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醒来，对一个宫女说，“你来伺候朕冲龙沟。”宫女听完后开心不已，赶紧回应，“奴婢遵旨。”旁边的宫女直勾勾地看着她，又羡慕又嫉妒，要知道这个差事，她们打破脑袋都想干。 被点中的宫女心口一紧，忙叩头称“奴婢遵旨”，声音微颤，却掩不住眉眼间的喜色。她小心端起早已备好的茶盆，快步行至榻前。身后，一串羡慕与嫉妒的眼神如影随形，廊下还有人咬着嘴唇暗暗懊恼，自己又错过了一次机会。 所谓“冲龙沟”，在满族原是清早漱口的习俗，说是睡梦之间浊气聚于口中，必须用茶水洗净。乾隆把这一习惯纳入每日清晨的仪式里，却远不止为清洁口腔。 他只用贡上来的雨前龙井，还要用山泉水冲泡龙须草，以此凸显真龙天子的尊贵。医家早有“茶漱可清口”的记载，于是这场漱口之礼便被赋予了养生与神授双重意味。 宫女托着茶器，先在一旁试水温，再用银勺慢慢搅动，让茶香与热气一同氤氲开来。她偷偷看了看乾隆的神情，见他眉目舒展，才踮着脚把茶盏送到唇边。乾隆含茶轻漱几下，又吐入小瓷盆。 她不敢出一丝差错，接盆、退步、收具，每一环节都像排练过无数次。寝殿里只有极细的水声与衣襟摩擦，安静得连旁观者的呼吸都变轻。 对外人来说，这不过是皇帝起床前的小程序，可在内廷眼里，这却是通往“好命”的入口。被选中的人不仅能在龙床前露脸，更能从茶叶与茶渣里捞到油水。 漱口用的龙井本就上乘，哪怕是剩下的叶底，也因为“皇上用过”多了一层金贵。有人把茶叶包进袖子，出宫后经由太监转手，晒干再卖给外头茶行；有人连茶渣都舍不得丢，收集晒干后重新包装。 坊间茶商甚至专门要买所谓“龙沟茶”，相信那点沾着皇家气息的茶油香能带来好运，于是几盏漱口水，竟在市面上滚出银子来。 太监们掌握着清晨伺候名额，立刻成了宫女们争相讨好的对象。有人把平日攒下的碎银悉数拿出，换一件礼物送去后宫深处；有人刻意表现得比旁人更殷勤，甚至不惜以苦肉计博同情，只求在名单上被写上一回。 谁若能频频站到乾隆面前，日后被留意、被提拔的机会就大了许多。 乾隆对这一切并不陌生。宫女进殿时的羞涩、逢迎，太监暗中的运作，他都看在眼里，却乐得不加干预。每当有宫女端着茶盘、跪到床前，他便饶有兴味地打量她们的神色，偶尔还随口夸一句“伺候得体”“端庄大方”。 对被点中的人来说，这句评语足以让她在后宫抬头挺胸很久。 事实也印证了她们的算计。那些最早参与“冲龙沟”的宫女，很快就走到台前，有的从送茶、递点心做起，一步步得宠，被封为嫔妃，甚至登上中宫之位；有的借此在内务里站稳脚跟，出入内库、掌管日常，手中权柄和实惠一起涨。 在这座巨大的围城里，许多宫女把每日清晨的那一声“你来”为数不多地看作改变命运的机会。 然而，从另一面看，这场看似洁净的漱口仪式，却把宫廷内部的龌龊与腐朽悄然暴露出来。贡茶被层层分利，内廷与市井暗通，太监宫女各自算计，皇帝则沉浸在众人争宠的虚荣之中并不深究。 乾隆朝的确曾显现出繁华盛世的景象，但正如这盏茶水，表面清亮，杯底却早已沉淀下看不见的浊物。 从龙床前的一口漱口茶，到市面上被炒作成吉祥物的“龙沟茶”，从殿内宫女的眼红，到内务体系的暗流汹涌，微小的仪式折射出的是一个王朝内部逐渐松动的根基。 盛世与衰败之间或许只隔着一层薄薄的茶沫，稍一搅动，底下的沉渣便会翻涌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