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 年，我娶了个成分不好的地主女儿，洞房夜，她主动得很，可第二天一早，我就在她枕头底下摸出一张泛黄的纸。 我捏着那张纸，手有点抖。纸上字迹娟秀，写的却是些“当归二钱”、“老姜三片”之类的药材名，最下面一行小字：“连服七日，忌生冷。”我脑子里一团乱麻——她藏这个做什么？那时候风声紧，一点不对劲都能惹祸。我娘的话又在耳边响：“地主家的人，心眼多，你防着点！” 吃早饭时，我把纸往她面前一推，盯着她。她正给我盛粥，手一颤，勺子碰得碗边“叮”一声脆响。她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也不说，转身就去灶台边忙活了，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着。从那天起，家里就像结了冰。我睡炕头，她睡炕梢。夜里静得能听见老鼠在梁上跑，还有她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鼻子的声音。 过了十来天，我在地头干活，隔壁队的陈老汉蹲过来蹭烟。抽了两口，他忽然说：“你媳妇，不容易啊。”我愣了一下。他磕磕烟灰：“前阵子她偷偷来找我婆娘，打听哪儿能挖到好点的老姜，说要给家里人用。我婆娘多嘴问了一句，她支吾半天才说，是听说你冬天腿疼得厉害，想找个方子试试。又怕你嫌她成分不好，觉得她献殷勤，愣是没敢直接给你。” 我蹲在那儿，太阳明晃晃的，我却觉得浑身发冷。想起这些天，她总在灶膛前蹲很久，原来是在用小火慢慢煎着什么；想起我换下的旧棉裤，膝盖处被她悄悄絮厚了一层又一层。 我撂下锄头就往家跑。院门虚掩着，我轻轻推开。她正坐在门槛旁的小凳上，低头挑拣着簸箕里的干姜块，侧脸映着午后的光，细细的绒毛都看得清。她太专注，没发现我。 我喉咙发紧，喊了她一声。她惊得一抬头，看见是我，眼神慌了一下，手下意识就去盖那簸箕。我走过去，蹲下身，按住她沾着泥灰的手。她的手很凉。 “那方子……”我嗓子哑得厉害，“是给我找的，对不对？” 她眼睛一下子湿了，别过脸去，轻轻点了点头，眼泪珠子似的掉下来，砸在姜块上。我什么也说不出了，把她那双冰凉的手紧紧攥在我手心里，捂了好一会儿。 那天晚上，她终于把那张皱巴巴的纸，平平整整地铺在炕桌上。就着煤油灯的光，一个字一个字指给我看。灯光把她和我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窗外，月亮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