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倾囊相授25年的酿造技艺,最看好的徒弟秦峰却在我研发的关键期辞职了。
他很快自立门户,推出的新品“鲜之味”酱油。
风味核心与我的“金酿三号”如出一辙。
面对他得意洋洋的炫耀,我选择了沉默。
我安静地看着他的工厂扩张,产品热销,甚至登上行业杂志封面。
我拨通了他的电话:
“好徒弟,你确定当年,我把核心配方全都教给你了吗?”
01
在“金穗源”食品有限公司里,我,周文远,已经度过了二十五年的光阴,专门负责产品研发。
我这大半辈子最自豪的事情,不是得了多少奖状,也不是开发了多少款畅销货,而是亲手带出了几个能独当一面的徒弟。
在这些徒弟里,最初我最看好的,是那个叫秦峰的小伙子。
秦峰这年轻人,脑筋转得快,做事也麻利,嘴巴更是甜得像抹了蜜,整天“师傅”、“师傅”地叫着,那份亲近劲儿,简直像把我当成了他的父亲来敬重。
我对他可以说是毫无保留,从最基本的原料配比开始教,到后来复杂的风味调和技巧,一点私心都没藏。
我心里甚至还盘算着,再过上几年,就把研发部的重担慢慢移交给他,让他来挑这个大梁。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人心这东西,有时候比那些复杂的化学配方还要难以捉摸,特别是在金钱和巨大的利益诱惑面前,很多东西都会变味。
为了让秦峰能更快地成长起来,我不仅把技术倾囊相授,还经常带着他去拜访各个供应商,实地教他怎么去鉴别和挑选最优质的原料。
有一回,他家里遇到些经济上的困难,我二话没说,私下里借给他一笔钱,好让他能安心工作,没有后顾之忧。
他当时感动得眼圈都红了,还特意给我写了一封长长的感谢信,信里头信誓旦旦地说,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我的恩情。
那封信我一直珍藏着,锁在办公室抽屉的最里面,每次无意中翻到,都觉得这孩子重情重义,是个可造之材。
可谁能预料到呢,在赤裸裸的利益面前,曾经深厚的情义有时候竟会变得像一张纸那样轻薄。
我们之间关系的转折点,发生在我们团队全力攻关“金酿三号”酱油配方的关键时刻。
这个配方一旦成功,将会成为公司未来数年里最具市场竞争力的王牌产品,潜在的市场价值巨大。
我和整个团队没日没夜地泡在实验室里,光是实验数据就记满了厚厚的十几本笔记本。
秦峰作为我最得力的助手,几乎参与了所有核心环节的研发工作。
为了鼓舞团队的士气,我还特意让人在实验室最醒目的那面墙上,贴上了醒目的标语:“金酿三号,酝酿未来!”
就在这个配方即将最终定型的节骨眼上,公司高层因为对市场策略产生了严重的分歧,竟然出人意料地叫停了这个项目。
整个团队的士气瞬间跌到了谷底,大家都很沮丧,但我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个配方的技术价值是不可估量的,只是它面世的时机暂时还不成熟罢了。
我私下里召集了包括秦峰在内的几位核心成员,开了个小会,鼓励大家不要灰心,继续优化手头的数据。
我甚至偷偷在自己家里搭建了一个小型的模拟实验室,尽可能还原生产的各个环节,反复验证这个配方的长期稳定性。
在那次小会上,我神情严肃地反复叮嘱每一个人,所有与研发相关的资料,都必须严格保密,绝对不允许有任何泄露。
然而,事情的发展总是出人意料。
没过三个月,秦峰突然找到我,说他家里有非常紧急的事情,必须立刻辞职回去处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圈红红的,语气和神情都显得非常恳切,让人不忍怀疑。
我心里虽然万分不舍,也非常倚重他,但考虑到他的家事,实在不好开口挽留。
临别时,我不仅给他包了一个厚厚的红包,还真心实意地对他说:“小峰啊,等你把家里的事情都处理妥当了,研发部的大门随时都为你敞开着,欢迎你随时回来。”
他离开公司那天,特意走到我面前,给我深深地鞠了一躬,动情地说:“师傅,您对我的恩情,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我当时心里感动极了,觉得这个年轻人真是有情有义,是个值得托付和信赖的人。
可我完全没有察觉到,他在离开前,借着整理实验室资料的机会,眼神里曾经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慌乱。
秦峰辞职之后,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平静。
但没过多久,我的一位在行业里消息灵通的老朋友,在一次闲聊中无意间向我透露了一个消息。
他说本地市场上最近冒出了一家新的食品公司,名字叫“鲜之味”,主推一款新型的酿造酱油,广告打得铺天盖地,口号喊得特别响亮,叫什么“古法新生,健康之选”。
我这位老朋友说完,还半开玩笑地补充了一句:“文远啊,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他们那款酱油的风味轮廓,和你之前带着团队搞的那个‘金酿三号’,有那么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呢?”
他这句看似无心的话,却让我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职业的敏感让我瞬间警觉起来。
我立刻托了关系,想办法弄来了一瓶“鲜之味”的酱油样品。
拆开包装,我小心地倒出一点,放在舌尖上细细品尝。
那种独特的味道层次,那种醇厚的口感,尽管他们在一些细微的地方做了调整,但那个最核心、最根本的风味架构,分明就是我当年呕心沥血、带着团队反复调试才得到的“金酿三号”!
我几乎可以百分之百地确定,秦峰趁我不备,偷偷复制了我锁在办公室保险柜里的那份核心数据备份。
我还猛然回忆起,在他辞职前那段时间,他曾有一次以帮我整理归档资料为理由,问过我保险柜的密码。
我当时对他毫无戒心,根本没往别处想,随口就把密码告诉了他。
一股混杂着失望和愤怒的火焰,瞬间烧灼着我的心口,让我感到一阵憋闷的疼痛。
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秦峰的电话,我必须当面问个清楚。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听筒那头传来嘈杂的背景音,像是在某个饭局上,推杯换盏,人声鼎沸。
“师傅,您找我?”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但不知为何,这笑意听起来却透着一股让我感到陌生的疏离感。
我强压着心头往上窜的火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小峰,‘鲜之味’这家公司是怎么回事?他们现在主推的那款酱油……”
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让我很不舒服的轻飘:“师傅,看来您都听说了?没错,这事儿是我干的。我觉得‘金酿三号’这么好的东西,就这么被‘金穗源’搁在一边雪藏起来,实在是太可惜了,我得让它发挥出应有的价值,在市场上大放光彩才行啊!”
他这种理直气壮、甚至带着点炫耀的厚脸皮态度,让我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你这种行为是偷窃!是违法的!”我气得声音都有些微微发抖。
“师傅,您这话说得可就有点难听了。”他慢条斯理地回应,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愧疚,“做技术研发的,思路撞车是常有的事嘛,这怎么能算偷呢?再说了,师傅,您手里有能证明我‘偷’的确凿证据吗?我现在可是正正经经地开公司,合法经营,还解决了那么多人的就业问题,这有什么不好吗?”
他甚至还不无得意地补充道:“而且,我还成功拉到了一大笔投资,现在的生产规模可不小。师傅,要不您考虑一下,来我这儿干吧?我给您留一个技术总监的位置,薪水保证比您在‘金穗源’高一倍!”
他这番话彻底点燃了我压制的怒火,我气得直接挂断了电话,胸口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闷得发慌。
被自己最信任的人背叛的滋味,就像一把钝刀子,一下又一下地割着我的心。
我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抬头望着墙上那句“金酿三号,酝酿未来”的标语,突然觉得那几个字变得无比刺眼。
那一整个晚上,我辗转反侧,彻夜未眠,脑海里像过电影一样,反复闪现着这些年我对他的尽心栽培,以及他今天在电话里那副陌生的、得意的嘴脸。
我的确想过立刻报警,也想过搜集证据去法院起诉他,可就像他反问我的那样,证据呢?
那些最核心的数据都是电子文档,他完全可以说那是他自己独立研发的成果。
一旦打起官司,必然是一场耗时耗力、旷日持久的拉锯战,最终结果如何,谁也说不准。
更重要的是,我并不想把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让公司和我自己都成为整个行业的笑柄。
就在我心烦意乱的时候,我还收到了一封来历不明的匿名邮件。
邮件里只有一张照片,是秦峰和几个看起来像是投资人的男人在某个高档场所会面的场景。
照片上的秦峰手里拿着一个银色的U盘,脸上洋溢着志得意满的笑容。
看着那张照片,我思前想后,最终做出了一个让身边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决定。
我选择了沉默。
我没有向公司管理层举报这件事,也没有采取任何形式的法律行动。
我只是悄无声息地将“金酿三号”所有的原始手稿、实验记录本,转移到了家中一个更为隐秘的保险箱里妥善保存。
同时,我在公司内部进一步加强了所有研发数据的管理措施,重新设置了所有涉密区域的访问密码,确保类似的事情绝不再发生。
然后,我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每天照常上班,处理着日常的工作。
公司里开始渐渐流传出一些闲言碎语,说什么周文远最得意的徒弟偷了他的核心技术出去自立门户,他这个当师傅的却连个响屁都不敢放。
一些平时就对我有些嫉妒的同事,看我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毫不掩饰的嘲笑和怜悯。
对于这些,我只是淡淡地笑笑,从来不做过多的解释,也懒得去理会。
有一次在公司的高层会议上,领导有意无意地、旁敲侧击地向我问起关于那个配方的事情。
我当时只是平静地回应道:“技术研发嘛,总是存在风险的。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和选择,我们作为前辈,祝福他就好了。”
我多年的老搭档,研发部的副主管赵志刚实在看不下去了,私下里拉着我去喝酒。
几杯酒下肚,他满脸不忿地对我说:“文远,你就真的这么忍了?秦峰那小子做得也太绝了,简直不是个东西!咱们必须得想办法给他点颜色看看!”
我给他面前的酒杯重新斟满,语气依然平静:“老赵,别着急。先让他得意几天好了,这路还长着呢,慢慢看。”
赵志刚看着我那一脸波澜不惊的样子,将信将疑地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的是,我已经在自己家的那个小实验室里,针对大规模生产的各种可能场景,进行了上百次的模拟推演,最终确认了那个配方中一个隐蔽的、却是致命的缺陷。
其实,我哪里有什么特别高明的计谋。
我只是在耐心地等待。
因为我比谁都清楚,“金酿三号”有一个隐藏得极深的技术瓶颈,它就巧妙地藏在那个复杂的配方体系之中。
这个瓶颈在实验室小规模试验阶段是根本发现不了的,它只会在长时间的、大批量的工业化生产过程中,才会逐渐暴露出来。
我当年在提交给公司的正式实验记录里,特意省略了这部分最为关键的数据和现象分析,而相关的详细记录以及可能的解决方案,我只记在了我私人的笔记本里。
秦峰当年偷偷复制带走的,只是一个表面上看起来完美无缺、实际上却暗藏着巨大隐患的半成品配方。
他以为自己拿到的是通往财富和成功的宝藏地图,却丝毫不知道,这幅地图指引的宝藏下面,早就被我埋下了一颗威力巨大的定时炸弹。
我现在要做的,就是安静地等待他的工厂开足马力生产,等待他的产品铺满全国大大小小的市场。
然后,等待那颗炸弹,在它该响的时候,自己轰然炸响。
02
时间一天天平静地流逝着,而“鲜之味”公司的发展速度,却快得让整个行业都为之侧目。
秦峰这小子确实有些商业头脑和手腕,他不仅成功“借用”了我的核心配方,还不知用什么方法拉来了大笔的投资,建起了一座规模相当可观的现代化厂房。
他还高薪聘请了专业的市场营销团队,精心包装出了一个“青年创业者勇于颠覆传统行业”的励志故事,让他本人接连登上了好几家知名行业杂志的封面,风头一时无两。
“古法新生”、“健康酱油”、“创新工艺”,各种各样花哨而吸引眼球的宣传广告语开始铺天盖地地出现在各类媒体上。
“鲜之味”的酱油凭借出色的口感和猛烈的宣传攻势,很快就在市场上打开了局面,甚至反过来抢走了“金穗源”不少原有的市场份额。
有一次我去超市采购日常用品,亲眼看到“鲜之味”的酱油被摆放在调味品区域最显眼、客流最大的端头位置,旁边还有穿着统一制服的促销员在卖力地向顾客推销。
在行业内部举办的一些交流聚会和论坛上,我开始越来越频繁地遇到秦峰。
他总是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名牌西装,身边簇拥着一大群人,前呼后拥,俨然已经是行业里的新贵人物。
再见到我时,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亲热地喊我“师傅”,而是换上了一副客气却又带着明显距离感的称呼:“周工。”
有一次,他甚至故意在好几位同行和媒体记者面前,将一瓶包装精美的“鲜之味”酱油递到我手里,嘴上说着“请周工品鉴一下我们的新产品,多多提提宝贵意见”,眼神里却闪烁着毫不掩饰的炫耀光芒。
他有时还会用一种带着明显优越感的语气对我说:“周工,您看看现在的市场反应,这足以证明我当初的选择是正确且明智的吧?好的技术就应该拿出来创造价值、赚取利润,总是把它捂在实验室里,那才是最大的浪费。”
面对他这种姿态,我只是报以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的微笑,回一句:“是吗?那真要恭喜你了。”
而我的心里却在冷静地想着:年轻人,你现在爬得越高,将来毫无防备摔下来的时候,就会跌得越重,越疼。
让我没想到的是,有一次在一个规格颇高的行业论坛晚宴上,他的言行变得更加过分了。
他端着盛满红酒的高脚杯,在一大群同行、投资人以及媒体记者面前,口若悬河地讲述着他的“创业传奇”。
他是如何敏锐地发现了市场的空白机会,又是如何带领团队“攻克”了一个又一个的技术难关,最终成功打造出这款拳头产品。
说到激动之处,他甚至不忘若有所指地踩上我一脚:“当然,我也必须感谢在‘金穗源’的那段工作经历,让我学到了一些非常宝贵的基础知识。不过呢,传统老牌企业的思维方式终究还是太过保守,缺乏大胆创新的勇气和魄力,改变行业格局的重任,最终还是得靠我们这样的年轻人来担当!”
他这番既标榜自己又暗踩前辈的言论,竟然还引来了一片附和的掌声和叫好声。
我当时就坐在宴会厅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里,安静地吃着盘子里菜肴,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
同桌的一位和我们公司合作多年的老客户实在看不下去了,凑近我,压低了声音愤愤不平地说:“文远,这小子也太忘恩负义了,你当年对他可是掏心掏肺地好!”
我放下手中的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舞台搭得越大,他才能在上面跳得更欢。同样的,将来摔下来的时候,也才会更疼,更刻骨铭心。”
那位老客户听了我的话,明显地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最终也没再说什么。
他当然不会知道,我已经通过一些可靠的供应商渠道,了解到“鲜之味”公司最近正在大幅增加采购某种特定增香剂的订单,而且需求量很大。
这个信息让我更加确信,他们产品的内在问题,已经开始从内部逐渐暴露出来了。
那段时间,可以说是我职业生涯里最为难熬的一段日子。
“金穗源”公司因为“鲜之味”的强势竞争,市场份额和销售业绩都出现了明显的下滑。
公司高层虽然没有人明确地指责我,但那种对我这个“技术泄密源头”隐隐的不满情绪,我能够清晰地感觉到。
许多重要的、前瞻性的研发项目,领导不再放心交给我来牵头负责,我被逐渐边缘化,安排去做一些基础性的技术支持工作。
就连以前那些总是围着我请教技术问题的年轻同事们,也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我。
有一次我无意间路过茶水间,听到里面有几位同事在低声议论,话语间透出“周工是不是年纪大了,思路跟不上现在的市场节奏了”这样的意思。
甚至连我温柔体贴的妻子沈静,也真切地感受到了来自外界的压力。
她是个性子温和、从不抱怨的女人,但有一次她去参加老同学聚会回来后,情绪显得非常低落,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默默不语。
我察觉到她的异样,走过去轻声问她怎么了。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眼眶微红地告诉我:“聚会上有个同学,她丈夫也是做食品这行的,听说了你的事……他说,说你现在在行业里都快成笑话了,被自己亲手带出来的徒弟骑在头上,你却连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那份心疼和委屈,已经清楚地写在脸上。
我紧紧握住她的手,心里充满了愧疚:“小静,对不起,是我让你跟着受委屈了。”
她摇摇头,声音有些哽咽:“我不是在生你的气,我是心疼你。文远,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我真怕你一直把什么事都闷在心里,把自己憋出病来。”
我轻轻搂住她的肩膀,用尽量平稳的语气安慰她:“别担心,我有我的计划和分寸。时候还没到,有些事,急是急不来的。”
我嘴上这样安慰着她,心里却像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有些喘不过气。
有些关乎全局的计划和等待,我不能告诉任何人,哪怕是我最亲密的妻子。
但在那一刻,我也暗暗下定了决心,绝不能再让沈静因为我的事而受到任何外界的指点和委屈。
除了耐心等待,我也并非真的完全无所作为。
我通过几位交情深厚的老朋友和一些可靠的供应商网络,持续地、密切地关注着“鲜之味”公司的一举一动。
我知道他们的生产线在不断扩大,产能已经翻了好几番。
我知道他们接连签下了几个大型连锁商超和电商平台的供货合同,产品正在快速铺向全国市场。
我还隐隐听说,秦峰为了满足投资方对业绩增长的苛刻要求,似乎签下了一份对赌协议,几乎是把自己的全部身家都押注在了这款酱油产品上。
他跑得越快,步子迈得越大,我的内心反而越是冷静和清晰。
因为我非常清楚,他正在一条看似宽阔平坦、实则布满了技术陷阱的道路上全力狂奔,而他自以为是的终点,恰恰是我早在多年前就已经预见到的深渊。
03
大约在秦峰离开“金穗源”、自己创业两年之后,我一直等待的信号,开始陆续出现了。
一位和我合作多年的老供应商,顾老板,在一次私下聊天时,有些困惑地向我提起:“文远,有件事我觉得挺奇怪的,想跟你念叨念叨。‘鲜之味’那边最近老是催着我要一批特定型号的增香酵母,要的量还挺大,交货时间也催得特别急,跟火烧眉毛似的。”
他皱着眉头,努力回忆着:“我记得他们最初那个配方工艺里,应该完全用不到这种添加剂才对啊,怎么会突然需要这么大剂量?”
我心里微微一动,但表面上依旧维持着波澜不惊的神色,随口应道:“可能是他们想对产品进行升级换代,优化口感吧。”
顾老板听了,却低声嘟囔了一句:“升级?我看他们那架势,倒不像是升级,更像是……在急着补什么窟窿……”
没过几天,我又收到了顾老板发来的一条简短消息,说“鲜之味”那边刚刚又追加订购了一批价格不菲的食品稳定剂,采购人员沟通时的语气显得很是焦急,这更加印证了他之前的猜测。
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我在几个主流的行业交流论坛和消费者反馈平台上,陆续看到了零星的几条关于“鲜之味”酱油的投诉。
有消费者反映说,“鲜之味”的酱油开封放置一段时间后,味道会变得有些奇怪,原本浓郁的香气会明显变淡,甚至隐约能尝出一点不该有的涩味。
起初,这些零散的投诉声音很快就被更多的好评淹没,并没有引起太大范围的关注。
但我还注意到,有一个专注于评测日常消费品的小博主,发了一篇长文详细吐槽,说他家里买的那瓶“鲜之味”酱油,用了大概半年之后,无论炒什么菜,都会隐隐带上一股说不清的怪味,严重影响菜肴的口感。
看到这些信息,我心里明白,这绝非偶然现象。
那个深藏在配方底层的技术瓶颈,终于开始悄然浮现出它的冰山一角。
我当年在家中的模拟实验里,曾经非常精确地测算过,这种由于大规模生产环境差异导致的“酯化转化失衡”现象,通常会在产品灌装出厂后的第六个月到第九个月之间逐渐显现出来。
这个问题,就像一件精美瓷器内部那条极其细微的、肉眼难以察觉的裂痕,在最初的日常使用中完全不会显露,可一旦时间累积到一定程度,或者受到外部环境的微小变化影响,整个瓷器就会在某个瞬间彻底崩裂,无法挽回。
在工业化的大规模生产流程中,巨大的发酵罐体容积、难以做到绝对均匀的温度控制、以及微生物发酵过程本身固有的时间波动性,这些因素综合作用,都会导致那些构成酱油独特风味的核心酯类物质的生成与转化比例发生微妙的、却是决定性的失衡。
在实验室小规模试验阶段,技术员可以通过极其精细的人工调控来暂时掩盖这个问题。
但一旦进入到追求效率的工业化流水线,生产条件根本无法做到对实验室环境的完全、精准复刻。
因此,初期出厂时的各项指标检测可能完全符合标准,可一旦货架期超过那个临界点,内在的质量问题就会无法抑制地暴露出来,直接影响消费者的体验。
现在看来,秦峰和他的技术团队显然也已经察觉到了产品的不稳定迹象,并且正在试图通过大量添加增香剂和稳定剂这类外部手段来进行紧急补救。
但我心里比谁都清楚,这种做法就像是给一艘船底已经开始渗水的木船打补丁,或许能暂时延缓下沉的速度,却绝对是治标不治本,根本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他现在的处境,就像一条已经不小心游进渔网里的鱼,越是用力挣扎,那张无形的网就会收得越紧,直到最终完全动弹不得。
我还从侧面听说,秦峰已经紧急召集了他公司里所有的技术骨干,要求他们加班加点进行分析和实验,试图找到问题的根源所在,但似乎一直未能取得突破性的进展。
而我,就像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安静地潜伏在丛林深处,等待着我早已看准的猎物,自己一步一步地、毫无察觉地走进我为它精心布置好的陷阱之中。
也正是在这个微妙的时间节点上,公司管理层突然通知我,需要我代表“金穗源”去参加一个即将举办的、业内规格很高的技术交流研讨会,并且安排我在会上做一个主题发言,分享一些关于传统酿造工艺现代化应用的经验和思考。
高层领导还特意为此找我谈了一次话,话里话外都表示,这是公司对我个人专业能力的再次肯定和信任,希望我能通过这次机会,重新提振一下研发部门最近有些低迷的士气。
我心里很明白,这既是一个公司为我提供的、在行业内重新“正名”的宝贵机会,但同时,也很有可能让我面临一个相当尴尬和难堪的局面。
毕竟,在不少不明内情或者只看表面现象的同行眼里,我这个曾经风光无限、如今却被自己徒弟超越并且“打败”了的老师傅,还有什么资格和脸面站在台上大谈技术心得呢?
然而,我却暗自下定了决心,不仅要参加,还要好好利用这次公开演讲的机会,给那个志得意满的秦峰,敲响一记无比清晰而响亮的警钟。
我翻开了那本跟随我多年、页面已经微微泛黄的私人实验笔记本,开始认真地准备我的发言稿。
我决定,我演讲的核心内容,将聚焦于“酱油产品风味长期稳定性的技术难点分析与应对策略”。
我要光明正大、有理有据地,把那个“酯化转化失衡效应”的核心概念及其危害,抛给在场的所有业内人士。
我甚至有些期待,想亲眼看看,当秦峰在台下听到这些他从未接触过、也根本未曾记录在他偷走的那些资料里的技术秘密时,脸上究竟会浮现出怎样精彩的表情。
技术交流研讨会如期在市里一家豪华的五星级酒店举行,会场布置得既隆重又充满专业氛围。
到场的来宾很多,有德高望重的行业专家,有各大企业的技术负责人,还有不少嗅觉灵敏的媒体记者。
我穿着妻子沈静特意为我熨烫得笔挺的深色西装,提前来到了会场签到处。
我甚至特意带上了那本记录了“金酿三号”最原始数据和想法的旧笔记本,把它稳妥地放在公文包里,仿佛那是一道能让我心安的护身符。
在签到处,我一眼就看到了被人群簇拥着的秦峰。
他正在和几个人谈笑风生,举手投足间意气风发,与当年在我手下那个谦逊好学的年轻人判若两人。
他今天穿的西装看起来是高级定制款,手腕上戴着一块闪闪发亮的名贵手表,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散发着“成功人士”的气息。
他看到我时,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就换上了一副标准化、职业化的笑容,主动朝我这边走了过来,开口打招呼:“周工,您也来了?听说大会安排了您做主题发言?”
我朝他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地回应:“是啊,被安排分享一下过去的旧经验,都是些老生常谈的东西了,可比不上你们年轻人现在那些新奇的想法和概念。”
他听了哈哈一笑,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居高临下的揶揄:“周工您太谦虚了,您可是我们行业里的老前辈,多年的实践经验那可是无价之宝,我们都得好好向您学习才行。”
他甚至伸出手,故作熟络地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姿态像是在和老朋友叙旧,但我分明从他刻意垂下的眼帘里,捕捉到了一丝掩饰不住的轻蔑。
我没有接他这个话茬,只是同样回以一个淡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微笑,然后便转身走向安排给我的座位。
会议按照流程开始了,几位主办方的领导致辞之后,便进入了正式的嘉宾发言环节。
秦峰的发言被安排在比较靠前的位置。
他走上演讲台,身后的大屏幕上开始播放制作精良、动画效果炫目的PPT。
他的演讲内容依旧是那套我已经听过多次的“市场洞察”、“技术突破”与“品牌故事”的组合拳,每一句话都像是经过精心设计和反复排练,听起来流畅而富有感染力。
无非还是强调他如何用“创新”改变了传统行业的陈腐面貌,但配合上他眼下“创业新贵”的光环,确实赢得了台下不少人的掌声和附和。
在发言中,他再次提到了“对传统配方进行了颠覆性的优化和升级”,言语之间暗指像我这样的老师傅所掌握的技术已经跟不上时代,台下的听众中,有几个知道我们之间过往恩怨的人,甚至将目光投向了我所坐的位置。
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只是偶尔拿起笔,在我带来的笔记本上随手记录几个关键词。
轮到我上台发言了。
我稳步走上讲台,调整了一下面前话筒的高度。
台下原本还有些细微的交谈声,此刻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目光里所包含的不同情绪:有真心期待听到干货的,有纯粹出于好奇的,当然,也少不了少数等着看“过气老师傅”如何出丑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心绪完全平静下来,然后对着话筒,开始了我的演讲。
04
我演讲的题目是《规模化生产背景下酱油风味稳定性的技术挑战与系统性解决思路》。
我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PPT动画,整个演示文稿只有简洁的文字和清晰的数据图表。
我用平实而准确的语言,首先回顾了酱油酿造工艺中最核心的几个基本原理,然后逐步深入到现代化大规模生产中所面临的具体风味控制难题。
我特意强调,现代工业化追求的高效率和标准化,在某种程度上反而会放大生产过程中那些微小的、难以完全消除的变量波动,这些被放大的波动,正是最终导致产品风味失控、偏离设计目标的潜在元凶。
在演讲的核心部分,我重点分析了可能引发酱油风味劣化的几种主要化学与生物机制:比如不饱和脂肪酸的氧化反应、残留微生物在储存期间的二次缓慢发酵、以及某些关键风味形成酶类的提前失活等等。
为了让理论更贴近实际,我还举了一个经过模糊处理的真实案例,提到“市场上某款曾经畅销的酱油产品,正是因为长期忽略了这些潜在问题,最终导致了产品口碑的显著下滑和市场占有率的萎缩”。
当演讲进行到最关键的部分时,我刻意放慢了语速,确保我说的每一个字都能清晰地传递到会场每一个角落。
我字斟句酌地说道:“尤其需要业内同仁们高度警惕的是,在我们广泛应用的高盐稀态发酵工艺体系中,存在一个被称为‘酯化转化失衡效应’的技术陷阱。当生产规模突破某个临界点之后,由于发酵体系在超大容器中难以实现绝对的均匀性,会导致几种关键风味酯类物质的生成速率与后续转化速率之间,出现难以调和的失衡。这种失衡在产品出厂初期的各项检测中,往往难以被及时发现,但在正常仓储和流通环境下储存超过六到九个月后,其负面效应就会逐渐凸显,表现为产品特征香气的不可逆衰减,整体口感的协调性变差,甚至可能出现令人不悦的轻微涩味。这是一个极其隐蔽、在小试和中试阶段几乎无法被发现的系统性风险……”
稍微停顿了一下,给听众一点消化信息的时间,我又补充强调道:“要系统性解决这个问题,绝不能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必须从发酵菌种的选育与复配开始,到整个工艺流程的参数优化,乃至后期储存条件的科学管理,进行全链条、多维度的协同改进。企图简单地通过添加外源性的增香剂或稳定剂来掩盖问题,无异于饮鸩止渴,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当我说到“酯化转化失衡效应”这个专业术语,以及“储存六到九个月后”、“添加增香剂无法解决”这些关键语句时,我的目光看似无意地扫过台下听众,最后,在秦峰所坐的位置,停留了短暂却清晰的一瞬。
我看到,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苍白,原本从容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写满了无法掩饰的震惊和随之而来的慌乱。
他手里一直把玩着的一支签字笔,“啪嗒”一声掉在了面前的桌面上,发出虽然轻微但在安静会场里却显得格外清晰的响声,引得坐在他旁边的人都不由得侧目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我的这番话,不偏不倚,正好击中了他和他公司眼下困境最致命的命门。
他当年偷偷复制带走的那些所谓“完整”资料里,绝对没有任何关于“酯化转化失衡效应”的记载、分析乃至预警!
因为这是我从事酱油研发二十多年来,通过无数次失败和总结,才最终确认并记录在私人笔记里的核心秘密之一,从未在任何公开场合或提交给公司的报告里详细阐述过。
我的主题发言在一片并不算特别热烈、但足够尊重和认可的掌声中结束了。
我走下讲台,几位坐在前排、资历很深的行业老专家朝我微微点头,他们的眼神里带着对专业见解的肯定,他们听得出,我刚才讲的都是实实在在的技术干货,而非浮于表面的商业鼓吹。
回到座位后,坐在我旁边的老搭档赵志刚难掩兴奋地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对我说:“文远,你这招‘敲山震虎’实在是高!太解气了!我看那小子的脸,刚才一阵红一阵白的,精彩得很!”
我只是对他淡淡地笑了笑,语气平静地回应:“老赵,别多想,我就是按照大会要求,分享一些个人的技术心得体会而已。”
然而,在我平静的外表之下,心里却非常清楚:今天在台上的这番发言,仅仅只是一个开始,一个明确的信号。真正决定性的戏码,还在后面,远未到落幕的时候。
会议安排的茶歇和自助午餐时间到了,大家纷纷起身,走向餐饮区。
我正拿着餐盘,挑选着食物,秦峰端着一杯红酒,径直朝我这边走了过来。
他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自若的表情,但眼神深处那抹尚未完全褪去的慌乱,以及他端着酒杯时那微微有些发抖、以至于杯中酒液都轻轻晃动的手,却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安。
“周工,您刚才的发言真是太精彩了,干货满满,让我们这些后辈受益匪浅。”他语气恭敬地开口,试图开启一个技术交流式的话题,“您重点讲的那个‘酯化转化失衡效应’,说实话,我以前确实没有深入关注过,今天听了真是……挺受启发的。”
我夹起一小块精致的点心,放在自己的餐盘里,头也没抬,用平铺直叙的语气回答:“哦,你说那个啊。那确实是工业化生产里一个存在已久的老大难问题了,不过只要真正发现了问题的根源所在,总归是能找到针对性解决思路的。怎么,张总你们公司的新产品,也开始涉及这方面的研究了吗?”
我特意在称呼上用了“张总”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忽略的、淡淡的揶揄。
他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尴尬,干笑了两声:“哪里哪里,只是稍微有些了解,谈不上研究。还是周工您经验丰富,见多识广。”
他顿了顿,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能忍住,用一种试探性的口吻问道:“周工,依您专业的眼光看,如果一家企业的生产品控流程非常严格,仓储和物流条件也完全符合标准,您刚才提到的那个‘效应’,实际产生的影响会不会……没那么严重?或者说,可以被控制在很小的范围内?”
我抬起头,认真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似乎要看到他心底去,然后才意味深长地缓缓说道:“从纯粹的理论角度推演,如果所有外部条件都达到理想状态,影响或许可以minimze。但是,张总,真正的工业化量产,永远充满了不可预知的变量。这就好比建造一栋摩天大楼,如果地基的某些关键承重结构内部存在细微的、不易察觉的裂缝,在风和日丽的平常日子里,大楼可能安然无恙,可一旦遭遇持续的风暴或者地震,那么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我故意在这里停顿了一下,清楚地观察到他脸上的血色又褪去了一些,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
他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来挽救或者打探,但我已经端着餐盘,朝他礼节性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向了另一边的用餐区,留给他一个平静而疏离的背影。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内心最后的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了,取而代之的将是深不见底的恐慌。
他回到公司后,一定会立刻、连夜召集他所有的技术骨干,不惜成本地重新检测库存产品,翻遍所有的实验记录和生产数据,试图验证我刚才在台上所说的每一个字。
而最终的结果,只会让他和他的团队,陷入更深的绝望和迷茫之中。
05
从我那次公开演讲之后,我对“鲜之味”公司的动态关注得更加密切了。
我拜托了像顾老板这样可靠的老朋友帮忙,陆陆续续拿到了“鲜之味”最近一段时间比较异常的原材料采购清单。
清单显示,他们不仅持续大量购入那种特定的增香酵母,甚至还开始尝试联系国外的供应商,询价一些新型的、据说稳定性更强的复合发酵菌种,这显然是走投无路之下,慌不择路的尝试。
很快,行业圈子里开始流传一些不太好的消息。
有朋友告诉我,“鲜之味”最近在他们已经打开的几个重点区域市场,突然启动了力度非常大的促销和折扣活动,价格压得很低,那架势不像是在正常促销,倒更像是在紧急清理仓库里积压的存货。
一些和我们公司也有合作的渠道商私下跟我透露,他们最近接到了一些关于“鲜之味”酱油质量不稳定的客户投诉,虽然目前数量还不算特别多,但已经引起了一些高端客户和大型连锁餐饮企业的警惕,甚至开始有客户要求退货。
行业内关于“鲜之味”产品可能隐藏质量风险的传言和讨论,也慢慢多了起来。
有一家影响力不算太大、但以敢说话著称的行业自媒体,甚至发布了一篇题为《新锐品牌遭遇滑铁卢?“鲜之味”酱油深陷质量风波疑云》的报道,尽管这篇文章在发布后不久,似乎就因为某些压力被平台限流或删除了,但信息的种子已经播下,影响正在暗中扩散。
我心里非常清楚,秦峰和他团队目前所采取的所有这些补救措施,都将是徒劳的。
他现在的处境,就像一个手艺人,试图用廉价的胶水去粘合一件已经出现结构性裂痕的珍贵瓷器,也许短时间内看起来还能维持原状,但只要外界环境稍有变化,或者只是时间的自然流逝,那些裂痕就会无可挽回地扩大,直至整个瓷器彻底破碎。
我还听说,秦峰最近亲自带着几个核心技术人员,跑了好几个外地的科研院所和高校实验室,希望能找到行业内的专家大拿帮忙解决问题。
但据说,那些真正的技术专家在初步了解了他们的情况后,都婉言谢绝了介入的请求,没有人愿意接下这个一看就非常棘手、而且可能损害自己声誉的烫手山芋。
而我,继续扮演着那个最有耐心的猎人角色,安静地等待着。
我所等待的,就是那个问题在产品层面和消费者层面彻底、大规模爆发的那一刻。
只有当那些存在质量隐患的产品大规模地在市场上流通,引发广泛的消费者不满和渠道商的信任崩溃,这场我等待已久的戏,才算真正进入高潮。
一天晚上,我正在书房里查阅资料,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我没有存储的陌生本地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接通后,那头却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只能听到有些沉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几秒钟,一个我熟悉却又显得异常疲惫和沙哑的声音传了过来,那声音听起来像是好几天没有休息好,充满了颓丧和无助。
“师傅……是我,秦峰。”
我拿着手机,缓步走到书房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城市璀璨却冰冷的夜景。
我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秦总,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他被我那句生疏的“秦总”噎了一下,通话再次陷入了沉默。
片刻之后,他才像是鼓起了所有的勇气,用几乎是哀求般的低声说道:“师傅,您……您别这么叫我。我……我打电话来,是想向您请教一个技术上的问题,特别紧急。”
他又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或者是在做最后的心理斗争:“就是……就是您上次在技术交流会上,详细讲的那个‘酯化转化失衡效应’……我们公司现在的产品,确实……确实出现了一些您描述的情况,有客户反映味道不对,香气保持时间很短……师傅,您是这方面的权威,您能不能……给我指点一下方向?任何建议都好!”
我故意用一种略带惊讶的语气反问道:“哦?秦总现在可是行业里风头正劲的创业明星,掌握着最‘先进’的技术,怎么还会需要我这个老家伙来指点迷津呢?”
我知道,以他之前那样骄傲的性格,如果不是真的被逼到了绝路,走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是绝对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向我这个他曾经轻视和背叛的“老师傅”低头的。
“师傅,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他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带着明显的哭腔,“是我被金钱和所谓的成功冲昏了头脑,是我忘恩负义,我对不起您!求求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我一般见识,帮帮我,拉我一把吧!”
我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拿着手机,静静地听着电话那头他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那声音里充满了走投无路的绝望。
他似乎也意识到刚才的失态,强行平复了一下情绪,但语气里的焦急却丝毫未减,他硬着头皮,更加直白地哀求:“师傅,现在客户的投诉越来越多了,各地的退货单子也在增加,仓库里堆了不少货……再这样下去……师傅,您肯定知道这个问题的根本解决办法,对不对?您一定有办法的,对吧?”
我的语气依然保持着那种令人心慌的平静:“秦峰,技术上的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酯化转化失衡’是一个系统性的工艺难题,它涉及到发酵菌种的活性、工艺流程中每一个环节的参数控制、乃至后期储存运输的每一个环境变量。现在想要补救,不是完全没有可能,但那就意味着,可能需要投入巨大的资金,对整条生产线进行针对性的、甚至是颠覆性的调整和改造。”
我特意在“巨大的资金”这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这无疑是在他已经焦头烂额的财务困境上,又添上了一把沉重的柴火。
“师傅,钱不是问题!只要您肯出手帮我,需要多少技术顾问费,或者您想要公司的股份,您尽管开条件!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一定答应!”他的声音因为急切而变了调,听起来尖锐而慌乱,仿佛我真的就是他眼前唯一一根能救命的稻草。
听到他这番慌乱之下的承诺,我只是在电话这头,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秦峰,你觉得到了我这个年纪,我这个位置,还会缺你许诺的这点钱吗?”
他显然被我这句反问给问住了,愣了好几秒,才慌忙不迭地解释道:“不不不,师傅,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知道您不是看重钱财的人!我……我是真的走投无路了……看在我们毕竟师徒一场的情分上,您就帮我这一次,行吗?”
“师徒一场?”我慢慢地、清晰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过去的那些悉心教导的画面和后来他得意的面孔交织在一起,“当年你偷偷复制配方,另立门户,在媒体面前高谈阔论,暗地里踩低我的时候,你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想到过‘师徒一场’这四个字的分量?”
电话那头彻底陷入了死寂,只有他越来越沉重、越来越艰难的呼吸声,通过电波清晰地传过来。
那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我几乎要以为他已经挂断了电话。
然后,我才听到他带着浓重鼻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语句的声音:“师傅……我……我真的知道错了……公司眼看就要撑不下去了,银行天天打电话催债,投资方那边已经放出话来,要启动清算程序……我……我没办法了……我真的没办法了……”
我听着他语无伦次的哭诉,心里那口憋了许久的闷气,似乎消散了一些,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
我轻轻地叹了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冷静而清晰:“秦峰,技术上的难题,不是光靠求情和认错就能解决的。你现在最需要做的,不是病急乱投医,而是先静下心来,组织你信得过的技术人员,把问题的根源从头到尾、彻彻底底地调查清楚。只有找到了病根,才能谈得上对症下药。”
“可是师傅,时间……时间真的不等人啊!”他急得声音都劈了叉,带着一种绝望的嘶哑,“市场上的负面评价已经开始发酵了,经销商那边也在施加压力,我……我拖不起了啊!”
“这是你自己选择的路,必须由你自己来面对和承担。”我的语气重新变得冷淡而坚定,“创办企业,经营产品,从你决定踏入这一行开始,就应该有承担一切风险,包括技术风险、市场风险和道德风险的觉悟。当初你拿着不属于你的技术,选择走这条捷径的时候,就应该预料到,它有可能通向今天这样的局面。”
说完这番话,我没有再给他任何哀求或辩解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
将手机轻轻放在书桌上,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了许久的浊气全部吐出来。
然而,我心里很清楚,事情并不会因为这一通电话就轻易结束。
以秦峰的性格和他目前面临的绝境,他绝不会就此认输,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动用所有能用的资源来进行最后的自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