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夏天，尸王殿刷新前两小时，战士“战魂”的闹钟响了。他轻手轻脚爬下宿舍床，溜进网吧，在烟味和泡面味中等待那只僵尸钻出地面。当尸王轰然倒下、爆出《半月弯刀》时，全网吧响起他的吼声。二十年后，他的儿子在手机上一键扫荡了副本，抬头问他：“爸爸，这书有什么用？”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解释。
在1.76时代的传奇，打宝不是“打”，是“守”。
情报战：尸王殿的入口刷新点、刷新时间，是服务器最核心的机密。行会专门安排“斥候”在矿区不同楼层巡逻，用暗号报告：“东三，干净”、“西七，有狗（指其他行会道士）”。这份情报的价值，有时超过一把炼狱。
时间债：为了蹲守凌晨3点20分的刷新，玩家需要提前两小时清场、布防、分配补给。战士顶在前面，道士中间加防加血，法师最后方火力覆盖。“我们不是等了两个小时，”老玩家“矿工”回忆，“我们是投资了两个小时。这段时间里我们的聊天、战术推演、轮流上厕所，都是成本。所以最后爆出东西时，那种快乐是有利息的。”
位置的艺术：尸王殿的站位是学问。门口左侧第三个格子是“黄金点”，能最早攻击到尸王，也最容易成为集火目标。能站那个位置的，要么是行会第一战士，要么是欠了会长大人情。“我曾在那个位置连续守了四晚，第四晚爆了狗书，”道士“云淡”说，“会长说‘这书该你的’，没人有意见。因为所有人看着我等了四晚。”
02 爆率：那个充满神性的概率0.01%的爆率，在今天看来是“肝”和“逼氪”。但在当年，那是神谕。
“打白野猪会不会出裁决？不知道。要不要打？当然要打。”这种朴素到近乎愚蠢的信仰，构成了早期传奇的底层逻辑。因为没有保底，没有概率公示，没有“再杀1000只必掉”，所以每一次挥刀，都像是在向未知的、公正的、冷酷的“系统之神”祈祷。
“那时候的快乐很简单，”战士“刀狂”说，“沃玛卫士爆了个记忆头盔，虽然不值钱，但我能高兴一星期。因为我真的打出来了，从无数种可能中，命运选中了我这一次。”
这种快乐的核心，是过程的不确定性和结果的稀缺性。而这两者，正在被现代游戏设计一点点谋杀。
03 扫荡按钮：效率对仪式感的谋杀2010年之后，一键扫荡功能开始在各类游戏中普及。它的逻辑完美而冷酷：跳过无聊的过程，直达你想要的结果。
“我儿子玩现在的传奇手游，”老玩家“战魂”说，“他点一下‘扫荡’，屏幕上一串数字跳出来：经验+10000，金币+50000，装备x3。他看都不看，继续点下一个副本。”
“我问他：‘你不看看掉了什么装备吗？’”
“他说：‘不用看，系统说了，S级评价必掉紫色装备，我扫荡就是S级。’”
“我又问：‘那打副本的过程呢？’”
“他像看怪物一样看我：‘过程？有自动战斗啊，挂着就行了。’”
扫荡功能用极致的效率，完成了对游戏过程的“去魅”。当结果变成确定的、可预期的、明码标价的商品，过程就变成了需要被“跳过”的垃圾时间。
但问题在于：游戏，本质上就是“有价值的垃圾时间”。 当游戏开始帮玩家跳过自己的核心内容时，它到底在卖什么？
早期传奇的尊严公式很简单：尊严 = 时间 + 技术 + 运气。你在尸王殿蹲守的每一分钟，你抢位置的每一次走位，你抢最后一刀的每一次操作，都在为这件装备增加“尊严附加值”。
所以当有人用RMB买装备时，老玩家会嗤之以鼻：“装备是真的，但你的名字配不上它。”——他们看不起的，不是土豪，是“跳过过程的人”。
现代游戏的尊严公式变了：尊严 = 付费额度 + 效率。你氪得越多，跳过的无聊过程越多，你就在排行榜上站得越高。过程从“值得体验的挑战”，变成了“需要付费消除的负担”。
最可怕的不是这个公式，而是我们都被驯化了。我们已经默认“打宝是负担，扫荡是福利”，默认“花时间等刷新是蠢，花钱买装备是聪明”。我们亲手把“等待尸王刷新的两个小时”定义为“沉没成本”，然后兴高采烈地付费删除了它。
05 被偷走的意义：当游戏不再“危险”尸王殿门口，永远在发生PK。清场、反清、埋伏、反埋伏……打宝的过程，是PVE和PVP的混沌结合。你要防怪物，更要防“同类”。
“有一次我们打了半小时，终于清完场，尸王快死了，”道士“月灵”回忆，“突然冲进来三个红名战士，见人就砍。我们队法师手一抖，冰咆哮砸歪了，尸王冲进他们人堆里，被他们打死了——没爆东西。然后那三个战士就站那儿打字嘲笑我们。”
“气不气？气炸了。但第二天，我们就组织了更大规模的清场，把他们行会的人堵在猪洞杀了一晚上。”
“现在想想，那些‘搞我们心态’的人，才是让游戏真正‘活起来’的人。 因为有他们在，打宝才不是机械的重复，而是鲜活的故事。”
现代游戏的“一键扫荡”，扫掉的不仅是无聊的等待，更是所有“意外”和“危险”。没有抢怪，没有PK，没有“煮熟的鸭子飞了”的愤怒，自然也没有“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快意。
安全，高效，确定。
也乏味，空洞，无意义。
06 我们怀念的，是那个愿意“浪费”时间的自己“我今年四十了，有老婆有孩子有房贷，”战士“刀狂”在采访最后说，“你让我现在去尸王殿蹲四小时，我会说你有病。我的时间很值钱，一小时能赚两百块，我干嘛要浪费在游戏里？”
“但你知道吗？我怀念的不是蹲尸王殿，是四十岁的我，再也无法理解二十岁的我，为什么愿意为了一本虚拟的《半月弯刀》，浪费掉人生中最宝贵的四个小时。”
“那个愿意‘浪费’时间的少年，他相信有些东西比时间更珍贵。他相信等待有价值，相信运气可敬畏，相信爆出装备那一刻的欢呼能照亮整个网吧。他相信虚拟世界里的荣耀，能点亮现实世界里平凡的人生。”
“而现在的我，太‘聪明’了。我知道时间就是金钱，我知道概率只是数字，我知道装备只是数据。我知道一切‘正确’的道理。”
“所以我再也体验不到，他当年的快乐。”
2023年，有独立游戏开发者做了一款“复古传奇Like”游戏，没有自动战斗，没有一键扫荡，尸王殿刷新时间完全随机，掉率不公示。游戏在线人数峰值：127人。
开发者在停服公告里写：“我们犯了两个错误：第一，以为还有人愿意‘等待’；第二，以为‘等待’本身还有价值。”
也许，我们永远回不去尸王殿的那个夏天了。
但下一次，当你在游戏里习惯性地点下“一键扫荡”时，或许可以停下一秒，问自己：
我扫荡掉的，究竟是什么？
是无聊的重复？
还是一次本可以属于你的、不完美的、鲜活的、有尊严的冒险？
在效率至上的时代，我们打败了所有“浪费时间”的怪物。
然后突然发现，我们和怪物一起倒下了。
而那个曾经在尸王殿门口，握着鼠标、盯着屏幕、心脏狂跳、等待僵尸钻出地面的少年，他死得更早。
他死于我们第一次觉得“等待是愚蠢的”那一刻。
死于我们第一次认为“花钱跳过过程是明智的”那一天。
死于我们，亲手偷走了自己的，打宝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