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夜,赵雪梅穿着整齐的军装,和衣在椅子上坐了一夜。
沈振华在床上辗转反侧,心里像压了块冰。
这场婚姻,始于她父亲临终前的托付,却似乎注定要终于她的冷漠。
6年来,他努力想焐热这块寒冰,她却始终若即若离。
直到他在她旧书里,发现了一张写着“吾爱文博”的陌生男子照片。
那一刻,他所有的坚持都成了笑话。
天亮时,沈振华下定决心结束这场独角戏。
“雪梅,我们……”
他刚开口,赵雪梅却猛地转过身,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眼神里是他从未见过的慌乱。
“等等!沈振华,我……我有话要说!”
01
1983年的春天,昌北军区大院里的柳树刚刚抽出新芽。
沈振华站在客厅里,目光久久地停留在墙上那张黑白照片上。
照片里的老人神情严肃,那是他已故的岳父,也是将他带入这个家庭的人。
他端起桌上的酒杯,将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喉咙里顿时涌起一股灼热感。
酒精似乎能暂时麻痹那颗隐隐作痛的心,却无法驱散弥漫在房间里的冷清。
这个他生活了六年的地方,始终缺少真正的温度。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照片轻声说道:“爸,我决定和赵雪梅分开了。”
这句话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掷地有声。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积蓄勇气。
“我明白,当初她嫁给我是遵从您的意愿,是出于对您的感激。”
他又倒了一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杯中轻轻晃动。
“可婚姻终究不能靠恩情维系,她现在心里期待的那个人回来了,我想……我应该放手了。”
这六年的婚姻生活如同一潭死水,赵雪梅就像一座遥远冰山,无论他如何努力靠近,感受到的只有刺骨的寒意。
他曾经天真地以为,只要付出足够的耐心和温暖,总有一天能融化她心中的冰雪。
直到三天前,他在整理书房时,无意间从赵雪梅一本旧书里滑落出一张年轻男子的照片。
照片背面那行娟秀的字迹——“吾爱文博”,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瞬间刺穿了他所有的幻想。
原来她心中早已为别人留好了位置,而他这六年的坚守,不过是一场自作多情的笑话。
他弯腰捡起那张照片,指尖微微颤抖。
照片上的男子穿着白大褂,笑容温和,确实有一副好皮囊。
沈振华的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将照片重新夹回书页。
既然真相已经大白,这块不愿融化的寒冰,他也不再奢望去温暖了。
他向岳父的遗像郑重地敬了三杯酒,每一杯都代表着他深深的歉意和决绝的告别。
正当他准备转身回房收拾行李时,大门忽然被推开,一阵冷风随之灌入。
02
赵雪梅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穿着一身笔挺的深绿色军装,身姿挺拔如白杨。
她的美丽中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冷峻,这是沈振华熟悉了六年的模样。
但此刻,他的目光却被她身旁那个穿着时髦卡其色风衣的男人吸引住了。
只一眼,沈振华就认出了他——李文博,那个藏在赵雪梅书页里,更藏在她心底多年的名字。
李文博率先开口,打破了凝固的空气,他的声音温和有礼,听不出丝毫冒犯。
“姐夫您好,我是雪梅的大学同学李文博。”
“刚调到军区医院工作,分配的宿舍水管爆了,暂时没法住人。”
“雪梅好心让我过来借住几天,等宿舍修好我就搬走,这段时间要麻烦您了。”
这番解释合情合理,无可指摘。
沈振华却感到心口一阵发闷,他不由自主地看向赵雪梅,希望从她那里得到一点不同的说法,哪怕只是一个眼神的暗示。
但赵雪梅只是平静地回望他,语气淡然得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振华,家里正好有空房间,文博是我老同学,帮个忙是应该的。”
她的语气里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仿佛这本就是一件无需与他过多讨论的事情。
沈振华沉默了片刻,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好,我知道了。”
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这样回答。
“谢谢姐夫。”
李文博适时地道谢,笑容得体。
安顿好行李后,李文博便匆匆赶往医院值夜班。
屋子里顿时只剩下沈振华和赵雪梅两人,空气仿佛又变得稀薄起来。
沈振华默默走向厨房,准备像往常一样张罗晚饭。
赵雪梅却忽然叫住他,她的目光落在餐桌那个孤零零的铝制饭盒上。
“听说你中午来给我送饭了,为什么到了门口又不进来?”
沈振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头微微一刺。
中午他确实去了赵雪梅的部队,手里提着精心准备的饭菜。
但就在他准备敲门时,听到了里面传来的谈话声。
一个爽朗的女声问道:“赵团长,听说李文博医生调回来了?”
“你们当年不是……”
后面的话沈振华没有听清,他只听到赵雪梅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用一种近乎叹息的声音回答:“我已经结婚了。”
就是这句模棱两可的话,彻底浇灭了他心中最后的希望火苗。
她强调的是已婚的身份,而不是对李文博感情的否定。
沈振华收回思绪,垂下眼睑,避重就轻地回答:“单位突然有点急事,我就先回来了。”
赵雪梅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转身走进了洗漱间。
水流声哗哗响起,沈振华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03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沈振华就离开了家。
科学院的会议室里气氛庄重,头发花白的老院长站在讲台前,神情激动地向大家宣布了一个重要消息。
“同志们,国家计划在西部高原地区建立一座大型天文观测站,需要抽调一批研究员前往进行实地考察和数据监测。”
“这次任务意义重大,关系到我国天文事业能否迈入世界先进行列!”
“下个月出发,预计驻扎时间会比较长,归期暂时无法确定。”
“现在,需要愿意投身这项事业的同志自愿报名!”
院长的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立刻响起一阵骚动,许多年轻的研究员争先恐后地举起了手。
但很快,一些已成家的同事脸上露出了犹豫的神色,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缓缓放下了手臂。
长时间的分离,对任何一个家庭来说都是严峻的考验。
最终,名单上剩下的名字大多都是单身青年。
院长环视了一圈,推了推眼镜,声音洪亮地说:“还差最后一个名额!”
几乎是本能驱使,沈振华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朗声道:“院长,我报名!”
会议结束后,院长特意把沈振华叫到办公室。
老院长眉头微蹙,语气中带着关切:“振华啊,你和别人情况不同,你已经成家了。”
“雪梅同志知道你的这个决定吗?”
“她会支持吗?”
沈振华握紧了放在腿上的拳头,指节有些发白,但语气却异常坚定。
“院长,雪梅她自己是军人,比我更懂得什么是家国责任。”
“我相信她能够理解。”
院长凝视了他片刻,眼中的疑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赞许和欣慰。
他用力拍了拍沈振华的肩膀:“好!”
“你是院里最出色的骨干之一,有你去,这项任务就更有把握了。”
“出发前这段时间,好好安排一下家里的事。”
“是!”
“谢谢院长!”
沈振华郑重地点头,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结束一天的工作,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到家门口。
沈振华掏出钥匙,却发现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他愣在原地。
客厅里堆满了崭新的军绿色帆布包,几个竹编的篮子里塞满了生活用品。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赵雪梅和李文博就从里间走了出来。
李文博手里竟然拿着他的牙刷和洗脸毛巾。
见到沈振华,李文博立刻热情地迎上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姐夫回来了!”
“我和雪梅今天下午去百货大楼买了些日用品,你看这塑料牙刷,比猪鬃的好用多了。”
“还有这自动伞,轻便又结实……”
他一件件地展示着那些新东西,语气热络。
沈振华却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他看到自己那些从供销社买来的旧物件,被随意地堆在角落的竹篮里,像是等待被丢弃的垃圾。
而赵雪梅就站在一旁,默许着这一切。
难道在这个家里,他的一切都如此轻易地可以被替代吗?
沈振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涩,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谢谢李医生的好意,不过我用惯了旧东西,新的还是你们留着用吧。”
说着,他走到竹篮边,俯身将自己的牙刷和毛巾一一捡起,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尴尬而凝重。
李文博站在一旁,脸上露出些许委屈和不安,小声问道:“姐夫,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沈振华还没来得及开口,赵雪梅清冷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维护之意。
“文博也是一片好心,给大家添置东西。”
“你用就是了,何必这么见外?”
沈振华背对着他们,眼眶微微发热。
他强忍住情绪,没有回头,声音低沉。
“我只是用不习惯。”
“雪梅,你在部队里的脾气,还是收一收比较好,别吓着了李医生。”
这句话似乎戳中了什么,赵雪梅的脸色变了一下,她瞥了李文博一眼,终究没再说什么。
04
晚饭后,李文博照例去医院值夜班。
夜深人静时,赵雪梅却意外地主动靠近了背对着她躺下的沈振华。
她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比平时柔和许多,甚至带着一丝试探性的缓和。
“再过几天就是清明了,我向部队请了假,陪你回乡下给爸爸扫墓,也去看看妈妈。”
她习惯性地用了“你爸”“你妈”这样的称呼,仿佛在无形中划清着界限。
沈振华的心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
结婚六年,他早已将她的父母视为自己的亲人,而她却始终保持着这种泾渭分明的态度。
若是从前,他或许会感到失落和不满,但现在,他已经决定放手,这些似乎都不再重要了。
他原本也计划在去西部之前,回老家看望母亲。
于是他没有拒绝,简单地应了一声:“好。”
清明那天,细雨霏霏。
沈振华提着收拾好的行李,早早站在大院门口等候。
他等了很久,最终等来的却是赵雪梅的警卫员小张。
小张跳下吉普车,敬了个礼,语气带着歉意:“沈研究员!”
“赵团长临时有紧急任务,脱不开身。”
“她让我转告您,请您稍等几天,她忙完就陪您回去。”
又是这样。
类似的场景在这六年里反复上演,而每一次,他都像个傻瓜一样选择相信她下一次会兑现承诺。
沈振华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湿意的空气,对小张说。
“麻烦你转告她,不用了,这次我自己回去。”
说完,他拎起行李,头也不回地走向了长途汽车站。
没有赵雪梅,他一样可以回去给父亲扫墓,看望母亲。
他已经等了太多次,不想再等了。
颠簸了三个多小时的土路,沈振华终于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多间小院。
母亲正在院子里喂鸡,看到儿子独自回来,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很快又被慈祥的笑容掩盖。
“振华,回来了?”
“雪梅呢?”
“她又忙工作去了?”
沈振华放下行李,轻声解释:“嗯,部队临时有任务,来不了。”
母亲叹了口气,没再多问,只是默默地张罗着晚饭。
第二天,母子二人带着祭品上山扫墓。
父亲的墓碑静静地立在半山腰,周围松柏长青。
沈振华跪在墓前,点燃纸钱,烟雾缭绕中,他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说出了那个盘桓在心头已久的决定。
“妈,我……我打算和雪梅离婚了。”
山风呼啸而过,吹动着他的衣角。
他低着头,不敢看母亲的表情。
在这个年代,离婚无论对男女来说,都要承受不小的社会压力。
他做好了被母亲劝阻甚至责备的准备。
然而,预想中的话语并没有出现。
母亲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冰凉的手,声音温和而坚定。
“孩子,妈知道你这些年过得不容易。”
“只要你觉得开心,妈都支持你。”
沈振华的眼眶瞬间湿润了,他反握住母亲粗糙的手,声音哽咽。
“妈,谢谢您……”
接着,他又将自己即将前往西部参加国家任务的事情告诉了母亲。
母亲听后,沉默了片刻,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去吧,你爸要是知道了,也会为你骄傲的。”
从山上下来后,沈振华没有在乡下久留,当天下午就踏上了返城的班车。
他需要尽快回去,为西行做最后的准备。
05
匆匆赶回家,推开门的瞬间,沈振华的脚步顿住了。
餐厅里,李文博正含笑给赵雪梅碗里夹菜,语气亲昵而自然。
“尝尝这个烧豆腐,我记得你以前最爱吃我做的这道菜了。”
赵雪梅虽然没有过多表情,但也没有拒绝。
那画面刺眼得让沈振华几乎无法呼吸。
他在门口站了许久,才涩声开口。
“看来我回来得不是时候,打扰你们了。”
两人闻声同时转过头。
赵雪梅的眉头立刻蹙起,语气带着不悦。
“你一进门就胡说八道什么?”
她站起身走过来,接过沈振华手里的行李,解释道。
“昨天有临时任务,我本来打算吃完饭就去乡下找你的。”
李文博也连忙附和。
“是啊姐夫,你别误会。”
“快过来一起吃饭吧。”
他们一唱一和,配合默契,倒显得沈振华是在无理取闹。
他抿了抿唇,伸手拿回自己的行李,语气疏离。
“我吃过了,回来拿点东西,还得去院里一趟,你们慢用。”
说完,他径直走向卧室。
没过多久,赵雪梅跟了进来,并随手关上了门。
她站在沈振华身后,声音恢复了以往的清冷。
“沈振华,你有什么不满可以直接对我说。”
“总是这样阴阳怪气,让文博住在家里也觉得不自在。”
沈振华整理行李的动作顿住了。
他很想反问,当她一次次默许甚至参与这种令他不适的局面时,有没有考虑过他的感受?
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他的目光瞥见桌日历上被红笔圈出的那个日期,最终只是淡淡地说。
“好,我知道了。”
他转过身,看向赵雪梅,语气放缓了一些。
“这个月二十号,你能空出一天时间吗?”
赵雪梅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二十号?”
“有什么事?”
沈振华没有明说,只是道。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希望你能把时间空出来。”
赵雪梅审视了他片刻,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点了点头。
“行,我尽量安排。”
得到她的应允,沈振华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二十号,他计划在那天正式提出离婚申请。
接下来的几天,沈振华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
这天中午,同事孙大姐突然腹部剧痛,沈振华见状,立刻放下手头的工作,陪同她前往军区医院。
在医院走廊等候时,孙大姐忽然碰了碰他的胳膊,指着斜对面一间诊室小声说。
“振华,你看,那不是你爱人吗?”
沈振华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赵雪梅站在诊室里,而她旁边穿着白大褂的正是李文博。
更让沈振华心头一紧的是,他看见李文博一边写着病历,一边很自然地对赵雪梅说。
“雪梅,帮我倒杯水吧,有点渴了。”
然后,他就看到赵雪梅立刻拿起桌上的茶杯,走向热水壶。
那一刻,沈振华感觉自己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结婚六年,在家里端茶送水的永远是他,赵雪梅从未为他做过这样的事。
可如今,李文博只需一句话……
这时,旁边一位等待看病的阿姨也笑着打趣道。
“李医生,你爱人真体贴啊。”
李文博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连忙摆手解释。
“您误会了,我们只是老同学。”
那位阿姨却一副了然的样子笑道。
“老同学能有这情分,更难得喽!”
而对于这句略带暧昧的调侃,李文博和赵雪梅都没有出声否认。
沈振华喉咙发紧,嘴里满是苦涩。
身边的孙大姐也皱起了眉头,压低声音对他说。
“振华,不是大姐多嘴,我觉得赵团长和李医生之间……是不是太亲近了点?”
“你可得留点心。”
连外人都能轻易看出的异常,沈振华心里何尝不清楚。
他只能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替赵雪梅遮掩道。
“孙大姐您想多了,他们就是老同学,关系比较好而已。”
孙大姐见他这样,也不好再说什么。
不久,轮到孙大姐进诊室看病。
沈振华独自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心情复杂。
没过多久,一个身影停在他面前。
他抬起头,看到赵雪梅正低头看着他,眉头微蹙。
“你怎么来医院了?”
“身体不舒服?”
沈振华摇摇头。
“我陪孙大姐来的。”
赵雪梅打量了他一会儿,忽然从军装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电影票,递到他面前。
“我今天下午没什么事,等你下班,一起去看场电影吧?”
这是结婚六年来,赵雪梅第一次主动提出和他去看电影。
沈振华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还没来得及回应,赵雪梅已经把票塞进了他手里。
“我还得回部队一趟,晚上电影院门口见。”
说完,她便转身快步离开了。
电影票上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沈振华捏着那张小小的纸片,心里却没有一丝喜悦。
这时,孙大姐看完病走了出来,沈振华连忙收起电影票,上前搀扶她。
经过李文博诊室门口时,里面隐约的谈话声飘进他的耳朵。
一个小护士笑着问。
“李医生,今晚有内部电影,你不和赵团长一起去看看?”
李文博的声音带着笑意回答。
“今晚我值夜班,下次吧。”
瞬间,沈振华的脚步变得沉重无比。
原来如此……
怪不得赵雪梅会突然邀约他,原来是因为李文博去不了。
一股屈辱感涌上心头。
离开医院时,他深深吸了口气,经过垃圾桶时,将那张电影票揉成一团,扔了进去。
那天晚上,他留在科学院加班,直到深夜才回家。
推开家门,只见赵雪梅双臂环抱站在客厅中央,脸色不悦。
“你为什么没来电影院?”
沈振华垂下眼睑,避开她的目光,语气平淡地回答。
“抱歉,院里工作没忙完,忘了时间。”
赵雪梅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神锐利,仿佛要将他看穿。
但最终,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卧室。
06
夜里,沈振华背对着赵雪梅躺下,准备入睡。
忽然,一具温热的身体从后面贴近他,赵雪梅低沉而少见的柔和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振华,我们要个孩子吧。”
黑暗中,沈振华猛地睁开了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曾几何时,他是多么渴望能有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
但他清晰地记得,赵雪梅曾经说过。
“孩子应该是爱情的结晶,而不是传宗接代的任务。”
她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们之间,没有爱情。
那她现在这样,又把他当成了什么?
沈振华用力闭了闭眼,轻轻推开了赵雪梅试图探入他衣襟的手,声音沙哑。
“我累了,睡吧。”
身后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他能感觉到赵雪梅的目光像实质一样烙在他的背上。
过了好一会儿,赵雪梅带着压抑怒气的声音响起。
“沈振华,你最近到底怎么回事?”
沈振华沉默着,背对着她,眼眶在黑暗中泛红。
她把别的男人带回家。
她在别人面前展现从未给过他的温柔。
她把别人不要的电影票施舍给他。
她不爱他,却想和他亲密……
这一切都是她做的,现在却来问他怎么回事。
他紧紧抿住嘴唇,闭上眼睛,一言不发。
没有得到回应,赵雪梅似乎也失去了耐心,重重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同床异梦,一夜无话。
第二天,科学院的会议上,老院长表情凝重地向所有即将西行的研究员宣布。
“离出发还有最后七天,大家务必处理好个人事务,确保无后顾之忧……”
沈振华在脑中梳理了一遍,所有事情都已安排妥当,只差和赵雪梅离婚这一件了。
傍晚回到家,李文博去值夜班了,屋子里只有赵雪梅正襟危坐地在看报纸。
她显然是在等他。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沈振华随即在心里否定了。
她怎么会特意等他呢?
他转身想直接回房。
赵雪梅却放下报纸叫住了他,语气严肃。
“沈振华同志,我认为我们需要好好谈一谈。”
她罕见地用了全称,目光如炬地盯着他。
那目光让沈振华感到不适,他微微蹙眉。
“能不能别用这种审犯人的眼神看我?”
赵雪梅愣了一下,调整了一下坐姿,但语气依旧直接。
“你最近的反常,是因为文博住在这里吗?”
看来她也并非毫无察觉。
沈振华静静地看着她的眼睛,反问。
“如果我说是,你会让他搬走吗?”
“这不可能!”
赵雪梅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随即又补充道。
“我既然答应让他暂住,怎么能出尔反尔?”
她的回答完全在沈振华的预料之中。
他垂下眼帘,语气淡漠。
“你说得对,所以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了。”
反正已经决定离婚,这些争执毫无意义。
赵雪梅皱起眉头,似乎还想说什么。
但沈振华没有给她机会,平静地拨开了她的手。
“另外,提醒你一下,后天就是二十号了,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赵雪梅同志,这次请务必准时。”
他特意加重了语气。
赵雪梅身体微微一僵,点了点头。
“我记得。”
“好,后天下午两点,我在政委办公室门口等你。”
说完,沈振华便走进了房间。
他没有看到,身后赵雪梅盯着紧闭的房门,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一丝……不安。
07
二十号那天,沈振华特意请了半天假,早早来到部队政委办公室门口等候。
他从阳光炽烈等到夕阳西斜,那个熟悉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最终,等来的又是警卫员小张。
“沈研究员!”
“赵团长她……她接到紧急任务,实在走不开,今天来不了了。”
类似的托词,沈振华已经听得麻木了。
尽管他再三提醒,赵雪梅还是失约了。
他原本还想给这段婚姻一个相对体面的结束。
现在看来,连这最后一点体面都是奢望。
沈振华目光黯淡,深深吸了一口气,不再犹豫,转身大步走进了政委办公室,正式提交了强制离婚申请。
当他拿着那张盖着红色印章的申请书走出来时,天边只剩下一抹残阳。
看着纸上清晰的黑字和鲜红的印章,沈振华心里反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一个月后,这份申请生效,他和赵雪梅就将彻底成为陌路人。
届时,他也将远赴西部,投身于国家的天文事业。
接下来的几天,赵雪梅一直在外出任务,没有回家。
沈振华也忙于科学院的最后交接工作。
这天晚上,他加班到很晚才离开研究院。
刚走出大门,就看到一个挺拔的身影站在路灯下,竟然是赵雪梅。
“我来接你下班。”
她的语气依旧平淡。
结婚六年,这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沈振华依稀记得,刚结婚时他曾提过希望两人能一起下班回家,却被赵雪梅以“又不是小孩子,几步路还要人陪?”为由拒绝了。
此后,他再也没提过。
没想到今天……
沈振华沉默地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和她并肩向家走去。
一路沉默,气氛压抑。
快到家属院时,路过一个挑着担子卖橘子的老汉。
赵雪梅停下脚步,率先打破了沉默。
“买点橘子吧,我记得你挺喜欢吃的。”
沈振华的脚步顿住了,他拉住正要掏钱的赵雪梅,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你记错了,我从来不吃酸的东西。”
赵雪梅的动作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她似乎直到此刻才意识到,共同生活了六年,她竟然连自己丈夫的口味都不清楚。
沈振华独自继续往前走,也没有去追问她口中那个“喜欢吃橘子”的人究竟是谁。
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赵雪梅跟了上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解释道。
“二十号那天,我不是故意爽约,上级突然下来的任务,我实在没办法。”
“那天你找我到底什么事?”
“现在我可以陪你去办。”
沈振华眼神微暗,摇了摇头。
“没什么要紧事,已经解决了。”
赵雪梅看着他,似乎想从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出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解决了就好。”
之后,两人再无一言。
回到家,刚进门,就看到李文博站在客厅中央,脚边放着他的行李箱。
李文博迎上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然。
“雪梅,谢谢你这几天的照顾,我想我还是搬回宿舍住比较好,虽然条件差一点……”
赵雪梅眉头一皱。
“你宿舍不是还没修好吗?”
“搬回去做什么?”
李文博立刻看向沈振华,语气委婉。
“我不想让姐夫误会,影响你们夫妻感情。”
这话听起来,倒像是沈振华在他不在家时为难了他似的。
沈振华脸色一沉。
“李医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但李文博只是欲言又止地叹了口气。
赵雪梅看了沈振华一眼,随即拉住了李文博的行李箱,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文博,你不用走。”
“这个家我还做得了主!”
“我让你住,你就安心住下!”
说完,她便帮着李文博把行李提回了房间。
沈振华独自站在原地,紧紧抿着嘴唇,良久,才默然走回自己的房间。
夜晚,赵雪梅推门进来。
两人躺在同一张床上,中间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
最终,沈振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有些飘忽。
“雪梅,结婚这六年来,你到底有没有一刻,把我当成过你的丈夫?”
身后的呼吸声明显一滞。
随即,他听到赵雪梅带着讥讽的反问。
“那你呢?”
“你又有没有把我当成你的妻子?”
“你要去西部那么大的事,为什么从来不肯跟我商量?”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沈振华的心湖。
他猛地坐起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怎么会知道?”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映出赵雪梅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文博在医院听说的。”
“如果不是他告诉我,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沈振华凝视着她,良久,才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我的事,似乎没有必要事事都向你汇报。”
听到这话,赵雪梅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语气里压抑着怒意。
“我们是夫妻!”
“是一家人!”
“这么大的事,怎么能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沈振华只觉得这话无比讽刺。
他眼眶微红,直视着赵雪梅的眼睛,轻声却坚定地反问。
“赵雪梅,你呢?”
“你做的哪一件事,又真正和我商量过?”
她甚至曾在李文博面前暗示他沈振华在这个家里没有发言权。
现在却来指责他独自做决定……
两人在清冷的月光下无声地对峙着。
许久,赵雪梅面无表情地掀开被子下床。
“今晚我回部队睡,我们都冷静一下。”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
沈振华望着重新关上的房门,久久没有动弹。
08
第二天清晨,沈振华洗漱完毕准备出门上班,在门口撞见了刚下夜班的李文博。
他本想无视对方直接离开,李文博却主动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微妙的关切。
“姐夫,昨晚你和雪梅吵架了?”
“她半夜来医院找我,心情很低落的样子,我看着都心疼。”
原来赵雪梅昨晚离开家后,并没有回部队,而是去找了李文博。
沈振华听到这个消息,内心竟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觉得这本就在情理之中。
他看着李文博,忽然淡淡地笑了。
“那以后,就麻烦李医生多费心照顾她了。”
说完,不等李文博反应,沈振华便侧身绕过他,大步离开了。
“赶时间,先走了。”
来到科学院,同事孙大姐一见到他,就好奇地凑过来问。
“振华,我刚才看见你爱人去找院长了,是有什么事吗?”
沈振华身体一僵。
“赵雪梅来找院长?”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他立刻转身,快步冲向院长办公室。
刚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赵雪梅清晰而冷静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