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有一个工程验收，我坚决不肯签字，单位一把手亲自下令，我仍然不肯，还扭头就走。后面总工签了，听说签时手都在抖。十几年后，我和总工都离开了这个单位，那年的验收，真是一场大戏。 我冲出会议室，没坐电梯，顺着消防通道往下跑。楼道里声控灯忽明忽暗，我的脚步声回声很大。到了楼下，才发现下雨了，雨点不大，但密密麻麻的，打在身上凉飕飕的。我没带伞，干脆站在屋檐下，点了根烟。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别硬扛，晚上八点，工地后门见。”我愣了下，谁啊？ 抽完烟，雨还没停。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拦了辆车往工地去。路上堵得厉害，司机师傅开着广播，里头正放着一首老歌，调子悠悠的。我脑子里乱，一会儿是领导那张铁青的脸，一会儿是总工签字时发抖的手。到了地方，天已经擦黑，工地后门堆着些废料，一个人影都没有。路灯坏了，只有远处塔吊上的一盏灯孤零零亮着。 我正想走，墙角阴影里挪出个人来，是工地上的老刘，一个干了三十年的瓦工。他搓着手，压低声说：“技术员，你可来了。总工让我在这儿等你，怕电话被人监听。”我吓了一跳。老刘引我走到一堆水泥管后面，从怀里摸出个塑料袋，里头裹着几份文件。“总工偷偷复印的，原始施工记录，”他递给我，“里头材料规格不对，他签的那个版本是改过的。他让你拿这个，明天直接找市里来的巡查组。” 雨忽然下大了，噼里啪啦砸在塑料布上。我翻着那些纸，手有点抖。老刘叹了口气：“总工那会儿不让你签，是怕当场闹翻，施工队的人会毁证据。他自个儿签了，先把人稳住。他这会儿被一把手叫去喝酒了，拖住他们呢。”我抬头，看见老刘额头的皱纹里还沾着灰，眼睛却亮得很。 我没回家，在附近找了个小旅馆，把文件看了整夜。窗外的雨声时大时小，霓虹灯的光透过窗帘缝，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天快亮时，手机亮了，总工发了条信息，就两个字：“成了。” 第二天，巡查组突然到了现场。我把材料交上去，一群人当场变了脸色。后来那工程被勒令全面返工，一把手调走了，总工主动担了责任，提前退了休。签字那天，雨过天晴，太阳明晃晃的。总工在办公室收拾东西，我进去，他递给我一个苹果，“吃吧，甜的。”我没说话，接过来咬了一口，确实甜。 去年路过那个工地，现在是个小学。操场上有孩子在跑，笑声传得老远。门卫老头正在晒太阳，眯眼认出我，咧开嘴笑了：“楼结实着呢，下雨天再也不漏了。”我点点头，站了一会儿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