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件直到现在提起来,我们全家都还会沉默很久的事。
除夕那天晚上,大家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外卖盒子,像是商量好了一样,都在那个时间点冲回了老宅。没人提前打招呼,因为我们都觉得,老太太今年肯定是“疯”了,或者就是被谁给骗了。
推开门的那一刻,屋里静悄悄的,没有往年那种震天响的电视声,也没有油烟机轰隆隆的动静。只有客厅角落开着一盏昏黄的落地灯,奶奶戴着那副腿儿都断了一截的老花镜,正费劲地对着手机屏幕,一指禅似的在那儿戳。
这要在往年,简直不敢想。
掌勺了三十年,奶奶可是把除夕夜看得比天还大。以前还没进腊月,她就开始熏鱼、腌肉、炸丸子,谁要是敢说一句“今年订酒店吃吧”,她能拿锅铲把人赶出去。
可今年腊月二十三刚过,家族群里突然弹出来一条长达60秒的语音。
点开一听,老太太语气硬邦邦的,跟往常那个乐呵呵的老太太判若两人:“今年我不做了,太累。你们各回各家,爱去酒店去酒店,爱点外卖点外卖。但是有一条,每个人,按人头算,不管大人小孩,都得给我转2000块钱过节费。少一分,以后就别登我的门。”
群里瞬间就炸了。
大伯私下给我爸打电话,嗓门大得我都听见了:“妈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老糊涂了?还是被那些卖保健品的给洗脑了,急着筹钱买床垫呢?”
我偷偷问姑姑,姑姑也发愁,说奶奶最近有点反常,也不出门遛弯了,整天捧着个手机神神叨叨的,有时候还对着屏幕叹气。
大家虽然心里都不痛快,觉得老太太这简直是“晚节不保”,突然变得这么贪财。但碍于几十年的孝道,加上怕老太太真有什么急事,几家子人凑了凑,几万块钱还是陆陆续续转了过去。
转是转了,可谁也不放心。于是就有了除夕夜这一出“突击回家”。
我们进屋的动静挺大,奶奶吓了一哆嗦,手机差点没拿稳。
看到我们那一堆外卖盒子,她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把手机往身后藏,嘴里还硬撑着:“不是说了别回来吗?我这冷锅冷灶的,没饭给你们吃。”
大伯不管那些,走过去把灯按亮,语气挺冲:“妈,您到底在折腾什么?钱都转给您了,您是不是遇上骗子了?”
奶奶没说话,脸涨得通红,手死死攥着手机。
我眼尖,看见桌子上摊着一叠纸,旁边还有一个那种老式的小记账本。那纸看着像体检报告,但我扫了一眼名字,不是奶奶的。
我拿起来一看,是一个很陌生的名字。再看诊断结果,全是看不懂的医学术语,但“恶性”、“晚期”几个字特别刺眼。
“别看了!”奶奶想抢回去,但没抢过。
这时候,奶奶的手机屏幕还没锁,停留在微信转账的界面上。收款方是老家那边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表叔。
屋里的空气一下子就凝固了。
姑姑拿过那个记账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谁家哪年哪月给了多少钱,哪年哪月谁家换了房、谁家买了车。
最新的那一页写着:老三(那个远房表叔)家的小孙子,白血病,借遍了,没人借了。我知道你们日子也都紧巴,房贷车贷压着,我要是张嘴让你们捐,你们肯定也给,但心里肯定犯嘀咕,搞不好还得夫妻吵架。
下面的字迹有点抖:我就当个坏人吧,收点过节费。这钱算我借你们的,以后我慢慢攒了还。救命的事,等不了。
那一瞬间,大伯站在那儿,一米八几的汉子,眼圈刷地就红了。我爸张了张嘴,一声“妈”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叫不出来。
原来她这几天神神叨叨盯着手机,是在学怎么把收上来的钱,一笔笔给老家转过去。她怕我们有压力,怕为了帮别人委屈了自家孩子,索性自己背了个“贪财、冷漠、老糊涂”的骂名。
那天晚上,大家谁也没提钱的事。我们把外卖打开,就在茶几上凑合了一顿年夜饭。
饭菜虽然早就凉透了,油都凝住了,但奶奶那个记得清清楚楚的小本子,却滚烫得让人不敢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