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已经几个月了，这段时间我抽出大部分时间走亲戚，大连、青岛、天津、沧州、德州、济南 6 个城市的亲戚全都走了一遍，再加上农村老家周围的亲戚，一个县的，也都走了个遍。 第一站去的是大连表姐家。我特意带了老家特产，心里揣着好多话。表姐开了门，脸上是客气的笑，屋里空调开得足，凉飕飕的。她接过东西，说：“来就来，还带啥。”她儿子，我该叫外甥的，从房间里探出头，喊了声“舅”，就缩回去打游戏了。表姐忙着给我倒水，说家里乱，别见怪。我们坐在沙发上，话头总接不上。她问了我退休金多少，孩子在哪工作，然后就是一阵沉默。电视开着，在放广告。下午她留我吃饭，叫了外卖，几个海鲜炒菜。临走时，她塞给我一盒包装好的海苔，说给孩子吃。我提着海苔下楼，傍晚的风吹过来，有点咸。 我心里那股热乎劲，像被戳了个小孔，慢慢漏着气。但还是按计划去了青岛，找外甥。他在一家公司当职员，约我在商场餐厅见面。他穿着衬衫，很精神，说话带着职场人的利落。我们吃火锅，他聊房价，聊车贷，偶尔问两句我身体。我提起他小时候胖乎乎跟在我后头的样子，他哈哈一笑，说“舅，那都啥时候的事了”。饭后他抢着结了账，说“您来一趟不容易”。送我上车时，他挥挥手，“舅，下次来提前说，我争取请假陪您转转”。车窗关上，我看见他转身就掏出了手机。 后面的行程，我有点像完成任务。在天津，表哥出差了，表嫂招待我吃了顿便饭。在济南，舅舅家倒是热闹，一大家子人，可话题围着孙子的学区房打转，我插不上嘴。我像个突然闯入的观众，看着别人的生活剧，幕布厚重，我掀不开。 走完一圈回到家，已是初秋。我把带回来的东西——那盒海苔，几包点心，一条别人送的烟——放进储物间。老伴问我：“走一圈，挺好？”我点点头，又摇摇头。晚上，我泡了杯茶，坐在阳台上。楼下有散步的老邻居，互相点头招呼。手机亮了一下，是老家一个堂弟发来的，问我苹果收到了没，自己家树上摘的，甜不甜。 我忽然想起，在老家村里最后那天，我去看一位远房叔叔。他正在院子晒玉米，见我来了，用衣角擦擦手，从屋里搬出个小马扎。我们就在太阳底下坐着，他没问我退休金，也没说孩子出息。就指着墙角一株柿子树说：“看，今年结得多，等你柿子红了，我给你留一兜。” 风轻轻吹过，院子里的树叶沙沙响。那声音，平实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