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书改了！项目负责人换成我！”
关系户张浩翘着二郎腿，雪茄烟圈吐在陈明脸上。
陈明攥紧鼠标，看着屏幕上51页的标书——那是他熬了三个通宵赶出来的2300万市政项目标书。
刚一提交，他就被踢出高管群，350万分红名单里，连他的名字都没有。
“凭什么？项目从头到尾全是我做的！”陈明不甘心地质问道。
董事长张建军慢悠悠开口：“你只是执行，项目成功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
转头就给了侄子张浩60万分红。
01
凌晨两点四十分。
电脑屏幕惨白的光线，直直地映在陈明的脸上。
他揉了揉酸涩发胀的眼睛，指尖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个句点。
文档左上角的字数显示：五万零三百一十四。
整整五十一页的标书，耗费了他三个通宵的时间。
陈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身体向后靠在吱呀作响的旧木椅上，这把椅子是他搬来晨光小区时，从旧货市场花五十块钱淘来的，如今早已不堪重负。
桌面上，三个空红牛罐东倒西歪地躺着，旁边还有半包吃剩的苏打饼干，饼干已经有些受潮，口感变得绵软。
他伸手拿起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微信图标上那个红色的“99+”格外刺眼。
点开微信，最顶端的群聊是“宏远工程高管群”。
这个五百人的大群，此刻依旧热闹非凡，消息还在不断刷新。
陈明滑动屏幕，最新的一条消息是行政部李姐发来的。
“恭喜张总！张总大气，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下面紧跟着一连串的点赞和鲜花表情，密密麻麻刷了十几条。
往上翻，晚上十点五十八分，董事长张建军发了一条消息。
“2024年上半年公司利润突破三百五十万，感谢各位管理层的辛勤付出，今晚临时董事会决议通过分红方案，具体明细财务部门明天会发送至各位邮箱。”
紧接着，财务总监发了一张Excel表格的截图。
陈明放大图片，手指在屏幕上缓缓滑动，逐一查找自己的名字。
销售部总监，分红三十一万。
工程部经理，分红二十五万。
设计部主管，分红二十万。
项目部副经理，分红十八万……
他一直拉到表格最底部，始终没有看到“陈明”两个字。
陈明又重新往上翻了一遍，确认每个名字都仔细看过，确实没有自己。
他退出图片，继续浏览聊天记录。
晚上十一点五十分，行政部小吴发了一条消息。
“欢迎张浩副总经理加入群聊！”
下面瞬间被“欢迎张总”“张总好”的消息刷屏，还有人特意发了红包庆祝。
张浩，是董事长张建军的亲侄子。
四个月前空降到公司，直接挂了副总经理的头衔，每天的工作似乎就是开着新买的白色保时捷，在城市里四处转悠，偶尔来公司露个面。
陈明记得，上周张浩还在办公室找到他，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地问：“陈经理，那个两千三百万的市政道路改造项目，标书到底什么时候能弄好？我舅舅那边都催好几次了。”
张浩的舅舅，是市财政局的张副局长。
这个两千三百万的市政道路改造项目，正是通过他的关系牵线搭桥才拿到的合作机会。
但甲方那边明确表示：“这个项目涉及复杂的技术参数和施工标准，专业性极强，必须由贵公司最懂行、有同类项目经验的人全程对接。”
整个宏远工程，只有陈明做过三个类似的大型市政项目，熟悉所有流程和技术要点。
只有他，能扛起这个担子。
陈明继续往上翻聊天记录，凌晨十二点十分，行政部李姐又发了一条消息。
“请以下同事注意：因高管群人数已达上限，为优化群聊管理，提升沟通效率，现将非核心管理人员移出本群，感谢各位的理解与支持。”
下面附着一串名单，陈明在第三个位置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退出群聊记录，回到微信主界面，那个置顶了三年多的“宏远工程高管群”，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被移出群聊的时间，是凌晨十二点十二分。
正是他埋头修改标书最后一章技术参数说明的时候。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到账短信。
“您尾号6792的账户于09月18日00:53入账工资8,560.00元，当前余额23,789.56元。”
八千五百六十元，这是他这个月的全部工资。
没有项目奖金，没有分红，没有任何额外补贴。
陈明盯着短信里的数字，看了足足五分钟，心里像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他放下手机，关掉电脑，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整个出租屋陷入一片漆黑。
只有窗外路灯的微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而惨白的光影。
陈明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一个深夜，他连夜赶出一个紧急项目的应急预案，第二天一早交给张建军。
张建军拍着他的肩膀，语气诚恳地说：“小陈啊，好好干，我知道你能力强、肯吃苦，公司绝对不会亏待你。”
那时候，陈明真的信了。
他带着这份信任，在宏远工程干了三年。
三年里，他接手了七个政府项目，每一个都是别人不愿碰的硬骨头。
有涉及复杂地质条件的隧道施工项目，有时间紧任务重的城区管网改造项目，还有技术要求极高的桥梁加固项目。
别人推脱的，他接了。
别人做不了的，他扛了。
三年里，他加了无数个通宵的班，熬了数不清的夜，头发都比以前稀疏了不少。
工资从六千三百元涨到八千五百六十元，职位从“项目助理”升到“项目经理”。
听起来似乎有了不小的进步，但只有陈明自己知道，宏远工程有一百三十多个“项目经理”，真正能进入管理层核心、拿到分红的，是那些“总”字辈的人。
是那些能留在高管群里，分享公司利润的人。
陈明曾经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再努力一点，再做出几个亮眼的项目，就能真正挤入管理层，得到应有的认可和回报。
现在他才明白，有些门，从一开始就对他关上了。
就像那个高管群，他费尽全力挤进去三年，最终还是在一个深夜，被悄无声息地踢了出来。
陈明站起身，双腿因为久坐有些发麻，他慢慢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凌晨的城市格外安静，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偶尔驶过的出租车，车灯在路面上留下一道短暂的光影。
对面写字楼的高层，还有几个窗口亮着灯，陈明不知道，那里是不是也有像他一样，为了生活和工作拼命熬夜的人。
他看了一会儿，重新拉上窗帘，躺到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也不知道该想些什么。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他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闹钟就准时响了。
早上七点三十分，陈明爬起来，冲进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试图驱散残留的疲惫。
镜子里的男人，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看起来憔悴不堪。
他刮了胡子，换上那件穿了两年多的浅蓝色衬衫，衬衫的领子已经有些磨毛，但这已经是他最体面的一件衣服了。
出门前，陈明看了一眼手机，微信上有很多未读消息，却没有一条来自之前的工作群。
那个他置顶了三年多的“宏远工程工作群”，安静得仿佛从未存在过。
陈明的手指在群聊图标上悬停了几秒，最终还是锁屏，把手机塞进了口袋。
走出小区，早高峰的地铁已经挤满了人，陈明被汹涌的人潮推着往前走，挤进了像沙丁鱼罐头一样的车厢。
车厢里弥漫着汗味、香水味和早餐的包子、豆浆味，各种味道混杂在一起，闷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陈明抓住头顶的扶手，身体随着车厢的晃动而摇晃。
旁边有两个年轻女孩在低声聊天，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陈明耳朵里。
“你知道吗？我们隔壁公司宏远工程昨天发分红了，听说金额特别可观。”
“真的吗？他们公司上半年效益这么好？”
“是啊，我表姐在他们公司做行政，说普通管理层都分了十几万，他们那个新来的副总经理，才来四个月，就分了六十万呢！”
“六十万？他到底做了什么啊，能拿这么多？”
“谁知道呢，人家是董事长的亲侄子，有关系就是不一样，听说那个两千多万的大项目，还是他舅舅牵的线。”
女孩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陈明心上。
他转过头，看向车窗外，隧道里的灯光忽明忽暗，在他脸上飞快地掠过，映照出他复杂的神情。
02
到公司的时候，刚好八点五十五分。
宏远工程位于市中心写字楼的十八层，陈明走出电梯，前台小吴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躲闪，很快又低下头去，没有像往常一样主动打招呼。
“早。”陈明先开口说了一句。
“早。”小吴的声音含糊不清，头也没抬。
陈明没有在意，径直往办公区走去。
经过茶水间的时候，他听到里面传来低声说话的声音，是行政部的李姐和财务部的小林。
“……真的全部分完了？三百五十万一分没剩？”李姐的声音带着一丝惊讶。
“那还有假，我昨晚加班做表到凌晨一点，张总亲自盯着核对的，一分都不能错。”小林的声音传来，“对了，那个陈明，那个两千三百万的项目不是他一手跟进的吗？怎么分红名单里没有他？”
“嘘！你小声点！”李姐连忙打断她，声音压得更低了，“这种话可别乱说，张总说了，陈明只是负责执行的，项目的功劳是大家的，而且他说到底只是个项目经理，算不上核心管理层，哪有资格拿分红。”
陈明站在茶水间门口，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很快，李姐端着一杯咖啡走了出来，看到站在门口的陈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陈经理，早啊，你也来打水？”
“早。”陈明侧身让她过去，语气平静地说。
小林也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快步从陈明身边溜走了，连一句招呼都没敢打。
陈明走进茶水间，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水很烫，握着杯子的手指传来一阵灼热感。
他端着杯子，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繁华的城市景象，高楼林立，车水马龙，阳光洒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陈明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旧衬衫，端着一次性纸杯，站在茶水间里的普通上班族，这就是他在这座城市奋斗九年的模样。
他喝了一口热水，烫得舌尖发麻，却也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回到工位，陈明发现办公区的气氛有些奇怪。
平时会主动跟他打招呼、讨论工作的同事，今天都低着头，假装忙碌，不敢抬头看他。
偶尔有人抬头瞥了他一眼，眼神也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有惋惜，还有一丝小心翼翼，很快又匆匆移开。
陈明没有多想，打开电脑，输入密码，屏幕亮起。
桌面上，那个标注着“市政道路改造项目（编号：202409SZ008）”的标书文档图标，还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他双击点开文档，从头到尾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别字，格式整齐规范，每一张图表都清晰准确，所有技术参数都标注无误。
然后他点开邮箱，收件人填写了张建军董事长、张浩副总经理和项目评审委员会的邮箱地址。
邮件主题写着：关于市政道路改造项目（编号：202409SZ008）的完整标书及实施方案。
正文内容简洁明了：“张董、张总、各位委员：您好。附件为市政道路改造项目的完整标书及实施方案，已严格按照招标要求完成所有内容，若有需要修改或补充之处，请随时与我联系。陈明。”
他把文档拖进附件，点击发送。
看着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陈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个耗费了他无数心血的项目，终于完成了自己该做的部分。
接下来，就等待招标会的结果了。
“陈经理。”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陈明回过头，看到是财务部的小林。
小姑娘刚毕业不久，来公司才半年，平时见到陈明，都会笑着叫一声“陈哥”，性格很开朗。
但今天，她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眼神里带着一丝为难。
“小林，有事吗？”陈明问道。
“那个……张总让你现在去一趟财务部，说是有事情找你。”小林的声音有些犹豫。
“现在？”陈明有些疑惑。
“嗯，现在就过去。”小林点点头。
陈明站起身，随口问道：“是项目报销的事情吗？我上周五就把报销单交上去了。”
“不是……”小林欲言又止，“具体是什么事，张总没说，你去了就知道了。”
陈明跟着小林往财务部走去，路过公共办公区的时候，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些目光停留了几秒，又迅速移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沉默。
财务部的门开着，财务总监张姐坐在办公桌后，正在低头看着一份文件，神情严肃。
“张姐，陈经理来了。”小林轻声说道。
张姐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落在陈明身上。
“小陈啊，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明在椅子上坐下，张姐把手里的文件推了过来。
“这是你上个月的项目报销单，有些地方不符合规定，需要重新填写。”
陈明接过文件，翻了一下，正是他上周五提交的那份。
“哪里有问题？”他疑惑地问道。
“这里。”张姐指着其中一项费用，“出差住宿费，你填的是四百二十元一天，但公司最新的规定，项目经理级别的住宿标准是三百三十元一天，你这明显超标了。”
陈明愣了一下，连忙解释道：“张姐，我这次是去省城对接项目，招标办附近的酒店价格都不低，最便宜的快捷酒店也要三百八十元一天，我住的已经是性价比最高的了，之前出差的住宿标准一直都是四百元一天，从来没有说过超标啊。”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张姐的语气很平淡，没有丝毫通融的余地，“张浩副总经理上个月刚下的通知，公司所有开支都要从严审核，杜绝一切不必要的浪费，这个规定已经下发到各个部门了，你应该也收到了吧。”
陈明看着那份报销单，住宿费那一栏，他用红笔清晰地写着：五天，共计两千一百元，旁边还附着酒店的正规发票，上面盖着清晰的公章。
“那这些发票……”
“发票是真的，但不符合公司最新的住宿标准，就不能全额报销。”张姐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推到陈明面前，“这是新的出差费用管理规定，你拿回去仔细看看，这次的报销，只能按照三百三十元一天给你核算，多出来的九十元一天，需要你自己承担。”
陈明没有说话，他看着张姐，发现她的手指上，戴着一枚崭新的钻戒，钻石不大，却在灯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显然是刚买的。
“还有其他事情吗？”张姐见他不说话，主动问道。
“没有了。”陈明站起身。
“那你把报销单重新填写一下，下午上班后交过来。”张姐说完，又低下头整理桌上的文件，不再理会陈明。
陈明拿着文件，走出财务部，走廊里很安静，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嗒，嗒，嗒，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回到工位，陈明拿出笔，重新填写报销单，他把住宿费从两千一百元改成一千六百五十元，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笔尖用力，几乎要把纸划破。
下午一点整，陈明拿着重新填写好的报销单，再次来到财务部。
张姐不在，只有小林在工位上整理凭证。
“张姐呢？”陈明问道。
“张姐跟张浩副总经理出去吃饭了，说是要讨论一下下半年的财务规划。”小林压低声音说道，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陈明把报销单放在张姐的办公桌上，转身准备离开。
“陈哥。”小林突然叫住了他。
陈明回过头，看到小林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薄薄的信封，飞快地塞到他手里，动作很迅速，生怕被别人看到。
“这个，是张姐让我转交给你的，你千万别告诉别人。”小林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紧张。
陈明捏了捏信封，感觉很薄，里面应该是现金。
“这是什么？”他疑惑地问道。
“是你的项目奖金。”小林小声说道，“张姐说，按照公司的老规矩，这种项目奖金都是以现金形式发放，让你当面点一下数额。”
陈明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百元钞票，他数了数，一共二十二张，正好是两千二百元。
“两千三百万的项目，奖金只有两千二？”陈明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容，心里一阵发凉。
小林低着头，不敢看他，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张姐还说什么了吗？”陈明问道。
“张姐说……”小林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道，“她说让你知足，这个项目本来按照规定，是一分钱奖金都不该给你的，能给你两千二，已经是张总格外开恩了。”
陈明把钱重新装进信封，塞进裤兜，说了一句“谢谢”，转身离开了财务部。
走出财务部的那一刻，他感觉心里最后一点对公司的念想，也彻底破灭了。
03
下午两点，陈明坐在工位上，翻看着小林给他的那份新的出差费用管理规定，上面的条款密密麻麻，处处都透着“缩减开支”的意味。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微信消息，来自张浩。
“陈经理，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事情跟你说。”
陈明抬起头，看向副总经理办公室的方向，玻璃墙里面，张浩正靠在宽大的老板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手机打电话，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时不时还发出几声大笑。
陈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旧衬衫，迈步走了过去，轻轻敲了敲办公室的门。
“进。”张浩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一丝不耐烦。
陈明推门进去，张浩挂了电话，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陈明在椅子上坐下，环顾了一下这间办公室，面积至少是他工位的十倍大，落地窗外是城市的繁华景象，室内摆放着真皮沙发、红木办公桌，桌上还摆着一套精致的茶具和一盒高档雪茄，处处都透着奢华。
“陈经理，你提交的那份标书，我已经看过了。”张浩拿起桌上的打火机，点燃了一支雪茄，抽了一口，吐出一圈烟雾，语气随意地说道，“整体看下来，做得还不错，勉强符合要求。”
“这是我应该做的。”陈明语气平淡地回应道。
“不过，有几个地方，需要你修改一下。”张浩从桌上拿起一份打印出来的标书，翻到其中一页，用手指着上面的一行字，“这里，项目总负责人写的是你的名字，把它改成我的。”
陈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一行清晰地写着：“项目总负责人：陈明”。
这是他用三年时间，用无数个通宵加班换来的认可，如今却要轻易让给别人。
“为什么？”陈明抬起头，直视着张浩的眼睛，问道。
“没有为什么。”张浩吐出一口烟雾，眼神里带着一丝傲慢，“这个项目是我舅舅牵的线，没有他，公司根本拿不到这个机会，所以项目总负责人写我的名字，更合适，也更能让甲方放心。”
陈明没有说话，心里充满了愤怒和不甘。
“还有这里。”张浩又翻了几页，指着另一个地方，“技术方案负责人，也改成我的名字。”
“你不懂相关的技术。”陈明直接反驳道，“这个项目涉及复杂的施工工艺和技术参数，招标评审的时候，需要负责人现场解答专业问题，你根本无法应对。”
“我不需要懂。”张浩笑了，笑得很得意，“我只需要名字在上面就行，具体的工作，还是由你负责，你放心，等项目顺利拿下来，该给你的好处，我不会少你的。”
“该给我的，到底是多少？”陈明看着他，问道。
张浩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一丝施舍：“陈经理，你这话就见外了，公司什么时候亏待过你？你每个月拿着八千多的工资，还有项目奖金，已经比很多普通员工强多了。”
“昨天晚上的分红，为什么没有我？”陈明直接戳破了他的谎言。
张浩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语气也冷了下来：“陈经理，分红的事情是董事会的决定，我虽然是副总经理，也不能随意更改，你只是个项目经理，还没资格参与分红。”
“三百五十万的分红，我一分都没有。”陈明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愤怒，“而你，刚来四个月，什么都没做，却能分六十万？”
“那不一样。”张浩放下雪茄，身体微微前倾，“我是副总经理，属于公司核心管理层，拿分红是理所当然的，而你，只是一个执行层面的员工，别搞不清楚自己的定位。”
“两千二的项目奖金，就是你说的好处？”陈明笑了，笑得很讽刺。
“你别不知好歹！”张浩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拍了一下桌子，“给你两千二已经不错了，你还想怎么样？这个项目你做了又怎么样？没有公司的平台，没有我舅舅的关系，你根本没机会接触到这种大项目！”
“标书我不会改。”陈明站起身，语气坚定地说道，“项目总负责人和技术方案负责人，都是我，这是事实，我不会为了迎合你，就篡改文件。”
“你说什么？”张浩皱起眉头，眼神里带着威胁，“陈明，你别给脸不要脸！在宏远工程，我说的话就是规矩，让你改你就必须改！”
“我的脸，早就被你们踩在脚下了。”陈明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不会改，要改你自己改。”
“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门，明天就不用来上班了！”张浩站起身，指着门口，怒声吼道。
陈明的手放在门把手上，他回过头，看着张浩气急败坏的样子，淡淡地说道：“标书我已经发送给招标委员会了，现在改，已经来不及了。”
“你说什么？”张浩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没想到陈明竟然这么果断，“你什么时候发的？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在你把我移出高管群的时候。”陈明说完，拉开门，毫不犹豫地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仿佛是他与宏远工程彻底决裂的信号。
回到工位，陈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情绪，继续整理项目相关的资料。
下午三点，办公桌上的座机突然响了起来，是董事长秘书打来的，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陈明，董事长让你现在立刻去他办公室一趟。”
“好。”陈明简洁地回应道，挂断了电话。
他放下手里的资料，站起身，周围的同事纷纷抬起头，目光聚焦在他身上，有同情，有幸灾乐祸，还有好奇，大家都想知道，他和张浩闹僵后，董事长会如何处理。
陈明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径直朝着董事长办公室走去。
路过副总经理办公室的时候，他瞥了一眼，张浩正站在玻璃墙后面，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他，脸上带着一丝冷笑，眼神里充满了挑衅。
陈明收回目光，没有丝毫停留，继续往前走。
走到董事长办公室门口，他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张建军沉稳的声音。
陈明推门进去，张建军的办公室比张浩的还要大，墙上挂满了各种奖状、荣誉证书和与领导的合影，彰显着他的地位和成就。
张建军坐在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着一份文件，看到陈明进来，他抬起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小陈啊，坐。”
陈明在椅子上坐下，等待着他的下文。
张建军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一丝疲惫：“小陈，你在公司待了九年零七个月了吧？”
“是的，张董。”陈明点头回应。
“九年零七个月，时间过得真快啊。”张建军感慨道，“我还记得你刚来公司的时候，还是个刚毕业的毛头小子，做事很有冲劲，这些年，你确实为公司做了不少贡献，几个难啃的大项目，都是你扛下来的，你的能力，我是认可的。”
陈明没有说话，他想知道张建军接下来要说什么。
“那个市政道路改造项目的标书，我看了，做得非常专业，细节考虑得很周全。”张建军话锋一转，开始进入正题。
“谢谢张董的认可。”陈明说道。
“不过……”张建军的语气变得有些严肃，“我听说，你跟张浩闹了点不愉快？他让你修改标书负责人的名字，你拒绝了？”
陈明抬起头，直视着张建军的眼睛，坦诚地说道：“是的，张总让我把项目总负责人和技术方案负责人的名字改成他的，但这个项目从前期对接、实地勘测，到方案设计、标书撰写，全程都是我一个人负责的，张总一次都没有参与过，他根本不具备相关的专业能力，我不能因为他是副总经理，就篡改事实。”
“这个事情，我知道。”张建军摆摆手，语气缓和了一些，“张浩年轻，刚进入职场没多久，不懂事，有些急功近利，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没有跟他一般见识，我只是在坚持原则。”陈明说道。
张建军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语气带着一丝劝诱：“小陈啊，我知道你有能力，也有原则，但有时候，做人不能太死板，要灵活一点。”
“张董，您说的灵活，是让我放弃原则吗？”陈明问道。
“不是放弃原则，是懂得变通。”张建军解释道，“标书已经发出去了，现在改确实来不及了，但在项目后续的实际执行过程中，你可以让张浩多参与一些，让他负责一些简单的协调工作，毕竟他是公司的副总经理，总要做出一些成绩，才能让其他员工信服。”
陈明看着张建军，这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但眼神依然锐利，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张董，这个项目涉及很多专业的技术问题，协调工作也需要对项目有深入的了解，张总没有参与过前期的任何工作，根本无法胜任协调工作，强行让他参与，只会影响项目的进度和质量。”陈明据理力争。
“这个我知道，但你也要理解我的难处。”张建军叹了口气，“张浩是我的亲侄子，他父母去世得早，我一直把他当亲生儿子看待，现在他刚进入公司，我希望他能尽快做出成绩，站稳脚跟，你就当是帮我一个忙，行吗？”
“张董，三年前，城西桥梁加固项目，我熬夜三个月，解决了技术难题，当时您承诺给我晋升为项目总监，最后却不了了之；两年前，城区管网改造项目，我顶着压力按时完工，您说给我申请股权分红，最后也没有兑现。”陈明想起了过往的种种，语气带着一丝失望，“我一直以为，只要我努力工作，做出成绩，就能得到应有的回报，但现在我发现，我错了。”
张建军沉默了一下，语气有些不自然：“那些事情，都有特殊的原因，公司的发展也需要考虑全局，不是我一个人能说了算的。”
“那分红的事情呢？”陈明追问，“上半年公司利润三百五十万，核心管理层都拿到了丰厚的分红，张浩刚来四个月，什么都没做，就能分六十万，而我作为多个核心项目的负责人，却一分分红都没有，这也是公司的全局考虑吗？”
“分红的事情，是董事会的决定，有明确的规定，只有核心管理层才能参与分红，你虽然能力强，但毕竟只是项目经理，还没进入核心管理层，这个规矩不能破。”张建军的语气坚定了起来。
“就因为张浩是您的侄子，他就能刚进公司就成为核心管理层，就能拿到高额分红吗？”陈明问道。
张建军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耐，却还是点了点头：“是，他是我的侄子，这就是他能拿到这一切的理由，在宏远工程，我有这个权力做这个决定。”
陈明的心彻底凉了，他知道，再继续争论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
“小陈，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也觉得委屈。”张建军的语气又缓和了下来，带着一丝诱惑，“这样吧，等这个市政道路改造项目顺利拿下来，我给你申请一笔特别奖金，二十万，怎么样？这已经是我能给的最大权限了。”
陈明没有说话，两千三百万的项目，利润至少五百万，他辛苦付出这么久，却只能拿到二十万，而张浩坐享其成，就能拿到六十万的分红。
“二十五万，这是我最后的底线了。”张建军见他不说话，又加了五万。
陈明抬起头，看着张建军，语气平静地说道：“张董，如果没有其他事情，我先回去工作了。”
说完，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小陈，你想清楚了。”张建军叫住他，语气带着一丝威胁，“离开宏远工程，以你的资历，在这个城市的工程行业，很难再找到这么好的平台，而且我在这个行业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说一句话，还是有人会给我面子的。”
陈明的手放在门把手上，他回过头，看着张建军，眼神坚定地说道：“张董，我已经想清楚了，我不需要靠别人的面子生存，我相信我的能力，在哪里都能立足。”
说完，他拉开门，毅然决然地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陈明知道，他与宏远工程，再也没有任何回头的可能了。
04
回到工位，陈明没有再继续整理资料，他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只有一个用了三年多的保温杯，几支笔，一个记满了项目笔记的笔记本，还有一个装着身份证、学历证书、职业资格证书复印件的棕色文件夹。
他把这些东西一一装进一个提前准备好的纸箱里，动作缓慢而坚定。
收拾的过程中，曾经受过他指导的实习生小孙悄悄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U盘，塞进了陈明手里。
“陈哥，这个U盘里存着你之前分享给我的项目管理资料和技术文档，我一直都在学习，这些资料对我帮助很大。”小孙的声音有些哽咽，“你是我见过最负责任、最有能力的前辈，我真的很佩服你。”
陈明看着眼前这个刚毕业不久的小姑娘，心里涌起一丝暖意，他拍了拍小孙的肩膀，说道：“谢谢你，这些资料你好好利用，以后工作中遇到问题，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
小孙点点头，强忍着眼泪，转身跑回了自己的工位。
陈明继续收拾东西，他关掉电脑，拔掉电源，抱起纸箱，转身看向办公区。
所有同事都抬起头，看着他，办公区里一片寂静，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起身相送。
陈明没有在意，他抱着纸箱，径直朝着电梯口走去。
走到办公区门口的时候，他隐约听到身后传来低声的议论声。
“他真的要走啊？太可惜了，那么有能力的一个人。”
“不走还能怎么样？跟张浩副总经理对着干，肯定没有好下场。”
“是啊，谁让张浩是董事长的亲侄子呢，有关系就是不一样。”
“可惜了那个两千三百万的大项目，明明是他一手做起来的，最后却便宜了别人。”
“别感慨了，我们还是管好自己吧，在这个公司，有关系比有能力重要多了。”
那些议论声越来越远，陈明没有回头，他抱着纸箱，走进了电梯。
电梯缓缓下降，镜子里映出他的身影，疲惫却眼神坚定。
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陈明抱着纸箱，走出了写字楼。
下午四点的阳光依然刺眼，他站在路边，眯起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带着一丝自由的味道。
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陈明接起电话：“喂？”
“请问是陈明先生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的男人声音，很客气。
“我是，请问您是哪位？”
“我是市政务服务中心招标办公室的小李，您提交的市政道路改造项目标书，我们评审过程中遇到了几个问题，想跟您当面确认一下，请问您现在方便吗？”
陈明抬起头，看着天空，天空很蓝，云很白，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方便。”他毫不犹豫地说道。
“那太好了，您看明天上午十点，您能来一趟市政务服务中心吗？我们在三楼会议室等您。”
“可以，没问题。”
“好的，那我们明天上午十点，三楼会议室见，麻烦您了。”
“不麻烦，应该的。”
挂断电话，陈明把手机放回口袋，抱着纸箱，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慢，很稳，每一步都像是在告别过去，迎接新的开始。
回到晨光小区，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
他租的房子在六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坏了很久，一直没人修，楼道里黑漆漆的，只能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勉强看清路。
陈明抱着纸箱，一步步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荡。
走到五楼的时候，他听到上面传来说话的声音，是房东刘姐和一个快递员的声音。
“刘姐，这房租真的不能再拖了，我已经欠了三个月了，房东那边也在催我。”快递员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
“小周啊，不是我不讲情面，我也有难处啊。”刘姐的声音传来，“我儿子今年年底要结婚，女方家要求必须全款买房，我这也是没办法才催你们交房租的。”
陈明继续往上走，走到六楼楼梯口的时候，刘姐和快递员正好转过身来。
快递员看到陈明，愣了一下，连忙点了点头，快步下楼去了。
刘姐看到陈明，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小陈回来啦，刚下班？”
“嗯，刘姐。”陈明点点头。
“那个……小陈啊，”刘姐搓了搓手，语气有些不好意思，“房租的事情，你看是不是能尽快结一下？你已经欠了一个月了，我这边确实着急用钱。”
“刘姐，我明天下午转给你，最晚下午六点前，一定转。”陈明说道。
“明天下午？能确定吗？”刘姐有些不放心地问道。
“能确定，我明天下午肯定给你转过去。”陈明语气坚定地说。
“那太好了，谢谢你啊小陈。”刘姐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真切了一些，“你也别怪我催得紧，我也是实在没办法，儿子结婚买房是大事，差一点钱都不行。”
“我理解，刘姐，你放心吧。”陈明说道。
刘姐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下楼去了。
陈明掏出钥匙，打开房门，房间很小，不到二十平米，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和一个简易衣柜。
书桌上堆满了工程类的专业书籍和项目资料，都是他这些年攒下来的宝贝。
陈明把纸箱放在墙角，脱掉外套，瘫倒在床上，身体瞬间被柔软的床垫包裹，疲惫感瞬间席卷而来。
他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像地图一样的水渍，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混乱。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坐起来，拿出手机，打开微信。
那个“相亲相爱一家人”的家庭群里，有几十条未读消息。
陈明点开群聊，最新的一条消息是二舅发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多。
“我们家浩浩就是有出息，刚升了宏远工程的副总经理，今天就开上白色保时捷了，真是年轻有为啊！”
下面配了一张照片，张浩靠在一辆崭新的白色保时捷跑车上，戴着墨镜，嘴角上扬，笑得格外灿烂，背景正是宏远工程所在的写字楼。
照片下面，一连串的点赞和祝贺消息刷屏了。
“浩浩真棒，年纪轻轻就这么有本事！”
“还是我们王家基因好，出人才啊！”
“浩浩啥时候有空，带我们这些亲戚兜兜风啊？”
“以后浩浩发达了，可别忘了帮衬帮衬家里的弟弟妹妹们。”
陈明往下翻，翻到昨晚的消息，凌晨十二点多，张浩在群里发了一个红包，红包主题是“庆祝升职加薪，大家沾沾喜气”。
陈明点开红包记录，已经被领完了，一共二十个红包，每个两百元，正好四千块。
下面跟着一串“谢谢浩浩”“浩浩大气”的表情包。
再往下，是三姨发的消息：“浩浩这么有本事，以后可得多照顾照顾家里人，你表弟明年毕业，能不能安排到宏远工程工作啊？”
张浩很快回复：“没问题三姨，都是自家人，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等他毕业，直接来公司找我就行。”
陈明看着群里的消息，心里一阵五味杂陈，他退出群聊，点开通讯录，找到母亲的电话号码。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母亲的声音有些气喘吁吁：“喂，小明啊，你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了？我刚在小区楼下散步呢。”
“妈，我没事，就是想你了，给你打个电话。”陈明的声音有些沙哑。
“想我了就回来看看，妈给你做你最爱吃的饺子。”母亲的声音带着笑意。
“好，等我忙完这段时间，就回去看你。”陈明说道。
“你吃饭了吗？别老忙着工作，忘了吃饭，对胃不好。”母亲关切地问道。
“还没呢，一会儿就去吃。”
“那赶紧去吃点东西，别饿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母亲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小心翼翼：“小明啊，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个两千多万的大项目，是不是快做完了？公司是不是要给你发奖金了？”
陈明的喉咙一紧，心里一阵酸涩：“发了，妈，发了两千二。”
“两千二啊。”母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望，但很快又安慰道，“两千二也挺好的，总比没有强，你自己留着花，别老往家里寄钱，妈这边够用。”
“嗯，我知道了妈。”
“你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注意身体，别老熬夜加班，钱是赚不完的，身体才是本钱。”母亲絮絮叨叨地叮嘱着。
“我知道了妈，你也要照顾好自己，按时吃药，别太累了。”
“妈知道，你放心吧，快去吧，别饿坏了。”
“好，妈，再见。”
“再见，小明。”
挂断电话，陈明把手机扔在一边，躺在床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顺着眼角滑进头发里，带着一丝冰凉。
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05
第二天早上，陈明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是昨天那个市政务服务中心的座机号码。
“喂？”陈明的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
“陈先生您好，我是市政务服务中心招标办公室的小李。”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昨天跟您约的今天上午十点见面，您还记得吗？”
陈明瞬间清醒过来：“记得，我当然记得，我现在就起床收拾，马上过去。”
“好的，那我们在三楼会议室等您，您路上注意安全。”
“好，谢谢。”
挂断电话，陈明立刻从床上爬起来，冲进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瞬间驱散了所有的睡意。
镜子里的男人，眼睛里还有淡淡的血丝，下巴上又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他快速刮了胡子，换上那件相对新一点的白色T恤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简单收拾了一下，拿起桌上的棕色文件夹，便匆匆出门了。
市政务服务中心在城东，距离晨光小区有四十分钟的地铁车程。
陈明赶到的时候，是九点五十分，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
他走进政务服务中心大厅，咨询了工作人员后，径直朝着三楼走去。
三楼会议室门口，站着一个穿着衬衫西裤的年轻男人，看起来二十多岁，面带微笑。
看到陈明过来，年轻男人主动迎了上来：“请问是陈明先生吗？”
“我是，你是小李吧？”陈明回应道。
“是的陈先生，我是小李，快请进。”小李推开会议室的门，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
陈明走进会议室，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两个中年男人和一个中年女人，看起来都很沉稳。
看到陈明进来，三人都站起身来。
“陈先生您好，我是招标办的赵主任。”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伸出手，语气温和。
“赵主任您好。”陈明连忙伸手与他握手。
“这位是我们的评审委员，王工和刘工，都是工程领域的专家。”赵主任介绍道。
陈明一一与两人握手问好：“王工您好，刘工您好。”
“陈先生请坐。”赵主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明坐下后，小李给他倒了一杯温水，便轻轻带上房门退了出去。
“陈先生，您提交的市政道路改造项目标书，我们评审小组仔细看过了。”赵主任开门见山，语气带着赞赏，“标书做得非常专业，内容详细全面，技术方案也很合理，我们几个昨晚讨论到很晚，一致认为，这是目前为止我们收到的所有标书中，质量最高的一份。”
陈明愣了一下，没想到会得到这样高的评价，他连忙说道：“谢谢赵主任，谢谢各位评委的认可，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不过，我们有几个问题，想跟您当面确认一下，以便做出更准确的评审。”赵主任翻开面前的文件夹，语气变得严肃了一些。
“好的，赵主任，您请问，我一定如实回答。”陈明说道。
“第一个问题，关于施工周期的安排。”赵主任看着标书，“您标书中写的施工周期是七个月，但根据这个项目的工程量和复杂程度，常规施工周期需要九到十一个月，您是如何确保在七个月内完成的？”
陈明从自己的文件夹里拿出施工方案图纸，指着上面的标注说道：“赵主任，各位评委，我们的施工周期之所以能缩短，主要有两个原因。”
“第一，我们将整个项目分成了四个标段，采用平行施工的方式，四个标段同时开工，互不干扰，这样可以大大缩短整体工期。”
“第二，我们计划采用新型的模块化施工技术，很多构件都在工厂预制生产，运到现场后直接组装，这样可以减少现场施工的时间，同时还能保证施工质量，比传统施工方式至少能节省百分之三十的时间。”
王工点点头，补充问道：“模块化施工技术的成本相对较高，你们是如何控制成本的，确保项目不会超支？”
“王工，您这个问题问得很好。”陈明回应道，“虽然模块化构件的前期生产成本较高，但我们已经和本地的一家专业预制构件厂达成了长期合作协议，拿到了最优惠的价格，而且现场施工时间缩短后，人工成本、管理成本和机械租赁成本都会相应降低，综合算下来，总成本反而比传统施工方式低了百分之五左右，不会出现超支的情况。”
赵主任和王工、刘工交换了一下眼神，脸上都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第二个问题，关于环保措施。”刘工开口问道，“您的标书中提到，要采用零排放的施工设备，但目前市场上这类设备并不普及，你们如何确保能及时调配到足够的设备，不会影响施工进度？”
“刘工，这一点我们已经提前做好了准备。”陈明从文件夹里拿出几份文件，推到三人面前，“这是我们合作供应商的资质文件和设备检测报告，这家供应商虽然规模不算大，但在环保施工设备领域有很强的技术实力，他们的设备我们在之前的一个小型项目中已经试用过，零排放效果完全达标，而且性能稳定。”
“另外，这家供应商是本地企业，距离项目现场只有三十公里，设备调配非常方便，一旦出现故障，售后人员也能在两小时内赶到现场处理，不会影响施工进度。”
赵主任拿起文件，仔细看了起来，王工和刘工也凑过去一起翻看。
“第三个问题，也是我们最关心的一个问题。”赵主任放下文件，看着陈明，语气严肃，“这个项目是市财政局的张副局长亲自督办的，他明确要求，承接单位必须有丰富的同类项目经验，而且项目负责人必须具备全程跟进的能力，能够及时解决施工过程中出现的各种问题。”
“您的标书上写的项目总负责人是您，但我们昨天联系宏远工程的时候，他们那边的工作人员说，这个项目的负责人已经换成了张浩副总经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明的心沉了一下，他没想到宏远工程竟然会这么做，但他脸上没有表现出丝毫慌乱，语气平静地说道：“赵主任，各位评委，情况是这样的。”
“这个项目从最初的初步接触、需求沟通，到实地勘测、方案设计，再到标书的撰写和修改，全程都是我一个人负责的，张浩副总经理是四个月前才空降到宏远工程的，他从来没有参与过这个项目的任何工作，也不具备相关的专业能力。”
“至于宏远工程说项目负责人换成了张浩，应该是他个人的要求，我并没有同意，而且标书已经提交给招标委员会，按照规定也不能随意修改负责人信息。”
“那您能保证，如果这个项目最终交给你们公司，您会全程跟进，负责到底吗？”赵主任追问道。
“我能保证。”陈明语气坚定地说，“只要这个项目交给我负责，我一定会全程跟进，直到项目顺利竣工，任何技术问题和施工难题，我都会第一时间解决。”
“但有个情况，我们需要跟您说明一下。”赵主任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我们昨天联系宏远工程后，又向张副局长做了汇报，张副局长明确表示，这个项目的技术要求很高，他看过您之前做的几个市政项目案例，对您的专业能力非常认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他只认您。”
陈明愣住了，他没想到张副局长竟然会这么说，心里涌起一丝暖流。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赵主任话锋一转，“您现在已经从宏远工程离职了，对吧？”
“是的，我昨天已经办理完离职手续了。”陈明坦诚地说，同时从文件夹里拿出离职证明，递给赵主任，“这是我的离职证明。”
赵主任接过离职证明，看了一眼，递给身边的王工和刘工。
“陈先生，您的专业能力我们非常认可，张副局长也指定您作为项目负责人，但这个项目是政府重点项目，对承接单位的资质和实力有很高的要求。”赵主任语气有些为难，“您个人能力再强，如果没有一个可靠的企业平台作为支撑，我们也很难放心把项目交给您。”
陈明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知道，这是他目前面临的最大难题。
“我理解各位的顾虑。”陈明语气诚恳地说，“我虽然已经从宏远工程离职，但我有完整的项目执行团队资源，之前和我一起做过三个市政项目的核心技术人员，都愿意跟着我干，而且我对项目的每一个细节都了如指掌，只要能找到合适的合作企业，或者有企业愿意为我提供平台，我一定能圆满完成这个项目。”
赵主任看着他，沉默了几秒，说道：“陈先生，您的情况我们已经了解得很清楚了，您的专业能力和责任心，我们都非常认可。”
“这样吧，您先回去等消息，我们会尽快召开评审会议，综合考虑各种因素，给出最终的答复，最晚明天下午，我们会给您打电话通知结果。”
“好的，谢谢赵主任，谢谢各位评委。”陈明站起身，伸出手，“不管结果如何，都非常感谢各位给我这个机会，也感谢你们对我专业能力的认可。”
赵主任和王工、刘工纷纷站起身，与他握手。
“陈先生客气了，您做的标书确实非常专业，我们也希望能找到最合适的承接单位，把这个项目做好。”赵主任说道。
走出政务服务中心，陈明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他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一些。
他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心里思绪万千。
路过一家名为“微光”的咖啡馆时，他停了下来，玻璃窗上贴着一张招聘启事：“招聘咖啡师，月薪三千八，包吃住，有无经验均可，带薪培训。”
陈明看着招聘启事，愣了很久，他现在身无分文，存款只有两万多，还要交房租、给母亲寄钱，必须尽快找到一份工作维持生计。
他推门走进咖啡馆，里面人不多，环境很安静，暖黄色的灯光，轻柔的音乐，让人感觉很放松。
一个穿着围裙的年轻女孩站在柜台后面，看到陈明进来，笑着问道：“欢迎光临，请问喝点什么？”
“您好，我看到你们门口的招聘启事，想来应聘咖啡师。”陈明说道。
女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应聘咖啡师啊，没问题，你稍等一下，我叫我们店长出来。”
女孩转身走进后厨，很快，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走了出来，系着黑色围裙，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看起来很干练。
“你好，我是这家咖啡馆的店长，姓陈，你叫我老陈就行。”男人伸出手，“你想应聘咖啡师？”
“您好陈店长，我叫陈明，我想应聘咖啡师。”陈明与他握手，“不过我之前没有做过咖啡，没有相关经验。”
“没关系，咖啡师不难学，只要肯用心，几天就能上手。”老陈在他对面的桌子坐下，“我看你不像一直做服务行业的，以前是做什么的？”
“我以前是做市政工程的，做了九年多的项目经理。”陈明如实说道。
“做工程的？”老陈有些意外，“那怎么突然想来做咖啡师？工程行业不是挺好的吗，薪资应该比做咖啡高不少吧？”
“我从之前的公司离职了，现在暂时没找到合适的工程类工作，身上的钱也不多了，想先找一份工作维持生计。”陈明没有隐瞒，语气平静地说。
老陈看着他，沉默了几秒，说道：“我看你不像是走投无路才来应聘的，更像是遇到了什么坎，想找个地方暂时落脚，调整一下心态。”
陈明愣了一下，没想到老陈这么敏锐，他点了点头：“算是吧，在之前的公司受了点委屈，有点心灰意冷。”
“我懂这种感觉。”老陈笑了笑，“我以前是做建筑设计的，在一家大型设计院干了八年，后来公司裁员，我被裁掉了，那时候也很迷茫，不知道该干什么，后来就用所有积蓄开了这家咖啡馆，虽然赚的钱不多，但胜在自由，也挺开心的。”
老陈指了指四周：“这家店虽然不大，但都是我一点点打理起来的，就像养孩子一样，看着它慢慢变好，也挺有成就感的。”
陈明看着咖啡馆里的一切，书架上的书，角落里的绿植，墙上的照片，处处都透着老陈的用心。
“你想好了吗？做咖啡师虽然不难，但也不轻松，每天要站很久，还要学习很多咖啡知识和制作技巧，而且薪资确实不高，只有三千八，包吃住。”老陈问道。
陈明沉默了，他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心里很纠结。
他热爱工程行业，不甘心就这样放弃自己九年多的积累，但现实的压力又让他不得不低头。
“我再想想，明天给您答复可以吗？”陈明问道。
“当然可以。”老陈站起身，“想好了随时过来找我，或者给我打电话，这是我的联系方式。”
老陈递给陈明一张名片，上面印着咖啡馆的地址和他的电话。
“谢谢陈店长。”陈明接过名片，小心翼翼地放进钱包里。
“不客气，祝你好运。”老陈笑了笑。
陈明走出咖啡馆，刚拿出手机，就收到了一条微信消息，是大学同学李娜发来的。
李娜毕业后进了投行，现在是一家投资公司的部门总监，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
“听说你从宏远工程离职了？”
陈明回复：“嗯，昨天离职的。”
“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突然离职了？”李娜问道。
“说来话长，一言难尽。”
“那见面说吧，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地址发你，七点见。”
李娜很快发来一个餐厅定位，是一家高档的私房菜馆，消费不低。
陈明看着定位，又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旧T恤，犹豫了一下，还是回复道：“好，七点见。”
他不知道李娜为什么突然联系他，也不知道这次见面，会给他的人生带来怎样的改变，但他知道，这或许是他目前唯一的机会了。
晚上七点，陈明准时赶到了李娜说的私房菜馆，他特意换了一件相对整洁的衬衫，虽然领子有些磨毛，但整体还算得体。
服务员带着他走进二楼的包厢，李娜已经在里面等着了，她穿着一身干练的职业装，妆容精致，气质优雅。
“好久不见，陈明。”李娜笑着站起身，伸出手。
“好久不见，李娜。”陈明与她握手，有些拘谨地坐下。
“别客气，随便坐，想吃什么自己点。”李娜把菜单推到他面前。
“你点吧，我随便吃点就行。”陈明说道。
李娜也没客气，叫来服务员，点了几个菜和一瓶红酒。
等服务员离开后，李娜看着陈明，开门见山：“说吧，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从宏远工程离职了？我可是听说，你手上正在跟进一个两千三百万的大项目。”
陈明没有隐瞒，把事情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李娜，从熬夜做标书、被踢出高管群、没有分红，到张浩要求修改标书负责人、与董事长谈崩，最后被迫离职。
李娜安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愤怒，最后归于平静。
“我明白了，说白了，就是你被公司当成了免费的工具，用完就扔，好处都被关系户占了。”李娜总结道。
“算是吧。”陈明苦笑着说。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真的要去应聘咖啡师？”李娜问道。
“我现在存款不多了，还要交房租、给母亲寄钱，只能先找一份工作维持生计。”陈明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