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值得祝贺我的，世人应当为我惋惜”：尼古拉一世执政之初的日子

今年是尼古拉·巴甫洛维奇·罗曼诺夫登基二百周年。历史博物馆第36展厅举办了主题为“尼古拉一世：完美的专制君主”的特展，以此致敬这位沙皇所处的时代及其本人。本次展览全方位地展现了这位终其一生都在追求至善至美的君主形象。

部分研究者将元老院广场起义与尼古拉一世登基视作同一历史事件的两个组成部分。二者的相互作用，奠定了一个崭新时代的政治格局。而这场皇位更迭期的戏剧性变局，早在之前便已埋下伏笔。亚历山大一世在世时，因其身后并无直系继承人，皇室便得知了他的决定：皇位不应由顺位靠前的兄长康斯坦丁继承，而应由排位第三的弟弟尼古拉——四兄弟中的老三——执掌。这一消息，对大公尼古拉·巴甫洛维奇及其夫人亚历山德拉·费奥多罗芙娜而言，不啻为晴天霹雳。尼古拉后来在日记中这样写道：

陛下已然远去，而我与妻子陷入这般境地，这种感受，我想大抵如同一个人悠然漫步于开满鲜花的坦途，沿途皆是赏心悦目的景致，脚下却陡然裂开一道深渊，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将他猛推下去，既不容他后退，也不许他转身。这便是我们当时绝望处境的真实写照。

椭圆形微缩肖像勋章。亚历山大一世皇帝像。佚名画家。俄罗斯帝国，19世纪20年代。

尼古拉一世皇帝像。俄罗斯帝国，圣彼得堡。皇家瓷器厂。19世纪30年代。

此番违背保罗一世所颁皇位继承法的决定，部分原因在于康斯坦丁大公无意登基，且缔结了贵贱通婚。尽管1823年8月，相关的传位诏书已拟定完毕，但亚历山大一世并未将其公之于众，而是将这份文件严格保密。

“妥为保管，待我索要之时呈上；若我辞世，则须在紧急会议上，优先于其他一切事项启封宣读。”

如此一来，在公众眼中，康斯坦丁依旧是法定继承人。1825年12月1日（俄历11月19日），亚历山大一世驾崩，危机全面爆发。都城随即开始向“合法”继承人康斯坦丁宣誓效忠，那份秘密诏书始终未曾生效。然而彼时身在华沙的康斯坦丁，却断然拒绝继承皇位。

画作《亚历山大一世之死》。佚名作者。俄罗斯。19世纪第二个二十五年。民间工艺品。

皇位的法律真空，恰逢一场蓄谋已久的密谋逐渐成熟。十二月党人决意利用皇位更迭的混乱局面发动政变。他们计划调遣军队进驻元老院广场，阻挠民众向尼古拉宣誓效忠，并迫使元老院通过《告俄国人民宣言》，要求废除农奴制、赋予民众自由权利。但政变计划尚未实施便已破绽百出：亚历山大·亚库博维奇拒绝率军强攻冬宫；而事先得知密谋的尼古拉一世，抢在12月14日清晨便完成了元老院的宣誓仪式。

正午时分，秘密社团成员阿列克谢·伊万诺维奇·奥多耶夫斯基公爵抵达掷弹近卫军营房。他援引部分近卫军拒绝宣誓一事，说服大尉亚历山大·尼古拉耶维奇·萨特阔夫率所属连队开赴广场支援起义。萨特阔夫向士兵揭露了当局的骗局，并且没有按原计划攻占彼得保罗要塞，而是成功率领队伍踏过涅瓦河的冰层，抵达元老院广场。

画作《1825年12月14日元老院广场起义》。卡尔·伊万诺维奇·科尔曼，19世纪30年代。

然而，抵达广场的起义部队陷入了被迫按兵不动的境地。他们一面等候其他团部赶来汇合，一面期盼起义推举的“独裁者”谢尔盖·巴甫洛维奇·特鲁别茨科伊公爵现身。可特鲁别茨科伊在总参谋部大楼内静观局势，最终认定起义兵力不足，难成大事。他预感到起义必将失败，便擅自离开岗位，躲到姐姐家中，直至当日傍晚都未露面。

就这样，包括约八百名莫斯科团士兵在内的起义部队，在广场上布成方阵，始终群龙无首。而密谋者们还在徒劳地商议，试图推举出新的指挥官。

效忠政府的军队迅速包围了广场。双方的对峙一直持续到12月14日（俄历12月26日）傍晚。1812年卫国战争的英雄米哈伊尔·安德烈耶维奇·米洛拉多维奇将军，试图劝说起义者放下武器，却被彼得·卡霍夫斯基致命刺伤。卡霍夫斯基后来被判处死刑。尼古拉一世整日都待在广场上，他深知此举关乎身家性命、家族安危，更关乎整个帝国的存亡。

工兵营若是再晚到几分钟，冬宫和我们全家，恐怕都已落入叛党之手……

1852年画作《1825年12月14日近卫军进驻冬宫》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拉久尔纳

事后，尼古拉一世在致莫斯科总督德米特里·瓦西里耶维奇·戈利岑公爵的信中，如此描述这一天：

我登基伊始，便不得不血染子民的鲜血。但我唯有俯首祈求上苍，愿全能的主护佑我与国家，从此远离这般毁灭性的灾祸……

尼古拉一世执政初期的头等要务，便是对十二月党人展开调查与审判。起义当天傍晚，首批被捕者便被押解至皇宫。皇帝委派卡尔·费奥多罗维奇·托利将军负责审讯工作——托利彼时刚到都城赴任，未卷入任何宫廷阴谋，实属机缘巧合。尼古拉一世就守在审讯室隔壁的房间，托利每获取一份口供，便即刻向他禀报。皇帝还不时亲自走出房间，当面审问被捕者。彼时，他尚未完全确认，元老院广场事件的背后，是否真如迪比奇在奏报中所言，存在一个盘根错节的秘密组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