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国文学有“文以载道”的要求与传统,词语具有“词以载道”的特征。所谓“词以载道”,指除了词典诠释的词语本身的含义,词语的词面意义之外,还隐含着词语的文化蕴涵。词语的文化蕴涵大于词典的词义诠释。前者标注在词语的工具书中;后者意在词外,常能给人更广泛深刻的启示。
一者如反映社会生活内在本质及其逻辑关系的。鲁迅先生在《沙》一文中说:“人们又常常说‘升官发财’。其实这两件事是不并列的,其所以要升官,只因为要发财,升官不过是一种发财的门径。”
钱仲书先生《论快乐》说:“在法语里,喜乐(bonheur)一个名词是‘好’和‘钟点’两字拼成,可见好事多磨,只是个把钟头的玩意儿。我们联想到我们本国的说法,也同样的意味深永,譬如快活或快乐的快字,就把人生一切乐事的飘瞥难留,极清楚地指示出来。”

汉·刘向《说苑·正谏》云:“园中有树,其上有蝉。蝉高居悲鸣饮露,不知螳螂在其后也。螳螂委身曲附欲取蝉,而不知黄雀在其旁也。黄雀延颈欲啄螳螂,而不知弹丸在其下也。此三者皆务欲得其前利而不顾其后之有患也。”刘向只说“此三者(蝉、螳螂、黄雀)皆务欲得其前利”,而给那位“在其下”者留了面子。其实,此三者岂不正是人之化身?其实,在其下的弹弓者,不亦欲得其暴利乎?当然,刘向没有说明弹弓者是否存在“其后之有患”;倘若弹弓者身后也有患,那就应该说“此四者皆务欲得其前利而不顾其后之有患也”。“弹弓者屏息凝神欲射黄雀,而不知官府在其上也”。弹弓者即使捕得黄雀,也不见得归其所有,尚有官府在其上,还得上缴。史载捕得蛇、蟋蟀,须如期按例交官,有柳宗元、蒲松龄为证。甚至包括鸡、猫、狗也在其列,因着宫廷斗玩好需要故也。自然,宫廷官员的奢靡造成民怨,又会引起朝代的更迭、历史的变迁。由此观之,万物皆后之有患也。人与虫鸟,性、境一致,故古人将“人为财死”与“鸟为食亡”相提而比论,对世间某些人,恐怕不无一定道理。倘民众社会官府皆务欲得其前利而不顾其后之有患,岂不悲乎?
尘世之名利权都可以争夺到。争即是斗,不择手段,尔虞我诈,你死我活,故曰“争名夺利” 、“争权夺利”。学问靠抱着与世无争的心态,坐得住冷板凳,耐得住寂寞,踏踏实实;十年寒窗,皓首穷经,持之以恒地去学习探索研究方能获得,靠争是争不来的,故曰“做学问”、“求学问”。同样,人之思想境界崇高也只靠修养心性,无法争到。二者如反映社会生活中的价值取向、审美情趣和道德规范的。“姿色”即姿态、容貌。若拆开来,姿侧重于姿态,色侧重于容貌。从字形看,姿的要求对象主要是女性。姿色一词的词素是从来不倒置的,姿在前,色在后,主次重轻显明。古人更重视姿是有道理的。姿标示品格,作用于精神,表明文明;色可作商品,作用于感官,用于职业。旧时,一无所长,无法立足于社会者方才被迫出赁自己的色,与之相关的是些低下的职业。依赖手脑吃饭的人,大多保有其姿。独立性越强,其姿也越高雅。

我国自古为道德社会,提倡道德修养。国人云:德高望重,而不说权高望重、名高望重,甚至也很少说功高望重、年高望重,显然是将“贤德”作为衡量人望、人品的主要价值标准,词语的词内肯定指向性,词外否定指向性不言而喻。
先民为词语提炼铸造,经历过漫长历史,无数社会实践体验与检验,甚至为摸索其文明精义付出过巨大代价。词语记录着生活的要义、文明的创造,成为凝固的历史、时代的标识、文化的轨迹、智慧的结晶、生活的测度、经验的标记,在社会生活中发挥教化和导引作用,是认识民族文明历史的重要途径,观察民族文化精神的重要户窗,推断民族价值观念的重要尺度。我们在使用“为富不仁、上行下效、腐败、君子固穷、穷忙、觉悟、”之类本身具有载道性的词语时,不能忽视词语所载负的词外人文蕴涵要义。人们想要学习古代文化,认识社会,准确使用词语,则需要全面深入地理解掌握词语中积淀的文化底蕴。
作者简介

邵孔发,教师、学报编辑。出版作品《襄水文集》《故园屐痕》《琅琊清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