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九年冬夜,京师梁府西厢房烛影摇红。 铜漏滴答间,梁启超执卷沉吟,忽抬首对侍立的少女道:"吾倡一夫一妻,蕙仙乃唯一妻室。 汝入此门,名分只能是侍婢,子女唤汝为姨。 "少女垂首应"是",鬓边银簪映烛,微微颤动如风中残蝶。 昔年梁启超著《新民说》,力倡"婚姻革命,一夫一妻",言"夫妇平等,乃文明之基"。 然光绪十七年与李蕙仙成婚,长子早夭后,蕙仙体衰难育,梁家独子香火之虑日重。 初读史料以为梁启超纳妾乃个人失德,细究方知实系家族与时代交织之困彼时士大夫阶层"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铁律,远非一纸学说所能撼动。 王桂荃本名来喜,四岁丧父,继母辗转鬻之。 十岁入贵阳李家为婢,《大清律例》载"奴婢贱人,律比畜产",斯时底层女子之命,正如风中残烛。 入梁府那年她十七岁,蕙仙以"侍奉主母,兼续香火"为由荐于启超,红烛高燃夜,她将"来喜"之名藏入袖中,从此唤作桂荃。 入梁府后,桂荃事蕙仙如主母,奉汤药未尝稍懈。 抚育思成、思顺诸子女,与己出思永、思忠等六子一视同仁,甚至寒夜先暖彼辈衾被,再归己室。 梁启超授以书史,她以"木兰替父""岳母刺字"故事启蒙,子女后来多成栋梁。 民国初年京津一带,皆知梁府"姨奶奶"善讲故事,听者如沐春风。 民国十三年蕙仙病逝,十六年启超亦逝。 桂荃孑然持家,天津寓所旧藏,变卖殆尽以继子女学业。 抗战军兴,携家眷辗转津门至昆明,思成因车祸断腿,她夜以继日侍汤药,骨瘦如柴而未尝言苦。 某日空袭警报骤响,她背着重伤的思成躲入防空洞,怀中犹护着思永整理的殷墟甲骨拓片。 梁家诸子,思成建中国营造学社,思永开殷墟考古先河,思礼投身航天事业,一门五院士,皆出其手泽。 她却自谓"梁家老婢",未尝以母自居。 1968年冬,老人临终前摩挲着启超手书"十年饮冰,难凉热血"的残幅,对围侍的孙辈道:"汝祖父的热血,要在你们身上续着。 " 今北京植物园梁启超墓园,有白皮松一株,梁家后人题曰"母亲树",碑刻"慈母王桂荃之树"。 昔年她以故事教子女"立世先立身",今树已亭亭如盖,枝繁叶茂间,犹见那个垂首应"是"的少女,将一生隐忍化作春风,吹绿了一个家族的文脉,也吹暖了历史深处那片被遗忘的角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