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捏着年终奖到账的短信，35万的数字还没焐热，就按丈夫陈昊的意思，给公婆转去了28万“救急”的购房款。
转账备注里，林薇沉默地敲下“借款”二字。
几天后，陈昊的电话在会议中途急切地响起。
接通后，是陈昊激动到几乎变调的声音：“老婆！快下楼！我爸妈给你买的保时捷，一百多万的惊喜，已经送到咱家楼下了！”
林薇望着那辆豪车，想起银行卡里所剩无几的余额，突然很想知道——这辆车，到底是谁的惊喜，又是谁的代价。
01
夜幕沉沉地压下来的时候，林薇终于拧开了自家那扇略显沉重的入户门。
她几乎是将自己“卸”进了玄关，通勤包顺着肩膀滑落到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连续加班一周带来的疲惫像一件湿透的棉衣，紧紧裹着她的四肢百骸。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她的丈夫陈昊正靠在沙发上看球赛重播。
听见动静，陈昊转过头，脸上带着一种刻意放轻松的寻常表情。
“回来啦，累坏了吧，今天比昨天还晚呢。”
林薇含糊地应了一声，踢掉高跟鞋，光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只想立刻瘫倒。
她拖着步子挪到沙发边，把自己埋进柔软的靠垫里，闭上了干涩的眼睛。
电视里解说员激动的声音和球场观众的喧嚣，此刻都成了模糊遥远的背景噪音。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身边的沙发垫微微下陷，陈昊坐近了些。
“那个……老婆，”他语气平常地开了口，仿佛在问明天天气，“你们公司的年终奖，应该已经到账了吧。”
林薇没睁眼，只从鼻腔里“嗯”了一声，这几乎是每年此刻的例行问话。
“到了就好，”陈昊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数目……跟去年差不多？”
“差不多，”林薇简短地回答，她此刻实在没有精力去思考数字问题。
陈昊似乎犹豫了一下，电视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爸妈今天下午又给我打电话了，”他的声音放得更轻缓了些，像在铺垫什么，“他们看中了一套房子，在云洲新区那边，地段和户型都特别理想。”
林薇依旧闭着眼，但呼吸几不可察地微微滞了一瞬。
“哦？那是好事啊，”她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尽量平淡。
“是啊，机会难得，”陈昊接着说下去，语速稍微加快了一点，“就是……首付还差一些，大概二十八万左右的样子。”
他终于说出了那个数字，然后很快补充道：“爸的意思呢，是这钱算我们借给他们的，等年底他们手头宽裕了，或者老房子拆迁款下来，立刻就还。”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电视里传来进球后的欢呼声，显得格外刺耳。
林薇缓缓睁开了眼睛，目光没有焦点地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没有打开的吊灯。
身体里的疲惫感忽然变得更重了，重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
她沉默的时间有点长，陈昊侧过身，手搭上她的肩膀，语气放得更加柔和。
“薇薇，你看……咱家现在也没什么急用钱的地方，爸妈那边好不容易看上套合心意的房子，我们做小辈的，能支持就支持一下，对吧？”
“家和万事兴嘛，”他又加上了这句百试不爽的话。
林薇感觉到包里手机震动了一下，应该是新消息，但她此刻连伸手去拿的力气都没有。
她脑海里空茫茫一片，半晌，才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嗯，你说得对，”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飘忽，“明天……明天我去银行转账吧。”
陈昊似乎松了一口气，搭在她肩上的手轻轻拍了拍。
“老婆最明事理了，爸妈知道了肯定特别高兴。”
他起身走向厨房，语气轻松起来。
“饿了吧？我去给你热杯牛奶，晚上你都没吃什么东西。”
林薇重新闭上眼睛，黑暗笼罩下来。
她忽然想起包里那阵被忽略的震动，费劲地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是她母亲发来的信息。
“薇薇，奖金到账了吧？自己手里留点钱，别光想着家里，想吃点什么、用点什么别舍不得，你一个人在外面，照顾好自己最要紧。”
信息发送时间，是在陈昊开口问她奖金之前五分钟。
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映出自己模糊而疲惫的脸。
02
第二天中午，林薇利用短暂的午休时间，去了公司楼下的银行网点。
在柜台办理转账时，柜员例行公事地询问款项用途。
她愣了一下，然后清晰地说：“购房借款。”
并在汇款备注栏里，特意键入了“暂借购房款”五个字。
她机械地输入密码，确认，看着业务受理单从打印机里吐出来。
那二十八万元，就这样轻飘飘地从一个账户流向了另一个账户，仿佛只是数字的一次寻常跳动。
走出银行，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站在路边有些恍惚。
手机相册里，那张她收藏了小半年的北欧峡湾与极光旅行攻略图，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那曾经是她对这额外五万元奖金的秘密计划，一个遥远而清澈的梦。
现在，这个梦像阳光下的肥皂泡，连痕迹都没留下，就悄然破灭了。
她深吸了一口城市浑浊的空气，转身走回了那座冰冷的写字楼。
当晚，陈家的家庭微信群“幸福一家人”里，久违地热闹起来。
陈昊发了一张购房意向书的截图，紧跟着一句意气风发的：“搞定！爸妈放心！”
婆婆张淑芬立刻回了一连串竖大拇指的表情和放鞭炮的动画。
“还是我儿子有本事！办事利索！”
小姑子陈婷紧随其后。
“哥太牛了！嫂子也功劳大大滴！咱们家马上就要有新房子啦！开心！”
公公陈建国也难得发言。
“昊昊辛苦了，小薇也辛苦了。”
群里洋溢着一种欢庆的、充满希望的喜悦，那喜悦像潮水一样涌动着，却将默默窥屏的林薇，推向了更远的孤岛。
她看着屏幕上那些不断弹出的、充满感叹号的句子，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很久，最终只是默默退出了聊天界面。
第二天上班时，邻座关系还不错的同事李姐凑了过来，脸上带着羡慕的神情。
“薇薇，看你小姑子朋友圈，你家给老人买新房啦？真孝顺啊！”
林薇含糊地应了一声，想岔开话题。
李姐却自顾自地叹了口气，开始低声抱怨自家小姑子如何不懂事，婆家如何斤斤计较。
最后她由衷地感慨道：“还是你命好啊薇薇，婆家明事理，把你当宝贝疙瘩疼，真让人羡慕得不行。”
林薇只能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声“羡慕”像一根细小的刺，顺着呼吸扎进了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隐隐作痛。
03
周末，陈婷约林薇逛街，美其名曰“答谢嫂子，帮嫂子挑几件漂亮衣服”。
在一家装修精致的品牌店里，陈婷看中了一条米白色的蕾丝连衣裙。
她在试衣镜前转了好几个圈，灯光下裙摆飞扬，确实很好看。
“嫂子，好看吗？”陈婷眼睛亮晶晶地问。
“很好看，适合你，”林薇如实说。
陈婷翻看了一下吊牌，眉头立刻蹙了起来，嘟囔道：“好贵啊，要三千八呢……这次买房子，我手里的一点积蓄也都给爸妈了，现在好穷哦。”
她蹭到林薇身边，挽住林薇的胳膊，声音又甜又软。
“嫂子，你先帮我垫一下嘛，等下个月发了工资我就还你，好不好？求求你啦，我真的很喜欢这条裙子。”
她眨着眼睛，露出可怜又期待的表情，摇晃着林薇的手臂。
林薇看着小姑子年轻娇俏的脸，那句“你买房子出了多少钱”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好，”她听见自己这么说，然后拿出了手机。
陈婷欢呼一声，迅速换回自己的衣服，抱着裙子去柜台结账。
等待包装的时候，她凑在林薇耳边，用亲昵又带着点小得意的语气低声说：“嫂子，我待会儿发个朋友圈好好夸夸你！让我那些姐妹们都看看，我有个多好多大方的嫂子！爸妈和我哥脸上也有光，对吧？”
林薇没说话，只是看着店员将那条昂贵的裙子仔细地装进精美的纸袋。
半小时后，陈婷的朋友圈更新了。
九宫格照片，中间是她穿着新裙子在试衣镜前的自拍。
周围几张是店铺环境、购物袋特写，还有一张是林薇付款时的背影。
配文是：“嘻嘻，世上最好的嫂子又上线啦！明明说好陪我逛街，结果又给我买买买！爱你哟@林薇，这条裙子我会好好珍惜的！比心！”
底下很快有了共同好友的评论。
“你嫂子对你真好！”
“羡慕有这样的嫂子！”
“一家人感情太棒啦！”
陈昊在下面回复了一个憨笑的表情。
张淑芬则评论道：“姑嫂和睦，是咱们家的福气！”
林薇点了个赞，然后迅速划了过去，像被什么烫到了一样。
晚上，林薇的母亲周秀华打来了电话。
“薇薇啊，妈看到婷婷发的那个朋友圈了，”母亲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
“妈知道你心软，待人实诚，但……有些事，也要多为自己想想。”
“你在外边工作辛苦，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该自己留的，还是要留一点，别太委屈了自己，知道吗？”
听着母亲小心翼翼、满是心疼的叮嘱，林薇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仰起头，看着客厅天花板的灯，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妈，我知道的，你别担心，我心里有数。”
挂掉电话，她靠在沙发上，许久没有动弹。
04
又过了几天，一次例行家庭聚餐后，张淑芬亲热地拉着林薇在沙发上坐下。
“小薇啊，这段时间为了房子的事，让你跟着操心破费了，妈这心里头啊，老是过意不去。”
林薇连忙说：“妈，您别这么说，都是应该的。”
张淑芬笑着，从随身的手提包里拿出一个红色丝绒小方盒，塞进林薇手里。
“妈也不知道你们年轻人喜欢啥，就自个儿去金店挑了挑，这条链子，你可一定得收下！”
林薇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金项链，吊坠是常见的水滴形，在灯光下泛着光亮。
“哎呀，这太贵重了，妈，我不能收，”林薇推拒道。
“收下收下！”张淑芬态度坚决地按住她的手，“发票我都留着呢，三千多块呢！算是我和你爸的一点心意，你不收，我们可真要生气了！”
陈昊也在旁边帮腔：“妈给的，你就收着吧，也是老人家一片心。”
陈婷凑过来看，夸张地赞叹：“哇！妈你真舍得！嫂子戴上肯定好看！”
推辞不过，林薇只好道谢收下。
回到自己家，她顺手将项链放在梳妆台上。
过了两天，她无意间看到同城一家信誉不错的金店在做以旧换新的活动广告。
鬼使神差地，她拿起那条项链，仔细看了看内侧。
上面只有品牌缩写，没有克重标记。
她打开手机，点开了一个常用的黄金回收估价小程序。
根据水滴吊坠的常见大小和项链的粗细，她大致估摸了一个重量范围，输入进去。
几秒钟后，屏幕上跳出一个估算的回收价格区间：人民币六百五十元至七百二十元。
林薇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平静地锁上了手机屏幕。
她把项链放回丝绒盒子，扣好，塞进了梳妆台抽屉的最里面。
那个抽屉里，已经塞了不少类似的小盒子，有的装着饰品，有的空着。
05
时间不紧不慢地滑过，像平静水面下看不见的暗流。
又是一个周末，照例是在公婆家聚餐。
饭菜比平时更丰盛些，张淑芬不停给林薇夹菜，语气比往常更加热络。
饭后，林薇帮着收拾好碗筷，擦拭干净餐桌。
一家人都坐在了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播放着热闹的综艺节目，但似乎没人真正在看。
空气中飘浮着一种微妙的、欲言又止的气氛。
陈婷反常地有些安静，低头玩着手机。
陈昊和父亲陈建国聊着无关紧要的新闻。
张淑芬搓了搓手，脸上堆起比平时更甚的笑容，身体朝林薇这边倾了倾。
“小薇啊，”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格外温和。
灯光落在她眼角的皱纹里，也落在她殷切的笑容上。
“妈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