眉眼弯弯。旁边,就放着那只旧怀表,滴答,滴答,声音清脆,像是在诉说着一段无声的温暖。
有时候,老周会坐在铺子门口,看着巷口,手里比划着简单的手语,没人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有那只怀表,陪着他,度过一个又一个安静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