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眉是烽火，目是深井
高密东北乡入了冬，西北风刮过盐碱地，卷起的雪粒子打在脸上像针扎。我蹲在外婆的炕头，看她用热毛巾焐着一本蓝布册子——那是她师父传的《眉目通玄》，纸页黄得能渗出油来。册子第七十三页画着两幅怪图：左边是个怒目金刚，双眉倒竖如刀；右边是个低眉菩萨，眉眼弯成新月。朱批小字写着：“眉为胆旗，目为心湖。眉倒者煞冲牛斗，眉垂者慈纳百川。”正琢磨着，门板“哐当”一声被撞开。闯进来的是杀猪匠胡大刀，他棉袄前襟沾着血沫子，两道泼墨眉拧成死结，眼珠子红得像刚剥出来的猪肝。“婶子！您给断断！”他嗓子劈了，“今早杀年猪，那畜生死不瞑目，眼瞪着俺，眉毛都在抖！是不是俺造孽太多了？”外婆不接话，只把煤油灯举到他脸前。火苗“噗噗”跳着，在他眉间投下晃动的影。
一、眉如刀戟：兄弟是肝胆，眉峰是旗杆
胡大刀的眉生得凶。两把刷子似的泼墨眉，从眉心直插鬓角，尾梢还带着天生的旋。可怪的是，他左眉中间断了一小道，像被人用指甲掐断的香头。“左眉应兄，右眉应弟。”外婆的指尖虚点着他断眉处，“你这道断痕，是二十岁上落的。那一年，你哥替你顶了罪，对不对？”胡大刀浑身一震。二十年前严打，他偷生产队的铁锹卖钱，是他哥半夜去公社自首，说自己是主犯。他哥在劳改农场熬了三年，回来时左眉尾就白了——正是胡大刀断眉对应的位置。“眉断手足伤，不断也连筋。”外婆翻开册子，指着一幅“交眉图”：两根眉毛在印堂处几乎连成一线。“这是‘兄弟眉’，主手足同命。你哥的眉气，分了你一半。”胡大刀的哥我也见过，是个闷葫芦，在砖窑拉板车。他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唯独左眉尾有三根银白的，硬挺挺翘着。村里人都说那是“义气眉”，拿自己的运势给兄弟挡了灾。去年他哥肺痨咳血，胡大刀把攒了娶媳妇的钱全送进医院。病房里他跪在床前，用剃刀把自己左眉也刮断一道：“哥，这回咱俩的眉，齐了。”外婆听说后，在册子旁批了八个字：“眉可断，血可流，义不断。”
二、目如深潭：君臣眉眼定江山
比胡大刀更绝的，是公社革委会主任刘大眼。他真名没人记得，只记得他那对铜铃眼，瞪起来小孩都不敢哭。可他的眉毛却生得细淡，像用秃了的毛笔描的。“这是‘臣夺君权’的相。”外婆第一次见他就说，“眼大如君，眉弱如臣。眉压不住眼，必生祸端。”果然，刘大眼靠着瞪眼的本事，批斗会上没人敢跟他顶。但他那几个副手，个个眉毛浓黑——最厉害的是知青办主任周黑眉，一双卧蚕眉又粗又亮，看人时眼皮耷拉着，可眉梢总微微上挑。外婆说这是“藏锋眉”：“你看他眼皮遮住三分眼，是藏拙；眉梢挑着一分劲，是藏锋。这种人才是真老虎，刘大眼顶多是纸扎的狮子。”七六年秋天，公社大院贴满大字报。刘大眼还在台上拍桌子瞪眼，周黑眉已经带着人查他账本了。清算大会上，周黑眉第一次抬起眼皮——那眼里精光四射，配上那对卧蚕眉，竟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后来周黑眉当了书记，有次喝多了说：“我能上去，全靠这对眉毛。该低头时眼皮一耷拉，该出手时眉梢一挑——分寸都在毛眼里。”外婆在册子上补了句：“眼为君，眉为臣。君强眉弱，迟早翻船；眉强眼弱，可撑大船。”
三、眉目交响：那些藏在褶皱里的世道
村里最妙的眉眼，是教书先生陈文儒。他生着标准的“新月眉”，弯弯的两道，配上总带着笑意的细长眼，看谁都像在看自家孩子。可外婆偏说他眉眼里藏着煞气：“你细看他眉峰——弯是弯，可弯里藏着个小小的折角，像竹节。这是‘文煞眉’，读书人的硬骨头。”批斗最凶那年，红卫兵让他揭发校长。他站在台上，眉毛还是弯的，眼睛还是笑的，说的话却像刀子：“我教了一辈子‘人之初，性本善’，今天让我说假话，除非你们把我这对眉眼剜了。”台下静得能听见喘气声。他那弯弯的眉，笑笑的眼，在那一刻比任何横眉怒目都有力量。后来平反了，他依旧教“人之初”。有学生问他当年怕不怕，他摸着已经花白的眉毛说：“眉是胆，眼是心。心里亮堂，眉眼自然正。你看那些作恶的，哪个不是先坏了眉眼？”最让人唏嘘的是赤脚医生孙一针。
她右眉上有颗朱砂痣，正落在眉峰上。村里人说这是“菩萨痣”，主慈悲。可她看病人时，那对细眉总微微皱着，眼里的光锐得像银针。外婆说这叫“慈威相”：“眉慈目威，是大医的相。你看她眉峰那颗痣，是前世带来的仁心；眼里那道光，是今修炼的功夫。”去年她治好了县里判死刑的脑膜炎孩子，孩子娘来磕头，看见她半夜还在煤油灯下翻医书，眉心的皱纹深得能夹住米粒。那娘们哭着说：“孙大夫，您这眉眼，是俺全家的菩萨。”
四、眉眼乾坤：自己修的造化
如今我给人看相，总先看眉眼。见那眉飞色舞眼含笑的，知他最近顺遂；见那眉锁愁云眼无光的，便劝他宽心。前几日来个老板，纹了一对又粗又黑的剑眉，可眼神飘忽不定。我说：“眉可纹，眼难描。您这眉是画上去的胆，眼里缺的是根。”他讪讪地说最近生意不顺。我让他回去用生姜擦眉，每日对镜正眼看自己十分钟。过俩月他回来，纹的眉掉色了，可真的眉毛竟长出些，眼里也有了神：“我学着您说的，做事先对得起自己这双眼。”还有个姑娘，天生眉毛淡，总去纹眉。有回纹坏了，两边一高一低，哭着来找我。我用棉签蘸着茶水，一点点给她擦掉多余的色料，露出本来的眉——疏疏淡淡的，像远山的青痕。“好看的眉不是画出来的，是长出来的。”我指着镜子，“你看你这天生的眉，虽淡，可形如初月，这是‘清净相’。眼如秋水，这是‘明澈相’。干干净净一个人，何必添那些笔墨？”她盯着镜子看了很久，眼泪“吧嗒”掉下来：“从来没人说过我本来的样子好看。”
结语：眉上风骨，眼中山河
外婆那本《眉目通玄》最后一页，是她用毛笔写的跋：“眉目非天成，乃心苗所发。善者眉舒目朗，恶者眉蹙目凶。然世有眉慈目恶之徒，亦有眉凶目善之人。故相眉目，必参以行止，证以时日。凡三十岁前之相，多承父母；三十岁后之相，皆由自修。”我把这话说给每个来看相的人听。你看那屠夫的眉再凶，他给孤寡老人留的肉最新鲜；你看那书生的眉再柔，他笔下的字句能抵千万兵。眉眼这回事，三分是天给的纸，七分是自己画的画。今夜你若对镜，不妨细看自己的眉目——那眉间的皱纹，是岁月刻下的河床；那眼里的光，是心灯透出的亮。修好心头那盏灯，眉目自有山河气象。毕竟，人活一世，活的就是个眉清目正。
楔子：眉是烽火，目是深井
高密东北乡入了冬，西北风刮过盐碱地，卷起的雪粒子打在脸上像针扎。我蹲在外婆的炕头，看她用热毛巾焐着一本蓝布册子——那是她师父传的《眉目通玄》，纸页黄得能渗出油来。册子第七十三页画着两幅怪图：左边是个怒目金刚，双眉倒竖如刀；右边是个低眉菩萨，眉眼弯成新月。朱批小字写着：“眉为胆旗，目为心湖。眉倒者煞冲牛斗，眉垂者慈纳百川。”正琢磨着，门板“哐当”一声被撞开。闯进来的是杀猪匠胡大刀，他棉袄前襟沾着血沫子，两道泼墨眉拧成死结，眼珠子红得像刚剥出来的猪肝。“婶子！您给断断！”他嗓子劈了，“今早杀年猪，那畜生死不瞑目，眼瞪着俺，眉毛都在抖！是不是俺造孽太多了？”外婆不接话，只把煤油灯举到他脸前。火苗“噗噗”跳着，在他眉间投下晃动的影。
一、眉如刀戟：兄弟是肝胆，眉峰是旗杆
胡大刀的眉生得凶。两把刷子似的泼墨眉，从眉心直插鬓角，尾梢还带着天生的旋。可怪的是，他左眉中间断了一小道，像被人用指甲掐断的香头。“左眉应兄，右眉应弟。”外婆的指尖虚点着他断眉处，“你这道断痕，是二十岁上落的。那一年，你哥替你顶了罪，对不对？”胡大刀浑身一震。二十年前严打，他偷生产队的铁锹卖钱，是他哥半夜去公社自首，说自己是主犯。他哥在劳改农场熬了三年，回来时左眉尾就白了——正是胡大刀断眉对应的位置。“眉断手足伤，不断也连筋。”外婆翻开册子，指着一幅“交眉图”：两根眉毛在印堂处几乎连成一线。“这是‘兄弟眉’，主手足同命。你哥的眉气，分了你一半。”胡大刀的哥我也见过，是个闷葫芦，在砖窑拉板车。他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唯独左眉尾有三根银白的，硬挺挺翘着。村里人都说那是“义气眉”，拿自己的运势给兄弟挡了灾。去年他哥肺痨咳血，胡大刀把攒了娶媳妇的钱全送进医院。病房里他跪在床前，用剃刀把自己左眉也刮断一道：“哥，这回咱俩的眉，齐了。”外婆听说后，在册子旁批了八个字：“眉可断，血可流，义不断。”
二、目如深潭：君臣眉眼定江山
比胡大刀更绝的，是公社革委会主任刘大眼。他真名没人记得，只记得他那对铜铃眼，瞪起来小孩都不敢哭。可他的眉毛却生得细淡，像用秃了的毛笔描的。“这是‘臣夺君权’的相。”外婆第一次见他就说，“眼大如君，眉弱如臣。眉压不住眼，必生祸端。”果然，刘大眼靠着瞪眼的本事，批斗会上没人敢跟他顶。但他那几个副手，个个眉毛浓黑——最厉害的是知青办主任周黑眉，一双卧蚕眉又粗又亮，看人时眼皮耷拉着，可眉梢总微微上挑。外婆说这是“藏锋眉”：“你看他眼皮遮住三分眼，是藏拙；眉梢挑着一分劲，是藏锋。这种人才是真老虎，刘大眼顶多是纸扎的狮子。”七六年秋天，公社大院贴满大字报。刘大眼还在台上拍桌子瞪眼，周黑眉已经带着人查他账本了。清算大会上，周黑眉第一次抬起眼皮——那眼里精光四射，配上那对卧蚕眉，竟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后来周黑眉当了书记，有次喝多了说：“我能上去，全靠这对眉毛。该低头时眼皮一耷拉，该出手时眉梢一挑——分寸都在毛眼里。”外婆在册子上补了句：“眼为君，眉为臣。君强眉弱，迟早翻船；眉强眼弱，可撑大船。”
三、眉目交响：那些藏在褶皱里的世道
村里最妙的眉眼，是教书先生陈文儒。他生着标准的“新月眉”，弯弯的两道，配上总带着笑意的细长眼，看谁都像在看自家孩子。可外婆偏说他眉眼里藏着煞气：“你细看他眉峰——弯是弯，可弯里藏着个小小的折角，像竹节。这是‘文煞眉’，读书人的硬骨头。”批斗最凶那年，红卫兵让他揭发校长。他站在台上，眉毛还是弯的，眼睛还是笑的，说的话却像刀子：“我教了一辈子‘人之初，性本善’，今天让我说假话，除非你们把我这对眉眼剜了。”台下静得能听见喘气声。他那弯弯的眉，笑笑的眼，在那一刻比任何横眉怒目都有力量。后来平反了，他依旧教“人之初”。有学生问他当年怕不怕，他摸着已经花白的眉毛说：“眉是胆，眼是心。心里亮堂，眉眼自然正。你看那些作恶的，哪个不是先坏了眉眼？”最让人唏嘘的是赤脚医生孙一针。
她右眉上有颗朱砂痣，正落在眉峰上。村里人说这是“菩萨痣”，主慈悲。可她看病人时，那对细眉总微微皱着，眼里的光锐得像银针。外婆说这叫“慈威相”：“眉慈目威，是大医的相。你看她眉峰那颗痣，是前世带来的仁心；眼里那道光，是今修炼的功夫。”去年她治好了县里判死刑的脑膜炎孩子，孩子娘来磕头，看见她半夜还在煤油灯下翻医书，眉心的皱纹深得能夹住米粒。那娘们哭着说：“孙大夫，您这眉眼，是俺全家的菩萨。”
四、眉眼乾坤：自己修的造化
如今我给人看相，总先看眉眼。见那眉飞色舞眼含笑的，知他最近顺遂；见那眉锁愁云眼无光的，便劝他宽心。前几日来个老板，纹了一对又粗又黑的剑眉，可眼神飘忽不定。我说：“眉可纹，眼难描。您这眉是画上去的胆，眼里缺的是根。”他讪讪地说最近生意不顺。我让他回去用生姜擦眉，每日对镜正眼看自己十分钟。过俩月他回来，纹的眉掉色了，可真的眉毛竟长出些，眼里也有了神：“我学着您说的，做事先对得起自己这双眼。”还有个姑娘，天生眉毛淡，总去纹眉。有回纹坏了，两边一高一低，哭着来找我。我用棉签蘸着茶水，一点点给她擦掉多余的色料，露出本来的眉——疏疏淡淡的，像远山的青痕。“好看的眉不是画出来的，是长出来的。”我指着镜子，“你看你这天生的眉，虽淡，可形如初月，这是‘清净相’。眼如秋水，这是‘明澈相’。干干净净一个人，何必添那些笔墨？”她盯着镜子看了很久，眼泪“吧嗒”掉下来：“从来没人说过我本来的样子好看。”
结语：眉上风骨，眼中山河
外婆那本《眉目通玄》最后一页，是她用毛笔写的跋：“眉目非天成，乃心苗所发。善者眉舒目朗，恶者眉蹙目凶。然世有眉慈目恶之徒，亦有眉凶目善之人。故相眉目，必参以行止，证以时日。凡三十岁前之相，多承父母；三十岁后之相，皆由自修。”我把这话说给每个来看相的人听。你看那屠夫的眉再凶，他给孤寡老人留的肉最新鲜；你看那书生的眉再柔，他笔下的字句能抵千万兵。眉眼这回事，三分是天给的纸，七分是自己画的画。今夜你若对镜，不妨细看自己的眉目——那眉间的皱纹，是岁月刻下的河床；那眼里的光，是心灯透出的亮。修好心头那盏灯，眉目自有山河气象。毕竟，人活一世，活的就是个眉清目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