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的时候,我的陪嫁是老吴的二手奥迪。
所有人都嘀咕:「到底不是亲生的,这陪嫁也太寒碜了。」
我还得租车位,维修保养,花的钱超过车本身。
最后卖车时收拾后备箱,发现一个袋子。
看完里面的东西,我立刻告诉二手车商:
「这车,我一辈子都不会卖。」
1
结婚那天,老吴说家里的旧奥迪A4送我了。
破旧奥迪和七辆锃亮的奔驰婚车形成鲜明对比。
「妈呀,这是你后爹的陪嫁?」莉莉在我耳边惊呼。
我没说话。
清晨五点半起床,三个小时的妆发。
现在妆容精致、头戴皇冠的我,突然像个笑话。
【啧啧,到底不是亲生的,这陪嫁也拿得出手?】
【是啊,你看人家莉莉,她爸陪了一辆保时捷卡宴,落地就一百多万呢。】
【毕竟是继父,亲爹妈都死了,人家能给点就不错了,还指望能掏心掏肺?】
议论声嗡嗡地围着我打转。
新郎陈浩看着破奥迪皱眉,「这车几个意思⋯⋯」
「老吴的心意,开回去!」我一句话堵住他的嘴。
看得出他不高兴。
我们这,婚礼是家族面子的集中展示,每一处细节都会被放大供大家纠错。
这辆破奥迪就像白婚纱上的一块黑,没法儿被忽视,藏都藏不住。
而且,老吴本人也没出现给个解释。
车是护工大哥开来的:「妹子,吴叔身体不舒服,不来了。」
「严重吗?要不要去医院?」我拿捧花的手一紧。
「不用不用,老毛病了,腰疼。」护工大哥吞吞吐吐,「你别生气哦。」
「没事,我没事。你赶紧回去照顾他。」
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真有点不高兴。
前两天电话里他明明说要送我走红毯,怎么就突然腰疼了?
婚礼时,舅舅把我的手交给陈浩。
莉莉在旁边一脸同情看着我。
这比笑话我更让我难受。
我安慰自己,老吴不拘小节,不来也好。
跟陈浩这帮西装革履的朋友一起吃饭,他估计得难受死。
婚礼后,这辆破奥迪成了难题。
陈浩念叨:「小区车位加管理费一个月400,停这么个破车,我去办卡物业都觉得搞笑。」
「我和老吴对这车有感情。」
高中三年,每天早晚半小时车程,老吴雷打不动接送我。
冬天,他会提前十分钟热车,等我上车时,座椅暖暖的;夏天,扶手箱里总有瓶冰镇酸梅汤。
「感情也得看看成本嘛。」陈浩从背后抱住我,软下声音劝我,「宝贝,我不是嫌弃,是真不实用。上周你修变速箱,是不是又花了四千六。」
他说得没错。
这辆2008款的奥迪A4确实太老了,小毛病不断,维修费早超过车的价值。
「行吧,」我松口,「我抽空回去拿车手续,你也找二手车商问问,看看能卖多少?」
陈浩高兴地亲了我一下:「早打听过了,这种老款A4,车况好的能卖三五万,咱们这个,老吴跑过滴滴,估计最多三万。」
「不过多少没关系,车位腾开就行,回头咱们买辆电车。」陈浩兴致勃勃计划。
当天晚上我失眠了,想起很多小时候的事。
2
我亲爹赵大海是个赌鬼兼酒鬼。
六岁那年,他有一天输钱后又一次砸碎了家里所有能砸的东西,我妈护着我缩在墙角蹲了一夜。
我妈忍无可忍,终于提出离婚。
法庭把我判给赵大海,因为我妈没有稳定工作和住房。
赵大海很快再婚,新老婆带来一个比我小两岁的男孩。
从此,我从【女儿】变成了【保姆】。
家里只有两间卧室,他们夫妻一间,小男孩一间,我睡阳台。
三平方米的空间,摆一张折叠床。
头顶是杂物柜,脚底是洗衣机。
冬天冷风从窗缝灌进来,我头都不敢伸出被子,能把我耳朵冻了。
夏天热得像蒸笼,睡一觉枕头都是湿的。
我的任务是早上做早饭,送弟弟上幼儿园,下午接他回家,陪他玩,给他洗澡,哄他睡觉。
弟弟惯得不像样,爱揪我头发,掀我裙子,更爱告状。
动不动就哭闹,后妈听见了,不问缘由先糊我一巴掌。
「白吃白住,弟弟都看不好?一肚子坏水!」
赵大海是不管这些的,除非他喝醉了。
他会揪着我头发往墙上撞,一边撞一边骂:「赔钱货!跟你妈一样没良心!」
八岁那年冬天,我发高烧到三十九度,后妈却说我是装的,逼我起来给弟弟洗衣服。
我晕倒在卫生间,半夜醒来还躺在地上,身上盖着弟弟换下来的脏衣服。
我咬牙爬起来,拿了赵大海钱包,打车去找我妈。
我妈在城东的电子厂上班,住集体宿舍。
她下夜班看见蹲在厂门口的我,手里的饭盒「哐当」掉地上。
「慧慧?!」她冲过来抱住我,脸贴在我滚烫的额头,哭了。
宿舍里,她给我擦身子降温。
擦后背时,她突然不动了,捂着嘴,整个人都在发抖。
突然拿起电话:「赵大海你王八蛋,你下手也太狠了,把慧慧打成什么样了?」
「能养养,不能养还给我!」
赵大海那边不知骂了什么,我妈顿时两眼失神,挂断电话后抱着我哭了一晚上。
「妈,病好了,我能不回去吗?」
第二天,我在她怀里哀求。
我妈摸着我的脸:「慧慧,再忍忍,姥姥家马上拆迁了。等分了房子,妈就能接你一起住,再也不回你爸那了。」
我在我妈宿舍住了三天。
第四天,舍长找我妈:「李兰啊,不是我们没同情心,但宿舍有规定,不能带外人长住。工友们都有意见了⋯⋯」
那天下午,我妈不得不送我回去。
路上,她紧紧搂着我,一遍遍说:「快了,就快了。」
到家我刚进门,赵大海的皮带就抽了过来。
「长本事了啊?敢偷老子钱?」
后妈在一旁拱火:「往死里打,小小年纪就敢偷钱,长大还不得抢银行?」
我没躲,也没哭,死死盯着墙上的一道裂缝,任由赵大海抽打。
疼痛从皮肉渗进骨头,但心里狂笑:
「打吧,使劲打,等拆迁分了房子,老子远走高飞,你再也打不着了!」
3
后来姥姥家确实拆迁了,但我妈一分钱也没分到,回迁房更是想都不要想。
姥爷早背着我妈把老房子过户给了舅舅。
我妈拉着我去舅舅家吵,舅妈连门都不让进:
「房子是老爷子生前给的,白纸黑字,你闹也没用,告到哪你都没理。」
「可我也是女儿,有继承权的啊!」妈妈哭喊,「你们不能这么欺负人呀!」
「谁让你总惹老爷子生气?自己找的对象老爷子不同意,给你安排的你又不好好过,他当然把财产都留给孝顺儿子。」舅妈抱着胳膊堵在门口。
「我哪不孝顺了?俩个老人卧床都是我送走的,那时候你们都在外地,不出钱不出力,算哪门子孝子?」
「我们至少没干出私奔、离婚让老爷子丢人的事!」舅妈说完用力关门。
我妈伸手去挡,结果被夹,手指鲜血淋淋。
可她不肯走,继续哭求,「李东,慧慧是你亲外甥啊,她不能再跟着那个王八蛋了。」
可门始终不开,我俩站在雨里浑身湿透。
最后舅舅实在看不下去,出来塞给妈妈一张纸。
「姐,这是我朋友闲置的房子,你们先将就住着,以后再想办法。」
我们冒着大雨找过去。
哪里是什么闲置房子,根本就是钉子户。
四周的房屋都推倒了,只剩它孤零零立在废墟上。
没电,没水,破破烂烂。
可我妈高兴,「慧慧,咱俩有家了!」
那之后,我妈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和我一起清理房子。
拆迁工地捡来的砖块补好院墙,塑料布封窗,门板垫砖拼了张床。
最困难的是水,最近的在五百米外的公共厕所。
每天我提着大可乐瓶来回跑。
可我一点没觉得苦,就近上了学,每天能挨着我妈睡,真踏实。
直到老吴出现,我和我妈这种日子才终结。
4
那天是我十二岁生日。
我妈说要给我煮碗长寿面,「慧慧,你等着,妈去买点挂面。」
她出门没一会儿就开始下雨。
我担心她淋雨,拿着伞追出去。
刚跑到巷口,看见我妈站在路边,和一个男人面对面。
男人穿着笔挺西装,皮鞋锃亮,手里的伞罩着我妈,自己湿了半个身子。
我妈整个人石化,一动不动看着男人。
我跑过去时,听见男人说:「⋯⋯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
我妈看见我,像突然被惊醒,一步跨出伞外,拉起我就跑:「你认错人了。」
「我怎么可能认错?」男人激动地追上来,「兰儿,我是建国啊!吴建国!」
一句【兰儿】,让我妈浑身抖得再迈不开腿。
大雨滂沱,我们三个就这样僵持在路边。
最后,男人开口:「这是你丫头?我送你们回家。」
「不用,我们有伞。」
我妈慌乱地想撑开伞,可破伞不争气,卡住了。
男人的大伞罩住我和我妈,固执地送我们,可越走眉头越紧。
等到房子这,他站在门口,好半天没有动。
屋里比平时更糟,外面大雨,里面小雨,地上摆着接水的瓶瓶罐罐。
男人眼睛红了。
「这就是你爸给你安排的好生活?」
我妈别过脸,捂住嘴哭了。
我气势汹汹挡在我妈面前,「你是谁?为什么气哭我妈?」
印象中,我妈被我爸打都没哭过,这一会儿功夫,男人惹哭我妈好几回。
男人蹲下来:「是我不好,不该让你妈哭,以后不会了。你叫什么?」
「赵小惠。」
「多大了?」
「今天十二岁。」
他愣了一下,马上翻兜掏钱包,抽出里面所有现金塞给我:
「都拿去,喜欢啥买啥!」
我没接,扭头看我妈。
我妈拉我到身后:「吴建国,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男人站起来看着我妈,「以后,我照顾你们。」
我妈苦笑:「你用不着可怜我,」她看我一眼,「我的丫头我自己养。」
「正因为你有丫头要养,我才更应该帮你。」男人四下看看,「孩子马上初中了,你让她继续住这?」
「我自己想办法⋯⋯」
「兰儿!」男人拔高声音,「当年你都跟我到火车站了,又说不能不管父母,后来又说不能离婚给父母丢人,现在,你还有什么顾虑?你能不能为自己活一次?」
我妈又哭了。
那天,男人在我们这待到很晚。
临走时,他说:「最多一个月,我处理完那边的事情就回来。」
没想到也就半个月,他又来了,还拿着医院的结扎证明。
「现在你信我了不?以后,慧慧就是我唯一的女儿。兰儿,给我一个机会,我们重新开始。」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也有不打女人的男人。
也第一次明白,男人要爱你,什么时间、距离,啥都不是事。
4
很快,老吴带我们搬新家。
九十平米的两居室,干净明亮,还有浴缸。
搬进去那天,我在浴缸里泡到手起皱也不肯出来。
「傻丫头,以后天天都能泡。」我妈笑着在门外叫我吃饭。
我妈忽然皮肤变好好,爱笑,整个人年轻漂亮了。
老吴开了一家电子配件店,我妈辞工在店里帮忙,我转学到附近最好的初中。
我们一家三口,外人根本看不出是重组家庭。
可正常的日子过了不到一年,赵大海找上门了。
他又离婚了,打听到我妈现在过得好,开始上门骚扰。
「李兰,当初你就是为这个男人不跟我好好过?那小杂种是不是也是他的种?」
「老子替他养老婆孩子那么多年,这帐怎么算?」
纯不要脸。
我妈和老吴为息事宁人,不跟无赖讲道理,每次给他三五百打发走。
可赵大海胃口越来越大,从几百到几千,后来狮子大开口,要几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