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省城那张折叠成四方的旧报纸上,看见“自己”获封省模范教师的消息的。
那天村头供销社的喇叭里还在放着费翔的歌,我手里攥着那张发黄的报纸,盯着照片上那个清秀、文静的女人看。
她穿着深蓝色的列宁装,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笑得极其克制。
那是我亲妹妹。
但报纸下的落款,清清楚楚写着我的名字。
那是我原本该拥有的名字,也是我原本该有的人生。
---
八二年的夏天特别热,录取通知书寄到村委会那天,我正带着妹妹在后山割草。
那是我们全村第一个大学生。
可就在拆开信封的第三天,邻居家的小孩掉进了满水的枯井里。
我跳下去救人的时候,右手臂被井壁突出的石块生生别断了,神经坏死,这只手从此只能像截枯木头一样挂在肩膀上。
那时候的体检严,一个残废是进不了大学校门的。
爹在炕头抽了一夜的旱烟,第二天他看着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的妹妹,说:“娃,你哥这辈子毁了,但这名额不能废,你顶他的名字去吧。”
---
妹妹走的那天,连个包都没带,就穿了我的一件旧衬衫。
她回头看我的时候,眼里全是惊恐。
我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推了她一把,我说:“去吧,从此你就是我,替我多读点书。”
之后三年,家里每个月都能收到省城寄来的汇款单,不多不少,十五块钱。
信里从来只有一句话:我一切都好,别念。
---
我最后还是攒够了路费,背着一袋子晒干的红薯干,进了省城。
我按照报纸上那个小学的地址找过去,在校门口守到黄昏。
下课铃响了,一群戴着红领巾的孩子围着一个女人走出来。
她比照片上更瘦,脊背挺得笔直,举手投足间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书卷气。
她身边跟着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男人看起来大她十几岁,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审视感,正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教案。
我躲在校门口的大槐树后面,喉咙像被火烧过一样,一声“妹”怎么也喊不出来。
---
那天晚上,我悄悄跟到了她住的家属院。
趁那个男人下楼打水的空档,我敲开了那扇漆成枣红色的木门。
她开门看见我的那一刹那,手里的搪瓷杯子直接摔在了地上,水溅了一地。
她没有哭,也没有扑上来叫哥,而是迅速把我拉进屋,反手关死门,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惊慌。
她压低声音说:“你怎么来了?你不该来的。”
---
屋里的陈设很讲究,有缝纫机,有收音机,墙上还挂着她和那个男人的结婚照。
我看着她那双原本粗糙、现在却变得白皙修长且握着钢笔的手,心里一阵发酸。
我说:“妹,哥想带你回家,咱不冒名顶替了,哪怕回村里种地,心也是安稳的。”
她听完,自嘲地笑了笑,眼泪这才掉下来。
她说:“回不去了。那个男人的父亲是教育局的,我这身份是他们家一手遮天办下来的。”
她抓着我的袖子,手指用力到指关节发白。
她说:“哥,我现在不只是你,我还是他们家的儿媳妇,是全校的模范。如果我回去了,这一屋子的体面就全塌了。”
---
那个男人上楼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来,沉重而规律。
妹妹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猛地站起身,把我往阳台的暗处推。
她盯着我的眼睛,声音颤抖得像秋天的树叶。
她说:“哥,求你了,就当那个大学生已经死在八二年的夏天了。你继续当你的残疾人,我继续当我的模范教师。”
“现在的这个‘我’,是咱们全家唯一的指望了。”
---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个家属院的。
省城的路灯真亮啊,照得人没处躲藏。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晃晃荡荡、毫无知觉的右手,又想起她刚才看我时那种混合着愧疚与厌恶的眼神。
在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那个曾经跟我一起在山上割草、会分给我半块红薯的妹妹,已经真的消失了。
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只有报纸上那个光鲜亮丽的“我”。
---
我背着那袋子红薯干,走在回火车站的路上。
路过一个垃圾桶时,我迟疑了一下,还是把红薯干端端正正地放在了盖子上。
回到村里后,爹问我见到人没。
我摇了摇头,坐在门槛上,用左手笨拙地给自己点了一根烟。
“找错了,”我说,“城里没那个人。”
那天以后的几十年,我再没出过大山。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那天我没跳进那口井,现在的我会是在哪里,又在过着谁的人生呢?
要是你,你会推开那扇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