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婚不能结!会出人命的!”
赵琳死死拽着我的行李箱,指甲几乎要掐进布料里。
“他是天菩萨,你知道这三个字在我们这儿意味着什么吗?”
丽江古城的客栈里,导游赵琳双眼通红,像是整夜没睡。
三天后就是我和李岩的婚礼,这个在泥石流中救过我命的彝族男人。
火把节那晚,赵琳的姐姐突然冲进人群,抓着我的手疯疯癫癫地念叨:“白布……刀子……火……别去新房……”
她三年前嫁给了上一任天菩萨,婚礼后就成了这副模样。
全村人都用那种眼神看我——怜悯、好奇、躲闪。
李岩的母亲每天以泪洗面,拉着我的手只说:“孩子,无论看到什么都别怕,别跑。”
新婚夜,当我推开贴满神像的婚房门,看见七个黑袍祭司围坐在火盆旁。
烧红的银刀在炭火中发出暗红的光。
李岩穿着纯白长袍坐在中央,双眼被白布蒙住。
老祭司将滚烫的刀柄递到我手里,声音嘶哑:
“新娘子,现在你该亲眼看看,你丈夫身上到底藏着什么了。”
01
“沈姐,你真的要再好好想想才行,他可是天菩萨啊,你嫁过去真的会没命的。”
丽江古城一家客栈的二楼房间里,导游赵琳死死拽着我的行李箱拉杆,她的眼眶通红通红的,看起来整夜都没合眼。
我用力挣脱她的手,心里那股烦躁又涌了上来,实在不想再听同样的话。
“赵琳,你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到底有完没完?他可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凭什么不能嫁给他?”
“事情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赵琳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而急促,好像喉咙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天菩萨结婚是有特殊规矩的,新婚夜里你必须亲眼看着他……”
她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眼神里闪过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恐惧,那种恐惧如此真切,以至于我的心也跟着抽紧了一下。
“看着他什么?你倒是把话说清楚啊。”我有些恼火地追问,双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
赵琳的嘴唇开始微微发抖,过了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亲姐姐当年就是嫁给了上一任天菩萨,新婚夜看完那个仪式之后……她就彻底疯了,到现在都没好。”
“明天就是你的婚礼了,到时候你自然什么都明白了,千万别说我没提醒过你。”
说完这句话,她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客栈房间,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发呆。
我的手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湿透了,冰冷的汗水粘在皮肤上,带来一种令人不安的黏腻感。
窗外传来阵阵欢快的歌声和笑声,彝族村寨的火把节正进行到最高潮的时候。
李岩站在不远处的篝火旁朝我这边挥手,火光映照在他脸上,那笑容温暖又干净,就像山间清晨第一缕照进山谷的阳光。
看着他的笑容,我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赵琳一定是在故意吓唬我,她只是不想让我留在这个偏远的小山村,不想看我放弃城市的生活。
直到新婚夜那个时刻真正来临,当那扇贴着喜字的木门被缓缓推开,我看见屋子里的景象时,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02
我叫许静,今年二十八岁,在杭州一家广告公司做了整整七年的文案策划。
去年五月份的时候,和我谈了七年恋爱的男朋友突然提出分手,理由简单又伤人——他说在公司遇到了真正让他心动的人,觉得和我之间只剩下习惯。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垮掉了,每天除了哭什么都做不了,工作效率一落千丈,连部门主管都看不下去了。
闺蜜实在不忍心看我这样消沉下去,硬是给我报了个从云南丽江到香格里拉的徒步旅行团,说出去走走看看大自然,心情慢慢就会好起来的。
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去了,心里其实没抱多大希望,只觉得换个环境也许能少想点伤心事。
旅行团的导游是个彝族姑娘,叫赵琳,看起来二十五岁左右的样子。
她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笑起来特别开朗,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让人看了就不自觉心情变好。
赵琳带着我们这队十几个人,从丽江古城出发,沿着古老的茶马古道往香格里拉方向走。
第一天走的路还算平缓,两边是连绵的青山和层层叠叠的梯田,风景美得像明信片上的画面,偶尔能看到穿着民族服饰的村民牵着马匹走过。
第二天开始爬山,我这个从小在城市里长大的人走得气喘吁吁,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每走一步都觉得酸痛。
到了第三天,我们走到一条特别窄的山路上,那路窄得只容得下一个人通过,一边是陡峭的布满青苔的山壁,另一边就是望不到底的深谷,往下看只觉得头晕目眩。
我走在队伍中间,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失去平衡。
赵琳走在最前面,不时回过头提醒大家注意脚下,她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带着一种空灵的回音。
就在这时,脚下的地面忽然剧烈地晃动起来,那震动来得突然而猛烈。
我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听到有人用变了调的声音大喊:“地震了!大家快往前跑!”
话音刚落,头顶传来轰隆隆的巨响,那声音沉闷又吓人,像是整座山都在怒吼,在发泄着什么不满。
我下意识地抬头往上看,只见山体上滚下来大大小小的石头,其中一块足有脸盆那么大,正直直地朝着我的方向砸过来,速度越来越快。
我整个人都吓傻了,腿软得根本迈不开步子,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块石头越来越近,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下来。
就在石头快要砸到我头上的瞬间,一个黑色的人影忽然从侧面冲过来,用极大的力气猛地把我往旁边一推,那力道大得让我整个人飞了出去。
我重重摔倒在路边的草丛里,脸贴着冰冷潮湿的泥土,嘴里全是沙土和青草的味道。
那个人却被石头结结实实地砸中了左肩,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然后重重地倒在了地上,鲜血迅速染红了他肩部的衣服。
紧接着,更多的碎石像暴雨一样落下来,噼里啪啦地砸在周围的地面上。
我的脑袋被一块小石头砸中,一阵剧痛传来,眼前一黑,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彻底失去了意识。
等我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感觉身体正在剧烈地颠簸,像是在谁背上,随着那人的步伐上下起伏。
我费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真的被人背在背上,周围是完全陌生的山路景色,树木苍翠,鸟鸣声声。
背我的是个男人,穿着彝族传统的黑色察尔瓦,就是那种披风式的外套,里面是绣着复杂花纹的深蓝色马甲,花纹精致繁复。
他的后背很宽阔,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但我能感觉到他在喘气,呼吸有些沉重,似乎体力已经消耗了不少。
我想开口说话,喉咙却干得像火烧一样,半天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只能发出些气音。
那人似乎感觉到我醒了,微微侧过头看了我一眼,他的侧脸轮廓在斑驳的树影中显得格外清晰。
就是那一眼,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眼神深深地刻进了我的记忆里。
他的眉眼长得特别深邃,鼻梁很高很挺,皮肤是那种健康的小麦色,在透过树叶缝隙洒下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最让我心动的是他的眼神——特别干净,特别温柔,眼睛里盛满了对我的担忧,那种关切是装不出来的。
“你醒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听起来很舒服,像山涧流淌的溪水,“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村子里了,我已经看到炊烟了。”
这时我才慢慢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事情,心里一阵后怕,如果当时没有他,我可能已经没命了。
“其他人呢?他们怎么样了?”我的声音还在发抖,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恐。
“山体滑坡把路堵死了,他们走另一条路下山去了,应该都是安全的。”他的脚步没有停,反而加快了些,“你头上的伤不轻,一直在渗血,我得赶紧带你去村里看医生,不能再耽搁了。”
我突然想起来,刚才是他把我推开才救了我一命,而他自己却受了伤。
“你的肩膀……”我看到他左肩位置的衣服已经被血浸湿了一大片,颜色深得发黑,血迹还在慢慢扩大。
“我没事,皮外伤而已。”他勉强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苍白,“你伤得比我重多了,流了那么多血。”
我的鼻子忽然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一种复杂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
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为了救我受了这么重的伤,现在还不顾自己的伤势背着我走这么远的山路,这份恩情,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还。
03
我们又走了大概五十多分钟,山路越来越平缓,终于看到前面出现了村寨的轮廓,那些木头搭建的房子依着山势而建,错落有致。
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飘来柴火和饭菜的香味,充满了朴实的生活气息。
他把我背到一位老人家里,老人家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草药,竹篓里、架子上、甚至墙上都挂着晒干的药草,一看就是村子里的医生,经验丰富的样子。
老人仔细检查了我的伤势,说我主要是头上被砸出了一个口子,大概两厘米长,需要缝几针,但问题不大,好好休息就能恢复。
反倒是救我的那个男人,肩膀被砸出了一道很深的伤口,伤口边缘参差不齐,老人给他清洗伤口后缝了足足十针,每一针都小心翼翼。
缝合的过程中他一直咬着牙没吭声,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反而时不时转过头问我疼不疼,需不需要休息,完全不顾自己的痛苦。
包扎结束后,老人一边收拾药箱一边告诉我,他叫李岩,是这个村子土生土长的彝族人,从小就跟着长辈学采药,对山里的一草一木都很熟悉。
今天原本是上山采一种只在初夏开放的珍稀药材,正好碰到了山体滑坡,就把我给救了下来,完全是巧合中的巧合。
李岩坐在旁边的竹凳上,因为失血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还是冲我露出了温和的笑容,那笑容里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那一笑,让我的心跳忽然漏跳了一拍,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在心底悄悄萌发。
老人说我还需要在村里休息几天,不能马上赶路,因为脑部受伤需要观察,万一有脑震荡的症状就麻烦了。
李岩主动提出让我住在他家里,说他妈妈一个人住,家里空房间多,收拾一下就能住人,而且他家离医生家最近,方便换药。
我本来想拒绝,觉得已经给人家添了很多麻烦,救了命还要借住,实在过意不去。
但老人说村里其他人家都住满了,这段时间正好有亲戚来往,只有李岩家还有空余的房间,而且他妈妈很会照顾人。
我犹豫再三,最后还是答应了,毕竟身体确实需要休养,也没有别的选择。
李岩的妈妈是个五十多岁的妇女,穿着传统的彝族服饰,深蓝色的上衣绣着精美的花纹,头上包着同色系的头巾。
她看到我的时候,眼神有些复杂,似乎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动最终却没说出什么,但还是很热情地招呼我进屋,接过我的背包。
她给我安排了一间干净整洁的房间,床上铺着新洗的床单,还端来了热水和干净的毛巾让我洗脸,细心又周到。
04
那天晚上,村里正好在过一年一次的火把节,这是彝族最盛大的传统节日之一。
李岩说这是难得碰上的好时机,一定让我去看看,感受一下彝族文化的魅力,也算是不虚此行。
我本来累得不想动,头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看他这么热情,也不好意思拒绝,而且确实对火把节有些好奇。
他带着我来到村口的广场,那里已经聚集了很多人,到处都是燃烧的火把,跳动的火光把整个村子照得通亮,人影在火光中晃动。
年轻人围着巨大的火堆跳舞,手拉着手转着圈,唱着我听不懂的彝语歌谣,旋律悠扬而古老,气氛热烈又欢快,充满了生命的活力。
李岩给我搬来了一个小竹凳,让我坐着看,怕我站着累,他自己则站在我旁边,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他耐心地给我讲解火把节的来历,讲他们彝族古老的传说故事,讲这个节日是为了驱邪避灾、祈求丰收,每一个细节都讲得很认真。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特别温柔,眼睛在火光映照下闪着温暖的光,整个人看起来充满魅力,那种沉稳内敛的气质很吸引人。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这个人,我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一样,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就在这时,赵琳突然从人群里冲了出来,她的脸色煞白煞白的,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吓人。
她一把拉住我的手臂,力气大得让我手腕生疼,指甲几乎要掐进我的肉里。
“许姐,你跟我来一下,我有很重要的话要跟你说。”她的声音在颤抖,带着明显的恐慌。
我被她拉到人群外面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她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人注意我们,才压低声音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许姐,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李岩啊,怎么了?”我一脸莫名其妙,完全不明白她在紧张什么。
“他……”赵琳咬着嘴唇,眼神里充满了恐惧,那恐惧如此真实,“他是天菩萨,村里人都知道,只是没人敢明说。”
“什么天菩萨?你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这个陌生的词汇,只觉得莫名其妙。
“我也说不清楚,反正……”赵琳死死抓着我的手,抓得我生疼,“许姐,你千万别跟他走太近,他碰不得的!真的碰不得!”
“什么叫碰不得?”我皱起眉头,心里有些不悦,“他可是救了我命的人,你说话注意点,别乱说。”
“不是,许姐,我不是那个意思!”赵琳急得直跺脚,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是真的为你好,天菩萨……天菩萨他……”
她张了张嘴,好像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最后只挤出一句:“算了,反正你记住我的话,千万别跟他走太近!离他远点!”
说完她就转身跑进了人群里,很快不见了踪影,像一阵风一样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心里满是疑惑,像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什么天菩萨,什么碰不得,简直莫名其妙,听起来就像迷信的说法。
我走回原地,李岩还站在那里等我,手里拿着我刚坐过的小竹凳。
“没事吧?”他关切地问,眼神里是真切的担心。
“没事。”我摇摇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没把赵琳的话放在心上,只当她是在胡说八道。
05
那天晚上,他送我回他家,我们沿着村里的石板路慢慢走,月光洒在路上,铺出一层银白。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明天我带你在村里转转吧,这里的风景很美,你一定会喜欢的,山后的瀑布特别漂亮。”
“好啊。”我笑着答应了,心里其实也有些期待,想多看看这个美丽的小山村。
他也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然后转身走进了夜色里,背影渐渐模糊。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黑暗中,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一种安心的感觉。
这个人,真的很好,好到让我觉得不真实。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李岩就来找我了,他说他要去山上采药,顺便带我去看看村子周围的风景,早晨的山景特别美。
我们沿着蜿蜒的山路往上走,两边都是绿油油的梯田,像一块块翡翠镶嵌在山坡上,特别养眼,田里有村民在弯腰劳作。
李岩走在前面,不时回头提醒我注意脚下的碎石,小心滑倒,他的细心体贴让人感动。
他的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特别温柔,声音不高不低,让人听了心里暖暖的,有种被呵护的感觉。
到了山腰的一片开阔草地,他停下来开始采草药,从背篓里拿出小铲子和布袋。
我蹲在旁边好奇地看着,他很耐心地教我辨认各种药材,指着一株株植物讲解它们的功效。
“这是三七,止血效果很好,我们山里人常备。”他指着一株叶子细长的植物说,叶片在晨露中闪着光。
“这是当归,补血用的,女人吃了特别好。”
“这是天麻,对头疼有好处,你可以带一些回去。”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修长干净,动作特别轻柔,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小心谨慎。
我看着他的侧脸,那专注的神情,心跳不知不觉加快了,一种微妙的情愫在心底蔓延。
忽然,我脚下一滑,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身体失去平衡往旁边倒去,发出一声惊呼。
李岩眼疾手快,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那手掌温暖而有力。
但下一秒,他像被火烫到一样,猛地甩开了我的手,动作幅度很大,看起来很慌张,甚至有些惊恐。
我愣住了,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我只是差点摔倒而已。
他低下头,不敢看我的眼睛,声音有些发抖:“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没事。”我心里有点难受,但还是勉强笑了笑,掩饰住那份尴尬和不解。
但从那次之后,我开始注意到,不管天气多热,哪怕是大中午太阳最烈的时候,李岩都穿着长袖的衣服,从不例外。
袖口的扣子总是扣得严严实实,一点皮肤都不露出来,好像刻意在遮掩什么。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了,看着他额头上渗出的汗珠,问他:“你不热吗?穿这么多,可以把袖子卷起来啊。”
他愣了一下,眼神有些躲闪,轻声说:“习惯了,山里风大,穿长袖反而舒服。”
我也不好意思继续追问,毕竟这是别人的习惯,问多了显得不礼貌。
就这样在村里住了一个星期,日子平静而充实。
我的伤基本上好了,头上的纱布已经拆掉,只留下一个淡淡的疤痕,按理说该回去了,公司那边也催了好几次。
但我心里却舍不得,这种舍不得越来越强烈。
舍不得这个宁静的小山村,舍不得这里如画的风景,舍不得清晨的鸟鸣和夜晚的星空。
更舍不得李岩,舍不得他那温柔的眼神和体贴的照顾。
这一个星期,他每天都陪着我,带我去看梯田,去山泉边打水,去山里采药,去村里听老人讲故事。
他总是那么温柔,那么体贴,从不过问我的过去,也不打探我的隐私,给我足够的空间。
和他在一起,我感觉特别放松,完全忘记了之前失恋带来的痛苦,那些伤痕好像在慢慢愈合。
那天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的时候,云彩像被火烧过一样绚烂,我鼓起勇气,向他表白了,心跳得像打鼓。
“李岩,我……我喜欢你,从你救我的那天起就喜欢了。”我说完这句话,脸就红了,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看着我,眼神特别复杂,有惊讶,有喜悦,但更多的是挣扎和痛苦,那种复杂的情绪在他眼中交织。
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我都以为他要拒绝我了,心一点点往下沉。
“我也喜欢你。”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我心上。
但他的声音里没有高兴,反而像是在说一件特别沉重的事情,每个字都说得艰难。
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痛苦,好像这个决定让他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我当时没想太多,只觉得他答应了就好,喜悦冲昏了头脑,忽略了那些不对劲的细节。
06
第二天,我就退掉了回杭州的机票,决定留在村里,这个决定做得很快,几乎没有犹豫。
公司那边我说要休长假,父母那边我说找到了真爱,虽然他们强烈反对,但我还是坚持了自己的选择。
但从那天开始,我发现村里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那种变化很明显。
有的人看我的时候眼神里全是同情,好像在看一个可怜人。
有的人看我的时候眼神里全是好奇,上下打量着我。
还有的人一看到我就赶紧躲开,快步走远,好像我是什么不祥的东西,会带来厄运。
李岩的妈妈看到我,眼眶总是红红的,好像随时都会哭出来。
她拉着我的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唇颤抖着,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里充满了无奈和悲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终还是没有落下。
“阿姨,您是不是不喜欢我?”我忍不住问,心里有些忐忑。
“不是,孩子。”她说,声音哽咽,“她只是……担心你,非常担心你。”
“担心我什么?”我追问,想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又沉默了,只是摇摇头,转身去厨房忙碌,留给我一个悲伤的背影。
过了两天,赵琳又来找我了,这次她是哭着来的,眼睛红肿得像桃子,整个人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走路都摇摇晃晃的。
“许姐,求求你了,别嫁给他,现在还来得及。”她跪在地上拉着我的手,声音嘶哑,“你会后悔的,真的会后悔的!我求你了!”
“赵琳,你到底知道什么?”我把她拉起来,扶她坐到椅子上,“他是不是有什么病?还是有什么别的问题?你告诉我。”
“不是病!”赵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剧烈颤抖,“天菩萨结婚有禁忌的,新婚夜有特殊仪式,那个仪式……那个仪式很可怕!”
“什么仪式?”我紧紧抓着她的肩膀追问,指甲几乎要陷进她的衣服里。
“我不能说!”赵琳拼命摇头,头发散乱,“规矩是不能说的,说了就不灵了,但是许姐,那个仪式真的很……很吓人!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吓人?能有多吓人?”我不太相信,觉得她有些夸张,“我又不是小孩子,什么场面没见过?恐怖片我都敢一个人看。”
“许姐!”赵琳抓着我的肩膀,手指用力,声音都在颤抖,“我亲姐姐,她就是嫁给了上一任天菩萨,新婚夜看到那个仪式后……”
她停顿了一下,好像回忆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脸色变得惨白,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地上。
“她疯了,彻底疯了,到现在都神志不清,整天胡言乱语。”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一群蜜蜂在飞。
“什么叫疯了?”我的声音都变了调,有些尖锐,“你说清楚点。”
“就是精神失常了!”赵琳哭着说,声音断断续续,“新婚夜看完仪式,她当场就晕过去了,醒来后一直说胡话,说看到不该看的东西,到现在都没好利索,一提起那天晚上的事就浑身发抖,谁都不敢靠近她!”
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连带着整个身体都在轻微颤抖。
“那你告诉我,仪式到底是什么?”我紧紧抓着她的手,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不能说!”赵琳拼命摇头,几乎是在尖叫,“规矩是天菩萨的秘密不能提前说,否则仪式就无效了!这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
“那仪式无效了会怎么样?”我继续追问,非要弄个明白。
赵琳看着我,眼神空洞,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冰锥:“他会死,而且会死得很痛苦,很漫长。”
我松开了手,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才勉强站稳。
脑子里乱成一团,完全理不出头绪,各种想法在碰撞,在争吵。
我去找李岩,他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起落,木屑飞溅。
看到我来,他立刻停下了手里的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露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有些勉强。
“李岩。”我走到他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你老实告诉我,新婚夜到底有什么仪式?为什么赵琳说她姐姐看了之后就疯了?”
他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斧头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慌乱,“是赵琳告诉你的?她说了什么?”
“她什么都没说清楚!”我的声音提高了,带着压抑的怒气,“但她说她姐姐看到仪式后就疯了,还说如果仪式无效你会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告诉我!”
“静,我不能说。”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低得像耳语。
“为什么不能说?”我急了,抓住他的胳膊,“你要我嫁给你,连这个都不肯告诉我?这对我公平吗?”
“不是不肯。”他看着我的眼睛,眼眶都红了,有泪水在打转,“是不能,这是规矩,祖上传下来的规矩,谁都不能破。”
“什么规矩!”我第一次对他发这么大的火,声音几乎在吼,“你要我嫁给你,却连最基本的事情都不告诉我?你把我当什么?”
“我也不想这样!”他突然吼了出来,声音里全是崩溃,那崩溃如此真实,“但这就是规矩!我也没办法!你以为我愿意吗?”
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整个人看起来快要撑不住了,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会断。
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那个温柔沉稳的李岩不见了,只剩下一个痛苦无助的男人。
“李岩……”我的火气消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心疼和困惑。
“静。”他看着我,眼神里全是乞求,那种卑微的乞求,“你相信我吗?你相信我是真心爱你的吗?”
我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那你就等到新婚夜。”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到时候你就都明白了,一切都会清楚的。”
“如果到时候我受不了呢?”我问,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觉得时间都静止了。
“那你就走。”他说,声音破碎,“但如果你走了,我就真的没救了,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我的心猛地一紧,感觉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都困难。
“你到底怎么了?”我抓住他的手,想给他一些温暖。
他突然像触电一样甩开了我的手,动作特别大,特别慌张,然后低着头,声音发抖:“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不能碰你。”
看着他的样子,我突然特别想哭,为他也为自己,为我们这段充满未知和恐惧的感情。
这个人,到底背负着什么?到底是什么让他如此痛苦?
07
第二天,我给在苏州的父母打了视频电话,告诉他们我要结婚了,对象就是救我的那个人。
我妈当场就炸了,声音尖锐:“什么?你疯了?才认识多久就要结婚?半个月都不到!”
“妈,他救过我的命,没有他我就死了。”我说,试图让她理解。
“救人是救人,结婚是结婚!”我爸也急了,脸涨得通红,“你对他了解多少?他家什么情况?他身体有没有什么毛病?人品怎么样?这些你都清楚吗?”
我说不出话来,像被掐住了喉咙。
因为我确实什么都不了解,连他为什么不能碰我的手都不知道,连他到底是谁都不完全清楚。
“静静,你听妈的话,赶紧回来。”我妈哭了,哭得很伤心,“别在那边乱来,你这是在拿自己的一辈子开玩笑!婚姻不是儿戏!”
但我还是坚持自己的决定,固执得像头牛。
我说我已经想清楚了,无论如何都要嫁给他,这辈子就认定他了。
视频那头,我妈哭得不行,我爸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又长又重,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自己看着办吧,别后悔就行,路是你自己选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发呆,看着窗外连绵的青山,心里空荡荡的。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为什么这么固执。
可能是因为李岩救过我,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也可能是因为我真的喜欢上他了,那种喜欢强烈而真实。
或者说,我根本分不清这两种感情哪个更重,也许都有,混在一起分不开。
订婚宴那天,来了很多村里的亲戚,坐了整整八桌。
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特别奇怪,那种奇怪让人很不舒服。
有怜悯,好像在看一个即将走上刑场的人。
有同情,好像在看一个无辜的受害者。
还有好奇,好像在看一个实验品,等待结果的那种好奇。
李岩的舅舅是村里的毕摩,也就是祭司,地位很高。
他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眉毛特别长,几乎垂到了眼角,眼神特别深邃,像一口古井,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吃饭的时候,他突然放下筷子,直直地看着我,那目光很有压迫感。
“新娘子,你准备好了吗?”他问,声音低沉沙哑。
“准备什么?”我放下筷子,心里一紧。
“净化仪式。”他说,声音像从地底传来,“新婚夜的净化仪式,那是很重要的一环。”
我的心猛地一紧,像被一只手攥住了:“那是什么仪式?能不能具体说说?”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他笑了笑,但那笑容让我浑身发冷,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需要褪去旧的,才能迎接新的,这是必要的步骤。”
褪去?
褪去什么?
旧的又是什么?
我看向李岩,他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筷子在手里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
吃完饭,李岩的妈妈带我去看准备好的婚房,那房间在院子最里面,平时都是锁着的。
推开门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愣住了,像被钉在原地。
房间的墙上,贴满了各种各样的神像,密密麻麻的,各种表情都有,看得我头皮发麻,背脊发凉。
房间中央放着一个特别大的铜制火盆,直径至少有半米,里面已经摆好了黑漆漆的木炭,堆得满满的。
火盆旁边整整齐齐地摆着七个蒲团,深褐色的,看起来很旧了,边缘已经磨损。
角落里还有一个黑色的木盒子,看起来特别古老,表面刻着我看不懂的纹路,像文字又像图案。
整个房间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药香味,闻着就让人头晕,那味道浓得化不开。
“这……”我咽了口唾沫,喉咙发干,“这是婚房?怎么布置成这样?”
“孩子。”李岩的妈妈拉着我的手,她的手很粗糙,布满了老茧,眼眶又红了,“无论看到什么,都别怕,都别跑,一定要记住。”
“他需要你,比任何人都需要你。”她哭了出来,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我的手背上,滚烫。
我的心跳得像打鼓,咚咚咚地敲着胸腔,感觉喉咙都快被堵住了,呼吸困难。
“到底会看到什么?”我问,声音都在抖。
她摇摇头,什么都不肯说,只是拉着我的手,一遍遍地重复,像念咒一样:“别怕,别跑,他需要你,他需要你……”
我走到那个黑盒子前面,犹豫了一下,还是颤抖着手打开了盖子。
里面躺着一把银刀,刀身特别窄,刀刃锋利无比,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冷飕飕的。
还有一块白色的布,叠得整整齐齐,布料很厚,不知道是什么材质。
以及几个装着黑色液体的玻璃瓶,瓶子上贴着黄色的符纸,上面用朱砂画着诡异的符号,歪歪扭扭的。
我盯着那把刀,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连带着整个手臂都在颤。
“这些是干什么用的?”我指着黑盒子问,声音虚浮。
“仪式要用的,必需的。”李岩的妈妈说完,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匆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房间里。
我看着墙上的神像,那些眼睛好像都在盯着我,看着那个大火盆,想象着火焰燃起的样子,看着那把闪着寒光的银刀,想象它切割皮肤的场景。
突然有种特别强烈的冲动,想要逃离这个地方,跑得越远越好,回到我熟悉的城市,回到正常的生活。
但我想起李岩的眼神,想起他救我的那一刻,想起他说的“如果你走了,我就真的没救了”。
我咬了咬牙,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我清醒了一些。
不管了,到时候再说,船到桥头自然直,也许没那么可怕。
08
那天晚上,村里办了个小型的聚会,算是庆祝我们订婚,就在村口的空地上。
赵琳喝了很多酒,整个人醉醺醺的,走路都摇摇晃晃,需要人扶着。
她抓着我的手,抓得很紧,哭得稀里哗啦,妆都花了,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
“许姐,我姐姐就是嫁了天菩萨,上一任天菩萨。”她说,舌头都捋不直了,说话含混不清,“新婚夜看到仪式后,她当场就晕过去了,醒来后……醒来后就变了个人。”
“醒来后怎么了?”我追问,扶着她坐到旁边的石头上。
“她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到那些……那些……”她说不下去了,整个人抖得厉害,像筛糠一样,“梦到血,梦到火,梦到刀,梦到白布……”
“梦到什么?”我紧紧抓着她的手,想给她一点安慰。
“我不能说!真的不能说!”赵琳拼命摇头,头发乱飞,“但许姐,你真的要想清楚,真的要想清楚啊!这不是闹着玩的!”
我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因为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显得苍白无力。
我只知道,如果我现在退缩,李岩可能就真的完了,那个温柔的男人可能会死。
接下来的几天,村里人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婚礼,到处都贴着喜字,挂着红布。
李岩的一个表姐也来了,是个三十多岁的妇女,看起来特别精明能干,说话办事都很利索。
她有一天单独把我叫到一边,神神秘秘地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才压低声音问我:“你见过他的身体吗?完整的身体?”
“什么?”我没听懂,一脸茫然。
“就是……”她犹豫了一下,凑得更近,“他有没有在你面前脱过衣服?露过皮肤?手臂,后背,胸口?”
“没有。”我摇摇头,很肯定,“他总是穿着长袖,扣子扣得很严实,连手腕都不露出来。”
她的表情变得特别复杂,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最后只说了一句,声音很轻:“新婚夜你就知道了,到时候……到时候你一定要撑住,无论看到什么都别叫,别跑。”
说完她就匆匆走了,脚步很快,好像怕被谁看见似的,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发蒙。
什么叫“撑住”?
到底要撑住什么?
为什么不能叫不能跑?
那天晚上,我实在忍不住了,又去找李岩,心里有太多疑问,压得我喘不过气。
月光下,他正坐在院子里发呆,手里握着一串深褐色的念珠,一遍遍地转着,眼神空洞。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回头,看到是我,脸上闪过一丝惊慌,但很快又勉强笑了笑,那笑容很疲惫。
“李岩。”我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直直地盯着他,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你是不是有病?身体上的病?”
他手里的念珠停住了,手指捏得发白。
“什么病?”他反问,声音很平静。
“别装了!”我的声音颤抖起来,带着哭腔,“你为什么不能碰我?为什么赵琳说你是天菩萨?为什么她姐姐看完新婚夜的仪式后就疯了?这些你总得给我一个解释吧?”
李岩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在月光下像一张白纸,没有一丝血色。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那叫声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是病。”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那是什么?!”我抓住他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他的肉里,我能感觉到他肌肉的紧绷,“你倒是说啊!到底是什么?”
他猛地甩开我的手,站起身背对着我,肩膀在微微发抖,像在压抑着什么。
“静静,我有一些事……一些必须在新婚夜告诉你的事,但现在不能说,真的不能说。”他的声音破碎,带着痛苦。
“为什么?”我也站了起来,声音提高了,“为什么不能说?我现在就要知道!我有权利知道!”
“因为如果提前说了……”他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我看到他的眼眶红了,有泪光在闪,“仪式就无效了,一切都完了。”
“仪式无效又怎么样?”我追问,非要问个明白。
“我会死,而且会死得很痛苦,很漫长,就像凌迟一样。”他说,每个字都像刀子,扎在我心上。
我整个人愣住了,像被雷劈中一样,动弹不得。
风吹过院子,檐角挂着的风铃叮当作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听起来像是在哭,悲悲切切的。
“李岩……”我的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止不住,“我怕,我真的好怕。”
他走过来,第一次主动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冷,冰得像冬天的石头,在微微颤抖。
“我也怕。”他看着我,眼神里全是痛苦和挣扎,那种挣扎如此深刻,“但静静,我更怕……失去你,怕你离开我。”
那一刻,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疼。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眸里有我见过的最深的绝望,也有最炽烈的爱,两种极端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有草木的清香,用力握紧了他的手,想把温暖传给他。
“好。”我说,声音很坚定,“那我等到新婚夜,我等你告诉我一切。”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退缩,我会一直陪着你。”
李岩的身体颤了一下,然后紧紧抱住了我,那拥抱很用力,像是要把我揉进身体里。
他的体温那么低,像抱着一块冰,寒气透过来。
但我知道,这是他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这样拥抱我,如此毫无保留地拥抱。
09
婚礼定在一个月后,这一个月对我来说既漫长又短暂。
村里人都在忙着准备各种事情,杀猪宰羊,准备酒菜,缝制新衣。
李岩的妈妈每天都在哭,看到我就拉着我的手,一遍遍地说:“孩子,你要坚强,一定要坚强。”
我问她为什么要坚强,到底会面对什么,她什么都不说,只是摇头叹气,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李岩变得越来越沉默,整个人像背负着千斤重担,腰都弯了些。
有时候我看着他,会发现他在偷偷看我,眼神里全是不舍和愧疚,那种眼神让我心疼。
婚礼前三天,李岩的舅舅,那个老毕摩,把我叫到他家里,说有些重要的事情要交代。
他给我倒了杯茶,那茶汤颜色很深,味道苦涩,然后说:“新娘子,我要告诉你一些事,关于仪式的。”
“什么事?”我紧张地握着茶杯,手心里全是汗。
“新婚夜的仪式,会有点……特殊,跟一般的婚礼不一样。”他说,声音低沉,“但你一定要记住,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害怕,不要逃跑,这是最重要的。”
“为什么?”我问,心脏跳得很快。
“因为你一旦逃跑,仪式就会中断,进行不下去。”他看着我,眼神锐利,“仪式中断,李岩就会死,而且会死得很惨,这是规矩。”
我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洒了出来,烫到了手背,但我没感觉到疼。
“他到底怎么了?”我追问,声音有些尖锐,“你们为什么都不肯告诉我?为什么都要瞒着我?”
“不是不肯,是不能。”老毕摩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长,“天菩萨的秘密,只能在仪式上揭示,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几百年来都没人敢破,破了会遭天谴。”
“那如果我受不了呢?如果我看不下去呢?”我问,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那你就喊停。”他说,声音很平静,“但喊停了,他这辈子就毁了,彻底毁了,比死还难受。”
我咬着嘴唇,咬出了血,咸腥味在嘴里蔓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毁了是什么意思?说具体点。”
“意思是,他会孤独地死去,而且死得很痛苦,身体会慢慢溃烂,从内到外。”老毕摩说,每个字都像钉子,“天菩萨如果不能完成仪式,身体里的诅咒就会爆发,那种痛苦……”
他停顿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有说下去,只是摇摇头,眼神里有一丝怜悯。
“总之,你要做好心理准备,那场面……不一般。”
我走出老毕摩家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
整个人像行尸走肉一样,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脑子一片空白。
婚礼那天,天气特别好,阳光灿烂,万里无云。
天空蓝得像一块巨大的宝石,白云朵朵,像棉花糖一样飘着,阳光温暖地洒在每个人身上。
村里人都来了,大家穿着节日的盛装,色彩鲜艳,但脸上却没有多少笑容,反而有些沉重。
李岩穿上了红色的彝族婚服,那衣服很合身,衬得他更加挺拔帅气,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但我注意到,他的婚服里面,还套着一层又一层的衣服,领口处能看到白色的内衬,裹得严严实实。
婚礼按照彝族的传统进行,有很多繁琐的仪式,敬酒,唱歌,跳舞,热闹中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压抑。
到了拜堂的环节,李岩突然脸色变得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大颗大颗地往下滴。
整个人摇摇晃晃的,像要倒下去一样,需要人扶着才能站稳。
老毕摩立刻从怀里拿出一碗黑色的汤药,走到他面前,那药汤浓得像墨汁。
“喝了,能好受点。”他说,声音不容置疑。
李岩接过碗,手抖得厉害,汤药洒了一些出来,溅到他的手上。
他闭着眼睛,眉头紧皱,一口气喝了下去,喉结上下滚动。
喝完后,他的脸色更加苍白,嘴唇都发紫了,像中毒了一样,呼吸有些急促。
“这是什么?”我忍不住问,心里很担心。
“压制疼痛的,暂时性的。”老毕摩说,眼神复杂。
疼痛?
什么疼痛?
为什么拜堂会疼痛?
10
我正要追问,赵琳突然从人群里冲了出来,像疯了一样。
她抓着我的手臂,抓得很紧,哭着喊:“许姐!现在走还来得及!求求你,快走啊!别进去了!”
“你快走啊!现在就跑!”她跪在地上,拉着我的裙子,眼泪把妆都哭花了,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
周围的人立刻冲过来,七八个人一起,把她强行拉开,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再喊。
她还在拼命地挣扎,呜呜地叫着,眼泪不停地流,眼神里全是绝望。
“许姐!别进去!千万别进去!你会后悔的!一定会后悔的!”她声嘶力竭地喊着,声音都破了。
“你会疯的!真的会疯的!跟我姐姐一样!”最后这句话,她几乎是吼出来的,然后被人拖走了。
我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在发抖,从脚底到头顶都在颤。
周围的人看我的眼神,全是同情和怜悯,还有一丝好奇,好像我是一个即将被推上刑场的人,在等待最后的审判。
老毕摩走到我面前,声音低沉地说:“新娘子,如果受不了,可以喊停,这是你的权利。”
“但是喊停了。”他指了指李岩,李岩正低着头,身体在轻微颤抖,“他这辈子就毁了,比死还痛苦,你明白吗?”
我看向李岩,他也在看着我,眼眶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流下来。
他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冷,声音颤抖:“静静,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有鞭炮的火药味和饭菜的香味,咬着牙说:“走吧,我准备好了。”
被人领进婚房的时候,我的腿都软了,几乎迈不开步子,需要人搀扶着。
推开门,整个房间都被蜡烛照亮,几十根蜡烛插在墙上的烛台上,火光摇曳。
跳动的火苗把墙上的神像照得好像在动一样,那些眼睛好像活了过来,在盯着我看。
房间里已经坐着七个穿着深色法衣的老毕摩,他们围坐在火盆旁边,一动不动,像七尊雕像,面无表情。
火盆里的炭火烧得通红,发出噼啪的响声,那把银刀就插在火里,刀身已经烧得发红,发出暗红色的光。
房间里的药香味更浓了,浓得让人呼吸都困难,那味道直冲脑门,让人头晕。
蜡烛的火光一跳一跳的,把整个房间映得忽明忽暗,影子在墙上晃动,特别诡异。
我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脚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地上。
李岩被他妈妈领到房间中央的蒲团上坐下,他的动作很僵硬,像个木偶。
七个老毕摩开始用彝语诵经,声音特别低沉,特别诡异,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一样,带着回音。
经文的内容我一个字都听不懂,但听着就让人头皮发麻,浑身起鸡皮疙瘩,那种语调很古老,很神秘。
李岩坐在那里,整个人在剧烈地颤抖,像在忍受巨大的痛苦,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妈妈哭着帮他脱下红色的婚服,动作很慢,很小心,像在对待一件易碎品。
里面露出一件纯白色的袍子,特别长,一直垂到地上,布料很厚,不透明。
两个老阿妈从角落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块白色的布,布很大,足够蒙住一个人的头。
她们走到李岩面前,慢慢地把布蒙在他眼睛上,系紧,他的脸被遮住了一半。
他闭着眼睛,被蒙住双眼后,整个人失去了所有的主动权,像个等待宰割的羔羊。
睫毛在烛光下微微颤抖,整个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像风中落叶。
老毕摩将银刀从火盆里拿出来,刀身红得发亮,冒着热气,又重新放了回去,插在炭火里。
刀身在火焰中慢慢变得更红,越来越红,最后红得发白,发出刺眼的光。
整个房间的温度似乎都升高了,我额头上全是汗,后背也湿透了。
“新娘子。”老毕摩用彝语说完,又用汉语重复了一遍,声音像破锣,“请上前,到火盆边来。”
我的腿在发软,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但还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你需要亲眼见证,这是规矩。”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你的丈夫身上的……秘密。”
他停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只是挥了挥手。
两个老阿妈已经走到李岩身后,一左一右站定。
她们的手,搭在他白袍的肩膀上,那手很苍老,布满了皱纹和斑点。
李岩闭着眼睛,被白布蒙住双眼的他,看不到任何东西,也看不到我的表情。
他失去了所有的主动权,只能任人摆布,像个没有灵魂的躯壳。
白袍的扣子,一颗一颗被解开,那扣子很特别,是盘扣,解起来需要时间。
第一颗,露出锁骨的一小片皮肤,那皮肤上好像有什么东西。
第二颗,更多的皮肤露出来,上面的图案更清晰了。
第三颗,整个胸口都露出来了,那上面的景象让我瞪大了眼睛。
当看清楚他的完整身体后,我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眼前的一切超出了我的想象,超出了我能承受的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