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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公退休宴,唯独没叫我,我关机去自驾游了13天,回来后老公说:我爸的547万养老金都捐了

公公的退休宴办得风光,唯独没有通知我。看着家族群里刷屏的宴会照片,我笑了笑,关掉手机,踩下了自驾游的油门。13天后,我散

公公的退休宴办得风光,唯独没有通知我。

看着家族群里刷屏的宴会照片,我笑了笑,关掉手机,踩下了自驾游的油门。

13天后,我散心结束,准备回家面对难题时。

丈夫坐在一片狼藉的客厅里,眼神空洞地看着我说:

“你去哪儿了?爸把他的养老金547万全都捐了。”

01

周六的清晨,阳光透过厨房的窗户,在水池边切下明晃晃的一块。

我正在准备午饭,手机响了,是婆婆打来的视频电话。

“苏蔓啊,在忙什么呢?”婆婆的脸出现在屏幕里,带着惯常那种浮在表面的笑意。

我擦了擦手,拿起手机。“在做午饭呢,妈。您有事?”

“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是想问问你们周末得不得空。”她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

我心里微微动了一下。结婚五年,婆婆主动约我们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应该有空。您说。”

“那正好。让怀瑾回来一趟,帮家里搬个旧柜子,想处理掉了。”

我切菜的手顿住了。“就这事啊?我跟怀瑾一块儿过去不行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两秒。“你就别跑一趟了,在家歇着吧。让怀瑾自己来就行。”

背景里传来小叔子周怀瑜明显拔高的嗓音。“妈,跟她啰嗦什么呀,哥一个人回来就够了,嫂子来能顶什么用?”

我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握住了冰凉的手机边框。

“妈,怀瑜刚说什么?”

婆婆干笑了两声,声音有些发飘。“哎呀,怀瑜这孩子,就爱开玩笑,你别往心里去。那就这么定了啊,让怀瑾明天上午回来。”

话音没落,视频就被切断了。

我站在流理台前,看着窗外明晃晃的天,胸口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

这五年,类似的事情,早就不是头一遭了。

每次家里有点什么事,永远只叫周怀瑾,我的名字仿佛从不在他们的考虑名单上。

就连过年发红包,婆婆给周怀瑜的永远是厚厚一沓,塞到我们手里的,只是薄薄一个“意思”。

周怀瑾走进厨房,看见我的脸色,凑过来问:“怎么了?看着不太高兴。”

“你妈打电话来,让你明天回去搬柜子。”我把菜刀搁在案板上,刀刃闪着光。“只叫你一个人。”

周怀瑾挠了挠后脑勺,表情有点不自在。“就搬个柜子,活儿也不重,你去干嘛呀?在家歇歇不好吗?”

“周怀瑾,”我转过头,盯着他的眼睛,“你真不觉得你妈这么做有问题吗?次次都这样,有事只找你,我算什么?你们家的外人?”

“你想多了,蔓蔓。”他避开我的视线,声音低了下去,“我妈就是觉得搬东西是力气活,不想让你累着。”

我差点气笑了。“是吗?那上回你妈生日,全家去金鼎轩吃饭,也是力气活?也怕累着我?”

周怀瑾噎住了,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上个月婆婆生日,一大家子人在饭店热热闹闹聚餐,唯独没有通知我。

还是我打他电话一直没人接,后来他才吞吞吐吐地告诉我,他们已经在饭店开席了。

“那次……那次是我妈忙忘了,没来得及告诉你。”他底气不足地辩解,“我不是后来赶紧开车接你过去了吗?”

“忘了?”我真的笑了出来,眼泪却有点往上涌,“周怀瑜,周怀瑜他老婆,你大姑,你二姑……她谁都记得通知,单单‘忘了’我?”

周怀瑾沉默了,低着头看自己的拖鞋尖。

他当然知道这话站不住脚,但他永远只有那一句:“她是我妈,我能怎么办?”

这句话,我听了整整五年。

从婚礼结束那天起,或者说更早,我就隐隐察觉到了婆婆那份根深蒂固的偏心。

周怀瑜是小儿子,从小被捧在手心长大,婆婆眼里似乎只看得到他。

而周怀瑾作为长子,从小就被要求懂事、谦让、负担责任。

结婚后更是变本加厉。婆婆买点好东西,永远给周怀瑜双份,给我们那份,总显得有点勉强。

过年给压岁钱,周怀瑜能拿两万八,我们这边,常常是八千块就打发了。

甚至连公公退休后那笔可观的养老金,家里也早有了默契,说是将来要留给周怀瑜买房用。

我当初就明确反对过。凭什么?

周怀瑾是长子,这些年来,该给的孝敬一分没少,凭什么养老金要全数归了弟弟?

可周怀瑾每次都息事宁人地劝我:“算了,蔓蔓,怀瑜还小,以后用钱的地方多,咱们就当帮帮他。”

我那时只觉得荒谬。周怀瑜今年都二十八了,还“小”?

他大学毕业这么多年,工作换了不下十份,没有一份干得长久,至今还住在公婆家里,衣食住行全靠父母。

而我和周怀瑾,结婚五年,房子是两人一起咬牙贷款买的,车子是省吃俭用攒钱付的首付。

婆婆没在这两件大事上支援过我们一分一毫。

即便如此,在她心里,似乎仍然觉得我们过得比周怀瑜宽裕,理当多“照顾”弟弟。

02

第二天上午,周怀瑾换好衣服,在玄关弯腰系鞋带。

“你真要一个人去?”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没有动。

“嗯,你就在家吧,看看电视,我很快回来。”他说话时没看我,声音有点发虚。

我看着他拉开门,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忽然感到一阵深重的疲惫。

这五年,我像一头固执的牛,拼命想犁进一块不属于自己的硬土里,到头来,除了满身伤痕,什么也没得到。

被排挤,被无视,永远像个误入他人领地的闯入者。

周怀瑾走后,屋子里安静得让人心慌。

我拿起手机,无意识地滑动着屏幕,直到一条微信消息弹了出来,是那个名为“幸福一家人”的群。

我点进去,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那是一张制作精美的电子邀请函,深红底色,烫金大字写着:“贺周弘毅先生荣退之喜”。

时间定在下周六,地点是本城最负盛名的君悦酒店。

我手指颤抖着往上翻,群里早已聊得热火朝天。

周怀瑜:“爸,这次必须风光大办!您辛苦了一辈子,得好好庆祝!”

大姑:“说得对!大哥退休是大事,咱们全家都得鼎力支持!”

二姑:“机票我已经订好了,下周五准时到。”

婆婆:“大家都早点来啊,酒店那边我都安排妥了,三十桌,该请的亲戚朋友一个不落。”

我的目光死死盯在群成员列表上。

大姑,二姑,三姑,小叔,堂哥,堂姐……林林总总,十八个头像。

唯独没有我。

指尖冰凉,血液好像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公公退休,这么大的事情,全家上下都知道,都在这个群里兴奋地筹划了这么久,只有我,像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他们甚至专门新建了这个群,把能扯上关系的亲戚都拉了进来,唯独绕开了我。

我点开群聊记录,最早的消息,显示在半个月前。

半个月。

这半个多月里,他们在这个没有我的空间里,兴致勃勃地商量酒店档次,讨论菜单规格,安排庆典流程,字里行间洋溢着一种将我彻底排除在外的、紧密的“一家人”的氛围。

而我,作为周怀瑾法律上的妻子,在这个家里生活了五年的人,对此竟一无所知。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吸进肺里,带着针扎似的疼。我找到周怀瑾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七八声,他才接起来,背景音有些嘈杂。

“喂,蔓蔓?什么事?”

“你在哪儿?”我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在妈这儿啊,正搬那个柜子呢,有点沉。”他的气息不太匀。

“只是搬柜子?”我追问。

他停顿了一下。“不然呢?还能有什么。”

“那为什么我在‘幸福一家人’群里,看到了爸退休宴的邀请函?”我直接撕开了那层脆弱的伪装。

电话那头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蔓蔓,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开始发慌。

“我不想听解释。”我打断他,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只问你,为什么没有我?”

周怀瑾支支吾吾,语不成句。“这个……这个主要是妈的意思……”

“你妈什么意思?”我冷笑,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滚了下来,“觉得我不配上桌?还是觉得我压根不配姓周?”

“不是的,蔓蔓,你别瞎想。”他急急地辩解,“可能……可能妈是觉得你平时工作太忙,不想打扰你,让你分心。”

“少来这套!”我浑身都在发抖,“上次你妈生日,用的就是这个借口。前年你们周家大聚会,还是这个借口。周怀瑾,你摸着良心告诉我,在你妈,在你弟,在你们所有周家人眼里,我苏蔓到底算不算这个家的一份子?”

“当然算!你是我老婆,怎么会不算……”他的声音听起来苍白又无力。

“那为什么每次‘一家人’有事,被单独撇下的人永远是我?”滚烫的泪水滑过脸颊,“你们建了个十八个人的群,热火朝天地商量了半个月,就是不拉我进去。周怀瑾,你知道我点开那个群,看到那些聊天记录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一个努力了五年,却始终被关在门外的傻子!”

周怀瑾不说话了,我只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

然后,我清晰地听到电话那头,婆婆拔高了的不耐烦的嗓音:“怀瑾,谁的电话?磨磨蹭蹭的,快过来搭把手!”

“妈,是蔓蔓……”周怀瑾压低了声音。

“她啊?”婆婆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烦躁,“你跟她说正忙着呢,没事别老打电话。赶紧过来!”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进我的耳朵里。

我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

“周怀瑾,我最后问你一次,”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蔓蔓,你别这样逼我……”他痛苦又为难,“你是我老婆,她是我妈,我夹在中间,我能怎么办?我不想你们任何一个人不开心……”

“好,我明白了。”

我没再听下去,直接按断了电话。

原来,在他心里,我和他母亲的“不开心”,从来不是对等的砝码。我的感受,永远可以为了“家庭和睦”而被牺牲,被搁置。

我关掉手机,屏幕彻底暗下去,映出我苍白失神的脸。

然后我起身,走进卧室,从衣柜顶层拖出了那个尘封许久的二十八寸行李箱。

既然他们如此一致地认为我不该出现,那我就不出现好了。

这个令人窒息的环境,我也一刻都不想多待了。

我需要离开,立刻,马上。

打开衣柜,我把常穿的几件衣服、必需的护肤品、身份证件,一样样收进行李箱。

然后从床头柜的暗格里抽出那张银行卡,查询余额。

八万七千块。这是我工作这些年,悄悄存下的“私房钱”,周怀瑾并不知道。

足够了。

我要去西藏,一个人,开车去。

这个念头在我心里盘旋了多年,像一颗被深埋的种子。和周怀瑾提过几次,他总说工作太忙,等项目结束,等年假凑够,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这一等,就是五年。

现在,我不想再等了。

我也不需要任何人的陪伴。

我给学校教务处主任发了请假邮件,理由写的是“家中有急事,需返乡处理”。

主任很快回复了,不仅准了假,还关切地问我是否需要帮助。

我对着屏幕扯了扯嘴角,回复:“谢谢主任,暂时不用,处理完就回来。”

接着,我给远在老家的父母打了电话。

“妈,我想一个人出去走走,散散心,大概……半个月左右吧。”

妈妈的声音立刻紧张起来。“蔓蔓,怎么了?是不是跟怀瑾闹矛盾了?跟妈说实话。”

“没有,妈,您别瞎猜。”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就是最近工作压力有点大,课也多,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放松一下。”

“那你一个人去啊?怀瑾不陪着你?多不安全。”

“他……他们公司最近有个大项目,走不开。”我随口编了个理由。

妈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沉甸甸地压在我心上。“蔓蔓,你这孩子,从小到大就太要强,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扛着。结婚这五年,妈就没听你抱怨过一句婆家的事。”

听到这话,我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不是不想抱怨,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更怕说出来,除了让年迈的父母徒增担忧,于事无补。

“我真挺好的,妈,您和我爸照顾好自己就行,别操心我。”我用力眨回眼泪,“我就是想找个地方静静,充充电,很快就回去看你们。”

挂了电话,我最后环顾了一圈这个我亲手布置、却始终感觉不到完整归属感的家,然后拖着沉重的行李箱,走进了电梯。

车子停在地下车库,是我和周怀瑾结婚第二年买的。当时婆婆说家里钱紧,要先给周怀瑜买车找工作用,让我们“克服一下困难”。

我记得自己当时气得浑身发抖,直接对周怀瑾说:“行,我们‘克服’,这车,我自己贷款买。”

周怀瑾还试图劝我,说弟弟正处关键时刻,我们做兄嫂的应该体谅。

我没再理他,用自己的积蓄付了首付,背上了三年的车贷。

现在回想,竟有些感激当年那个倔强不服输的自己。至少此刻,当我想逃离时,还有一辆加满油、属于我自己的车,可以载我去任何地方。

坐进驾驶座,皮质座椅微凉。我打开导航,在目的地栏里,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输入:L-a-s-a。

系统计算路线,全程超过三千八百公里,预计需要五天。

我系好安全带,深吸一口气,拧动了车钥匙。

引擎低吼着启动的瞬间,周怀瑾的电话又一次打了进来。

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此刻看起来无比刺眼。我没有犹豫,指尖划过红色拒接键,然后长按侧键,看着屏幕彻底黑下去。

车子缓缓驶出车库,驶离小区,汇入主干道的车流,最终开上了通往城西高速入口的路。

午后的阳光很好,金灿灿地铺满前挡风玻璃。我按下车窗,初秋的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干燥的尘土和自由的气息。

那一刻,堵在胸口长达五年的那块巨石,仿佛被这疾风撬开了一丝缝隙。

我感到了久违的、轻盈的疼痛。

03

车子在高速上平稳地奔驰,窗外的景物开始变得陌生。

第一天,我开了将近八百公里,傍晚时分,在西安下了高速。

跟着导航找到一家评价不错的青年旅社,房间很小,只放得下一张床和一个简易衣柜,但收拾得很干净,白色的床单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放下行李,我到楼下的面馆,点了一碗招牌的油泼面。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系着洗得发白的围裙,看我独自一人,往我碗里多舀了一大勺喷香的油辣子。

“姑娘,一个人出来玩啊?”他一边擦着邻桌的台面,一边随口问道。

“嗯,去西藏看看。”我点点头,挑起一筷子宽面。

“哟,那可是好地方,就是路远。”大叔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很深,“有魄力!我家那口子就不行,总说一个人开车太危险,不让去。”

我笑了笑,没接话。

其实说不怕是假的。这是我第一次独自长途自驾,前方的路况、天气、车况,都是未知数。

但比起继续待在那个冰冷的、把我当透明人的家里,这点对未知的恐惧,实在算不了什么。

填饱肚子回到旅社,我靠在床头,打开了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未接来电和未读消息的提示疯狂地跳动起来,几乎要让手机卡住。

未接来电:127个,几乎全来自周怀瑾。

微信消息更是爆满,红点上的数字变成了“…”。

我点开他的对话框,最新的几条是:

“苏蔓,接电话!”

“你到底在哪?你知不知道我快急疯了?”

“有什么事我们回家说好不好?你别这样。”

“回我消息!至少让我知道你是安全的!”

再往上翻,从一开始的焦急询问,到后来的愤怒指责,再到最近几条近乎哀求的语气,时间跨度覆盖了我离开的这十几个小时。

我心里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我没回复,退出来,手指却不由自主地点开了那个“幸福一家人”的群。

群里的消息还在不停地刷,最新讨论的是酒席的菜单。

婆婆:“我订的是君悦顶配的‘龙凤呈祥’宴,一桌九千九百八,三十桌,场面绝对够。”

周怀瑜:“妈,您太有眼光了!爸辛苦一辈子,就该这么风光!钱不是问题!”

大姑:“嫂子安排得周到,大哥退休是大事,该花的钱就得花。”

我默默心算了一下,光是酒席,就要小三十万。加上酒水、场地布置、请司仪乐队、亲戚朋友的住宿交通……这场退休宴,没有五十万恐怕下不来。

而我和周怀瑾结婚时,婆婆给的“红包”,是八千八百八十八元,说是取个“发发发”的好彩头。

我当时虽然有点失落,但周怀瑾搂着我说:“老人家观念旧,觉得婚礼是男方家办,女方家不用出什么钱,给这些是心意,你别多想。”

是啊,别多想。可怎么能不想呢?

不是她舍不得花钱,而是她觉得,不值得为我花钱。

她在意的是小儿子的面子,是她自己作为周家主母的体面。而我,从来不在她需要费心维持的“体面”范畴之内。

我继续往下滑,手指却猛地顿住了。

周怀瑜在群里问:“妈,到时候……嫂子来不来啊?”

婆婆几乎是秒回:“她来干什么?这是咱们自己家关起门来庆祝的事。”

周怀瑜发了个龇牙笑的表情:“我就随口一问,不来最好,省得我看着碍眼,说话还得小心。”

大姑跟着附和:“怀瑜说得在理。她呀,心思深,当初看上咱们怀瑾,还不是图他工作稳当、脾气好拿捏。”

二姑也插话:“可不是嘛,咱家怀瑾条件多好,当年要不是她自己主动,哪轮得到她。”

我看着那一行行冰冷的文字,在手机屏幕幽幽的光线下,只觉得浑身发冷,手指僵硬得不像是自己的。

原来,在他们心里,我是这样一副不堪的、充满算计的形象。

我和周怀瑾是大学同学,从相识到相爱,再到结婚,每一步都是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他家境普通,我父母最初并不赞同,是我坚持认为只要两个人真心相爱,同心协力,日子总会好起来。

结婚五年,我没占过婆家任何便宜。每年三节两寿,我比周怀瑾记得都清楚,礼物红包从没落下。

公公前年腰椎手术住院,是我请了年假,在医院跑前跑后伺候了半个多月。

周怀瑜之前一份工作,还是我辗转托了老同学的关系才帮他牵上线。

我掏心掏肺做了我能做的一切,试图去温暖那个家。

可结果呢?

换来的是他们在背后的嫌弃、排挤、和如此恶意的揣度。

我关掉手机,屏幕黑下去,房间里只剩窗外透进来的、城市边缘模糊的光。

我把脸埋进被子,起初只是无声地流泪,到后来,压抑了太久的委屈和心酸终于冲垮了堤坝,我咬着被角,哭得全身发抖。

原来,不被认可、不被接受的滋味,是这么的疼。

04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一匹脱缰的马,只知道朝着西方不停地奔跑。

从西安到兰州,从兰州到西宁,地貌从平坦的关中平原逐渐变成起伏的丘陵,最后是望不到边的、土黄色的戈壁滩。

风景越来越壮阔,人烟却越来越稀少。

有时开上一两个小时,前后都看不到别的车,只有我这一辆小小的SUV,在笔直得仿佛通往天边的公路上孤独前行。

我竟有些迷恋这种感觉。绝对的孤独里,反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不被任何人定义和束缚的自由。

第五天的下午,天际线上,终于出现了连绵雪山的淡影。

它们静静地矗立在湛蓝的天幕下,山顶覆盖着终年不化的冰雪,在阳光下闪耀着圣洁而凛冽的光芒。

那一瞬间,我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脏。

我把车停在路边允许临时停靠的观景区域,推门下车。

高原的风立刻呼啸着扑过来,卷起我的头发和衣角,带着刺骨的寒意和纯净的气息。

我仰头望着那些巍峨的、沉默的雪山,它们已经在那里屹立了千万年,见证过无数悲欢离合,却依旧纯净如初。

而我呢?我这五年的婚姻,五年的努力,五年的隐忍,在它们的注视下,显得多么渺小、可笑、又不值一提。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不是啜泣,是彻底放开声音的、号啕大哭。

把五年里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压抑、所有不被看见的付出和所有被践踏的真心,都混在风里,声嘶力竭地哭了出来。

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喉咙发干,眼睛肿痛,胸口那股憋闷到快要爆炸的郁结,似乎随着眼泪流出去了一些。

我坐回车里,浑身脱力。

拧开一瓶矿泉水慢慢喝着,我再次打开了手机。

周怀瑾的消息已经变了风向,从最初的担忧哀求,变成了压抑着怒火的质问:

“苏蔓,你玩够了吗?”

“一声不吭跑出去,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考虑过这个家?”

“我爸退休宴你不来就算了,还搞失踪,你究竟想怎么样?”

“行,你有本事就永远别回来!”

我看着这些字句,忽然觉得无比荒谬,也无比清醒。

他直到现在,依然认为问题出在我“不懂事”、“闹脾气”上。他根本不明白,或者说,不愿去明白,那根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到底是什么。

我动了动僵硬的手指,回复了唯一一条:“在西藏,勿找。”

然后,像扔掉什么烫手的东西一样,迅速关了机。

第七天,经过海拔五千多米的米拉山口后,我终于看到了拉萨河谷的轮廓,以及河谷中央,那一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红白相间的巍峨宫殿。

心跳,在稀薄的空气里,漏跳了一拍。

我住进了一家在网上提前订好的客栈,就在布达拉宫东侧不远的一条安静巷子里。

客栈老板是个年轻的藏族姑娘,叫卓玛,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她帮我提着行李上楼,房间的窗户正对着布宫侧影。

“姐姐,你一个人从那么远开车过来啊?”她好奇地问,汉语带着一点好听的藏语腔调。

“嗯,一个人。”我点点头,推开窗户,让清冽的空气涌进来。

“真厉害!”卓玛真诚地赞叹,“我见过很多一个人来西藏的,但像你这样独自开车来的女孩子,很少。路上很辛苦吧?”

我转过身,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忽然不想再掩饰什么。“辛苦,但值得。我只是……需要离开一段时间,离开一些人。”

卓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追问具体是谁,什么事。她只是轻声说:“姐姐,你知道吗?来西藏的人,心里都装着故事。有的人在这里找到了答案,有的人把故事永远留在了神山圣湖里。我希望姐姐能找到你要的答案,或者,至少能把不开心的事,留在这里一些。”

我望着窗外阳光下庄严肃穆的布达拉宫,轻轻“嗯”了一声。

答案,其实在我翻越千山万水的路上,就已经渐渐清晰了。

在拉萨停留了六天。

我随着转经的人流,缓缓走过八廓街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石板路,看那些磕着长头、眼神无比虔诚的信徒。

我走进大昭寺,在缭绕的香火和低沉的诵经声中,仰头凝视那尊释迦牟尼十二岁等身像,佛前的酥油灯光芒温暖。

我去了纳木错,站在那片仿佛倒悬着整个天空的湛蓝湖泊边,看湖水在风中泛起细碎的银光,看远方的念青唐古拉雪山沉默地守护。

在每个地方,我都会找一块石头,或者一个安静的角落,坐下来,什么也不想,只是感受。

感受阳光的灼热,感受风的凛冽,感受那种置身于宏大时空下的、个人的渺小。

那些曾经让我辗转反侧、痛苦不堪的婆媳关系、丈夫的懦弱、家人的排挤,在这片离天空最近的土地上,忽然被稀释了,变得不那么具有摧毁性的力量。

我依然会心痛,但那种痛,不再是无路可走的绝望,而更像是一种清醒的、接受了事实之后的钝痛。

我开始明白,我和周怀瑾的婚姻,或许从一开始,就建立在一种不平衡的基石上。

我们相爱吗?曾经是的。

但他对我的爱,和他对他原生家庭的忠诚与责任,始终在进行一场他无法裁决、却总是以牺牲我为结果的拉锯战。

在他心里,那个由他母亲、弟弟、姑姑们组成的“周家”,才是他真正不可割舍的“家”。而我,更像是他成年后,按社会规范需要建立的一个“附属品”,一个需要去“适应”和“融入”他原有家庭的“外人”。

他可以对我好,可以在小事上迁就我,但在涉及到他原生家庭核心利益和意志的关键时刻,他的天平,永远会毫不犹豫地倾斜向那一边。

而我,用了五年时间,试图去撼动这种倾斜,去证明自己“值得”被平等对待。

现在看来,不过是一场徒劳。

第十三天清晨,我在客栈吃过简单的早餐,卓玛送我到门口,递给我一条她亲手编织的、有着吉祥图案的羊毛小挂坠。

“姐姐,一路平安。记得,你的路在前方,不在过去。”

我接过还带着她掌心温度的小挂坠,郑重地道了谢,然后上车,发动了引擎。

是时候回去了。

不是为了原谅或和解,而是要去亲手画上一个句号。有些关系,该结束了。

回程的路,我开得不快,走走停停。

经过青海湖时,我又住了一晚。傍晚,我独自坐在湖边,看夕阳把湖面染成一片流动的金红。

我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妈,我过两天就回去。不过……我想先回家住一阵子。”

妈妈的声音停顿了几秒,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蔓蔓,跟妈说实话,是不是和怀瑾……出了大问题?”

这一次,我没有再粉饰太平。我望着眼前浩瀚的湖水,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

“是,妈。我们可能……要离婚了。”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沉默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我听见母亲压抑的、带着哽咽的声音:“好,闺女,妈知道了。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家里都支持你。回来吧,妈给你包你最爱吃的三鲜馅饺子,你爸……你爸去给你晒被子。”

泪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不是委屈,不是悲伤,而是一种终于找到归港的、酸楚的温暖。

“妈,对不起……”我哽咽着,“女儿不孝,让您和爸操心了。”

“傻孩子,”妈妈的声音也带着泪意,“是爸妈没本事,没护好你,让你在外头受委屈了……回家来,什么都别想,有爸妈呢。”

挂了电话,湖边的风更大了,吹得我满脸泪痕冰凉。

我擦干眼泪,发动车子,重新驶入暮色。

这一次,是真正朝着“家”的方向。

三天后,下午六点多,我的车终于开回了熟悉的城市,开进了小区的地下车库。

停好车,拖着沾满旅途风尘的行李箱走进电梯,看着数字一格一格跳动,我的心跳,也跟着平稳下来。

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屋里没开灯,窗帘拉着,显得有些昏暗,也异常安静。

周怀瑾不在家。

我放下行李,换上拖鞋。目光扫过客厅,茶几上堆着没扔的外卖餐盒和空啤酒罐。走进卧室,床上被子胡乱卷着,他的几件衬衫和袜子扔在地上。

厨房的水槽里,碗盘叠了高高一层,垃圾桶满得溢了出来,散发出不太好闻的气味。

看来我离开的这十三天,他的日子,也过得相当“自由”,且狼狈。

我叹了口气,挽起袖子,正准备先把垃圾处理一下,门口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周怀瑾推门进来。

他看到站在客厅中央的我,整个人像被瞬间冻住,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惊愕与难以置信之间,嘴巴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瘦了不少,脸颊凹陷下去,眼下的乌青浓得像是用墨涂过,胡子拉碴,身上的衬衫皱巴巴的,整个人透着一种疲惫而颓唐的气息。

“……苏蔓?”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试探,仿佛不确定眼前是不是幻觉,“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像是突然被解除了定身咒,猛地往前冲了两步,张开手臂似乎想要抱住我,或者抓住我。

我后退一步,避开了。

他的手臂僵在半空,然后无力地垂下。

“苏蔓……你知不知道……”他的眼眶迅速红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知不知道我这十三天是怎么过的?我到处找你,报警,发动所有朋友,在网上发寻人启事……我以为你出事了,我……我每时每刻都在想,你要是回不来了,我怎么办……”

他语无伦次,眼泪滚了下来,混合着脸上的灰尘和胡茬,显得格外落魄。

“所以呢?”我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心疼,只有一片冰冷的审视。

“所以……所以你能不能别这样惩罚我?”他几乎是在哀求,“我知道我妈做得过分,我知道她不该那样对你……可她毕竟是我妈,年纪大了,思想固执,你就不能……就不能看在我的份上,别跟她计较了吗?”

又是这样。永远是这样。

把问题轻描淡写地归结为“过分”、“不该”,然后用“她是我妈”、“年纪大了”、“思想固执”作为万能的挡箭牌,最后,把解决问题的压力,再次推到我身上——“看在我的份上”。

我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周怀瑾,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去西藏吗?”

“因为我妈没叫你参加我爸的退休宴?”他急切地问,仿佛找到了问题的症结,“就为这个?我可以去跟我妈说,我可以……”

“不只是这个。”我摇头,打断他滔滔不绝的、空洞的承诺,“是因为我忽然发现,过去五年,我一直活在一个自己编织的幻觉里。”

“什么意思?”他茫然地看着我。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足够孝顺,足够忍让,足够付出,总有一天,你们家会真心接纳我,会把我当成真正的一家人。”我清晰而缓慢地说,每个字都像是敲在冰冷的石头上,“但我错了,错得离谱。在你们周家人的眼里,我苏蔓,永远都是一个需要防备、需要考察、甚至可以随意贬低的外人。”

周怀瑾的嘴唇翕动着,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有力的词汇。因为那些聊天记录,那些他亲眼见过、亲耳听过、甚至某种程度上默许了的排挤和冷落,都是铁一般的事实。

我转过身,不再看他,径直走向卧室。“我已经想清楚了。这段婚姻,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我们……”

“离婚”两个字还没说出口,他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尖利地响了起来,屏幕疯狂闪烁,显示的来电人是“妈”。

周怀瑾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扑过去,接通了电话,按了免提。

婆婆那带着哭腔、歇斯底里的声音,立刻炸满了整个寂静的客厅:

“怀瑾!你在哪儿?快回来!立刻!马上回来!”

“妈?怎么了?您别急,慢慢说。”周怀瑾被这声音吓住了。

“你爸……你爸他疯了!”婆婆哭喊着,“他把他的养老金……五百四十七万!整整五百四十七万啊!全都捐了!捐给什么……什么山区的穷孩子了!一分都没留!怀瑾,你快回来劝劝你爸!快让他把钱要回来啊!”

周怀瑾的脸色,在那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纸。他握着手机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声音变了调:

“什……什么?捐了?捐到哪儿去了?妈,您说清楚!”

“我不知道!你爸这个老糊涂,他偷偷办的!手续都办完了才告诉我!五百四十七万……那是我们一辈子的积蓄啊!是留着给怀瑜买婚房、给我们养老的钱啊!”婆婆在电话那头嚎啕大哭,背景里还能听到周怀瑜气急败坏的叫骂和砸东西的巨响。

“妈,您别哭,稳住爸,我……我马上回来!”周怀瑾六神无主地挂了电话,猛地转身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慌乱、恐惧,以及一种……下意识的求助。

“苏蔓,我爸……我爸出大事了!他把养老的钱全捐了!我得立刻回去!”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这副天塌下来的样子,忽然,一种极其荒诞、极其讽刺的感觉涌上心头。

我竟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一开始是轻笑,后来肩膀都跟着抖动,笑得眼泪都沁了出来。

“你笑什么?!”周怀瑾又急又怒,眼睛瞪着我,“这很好笑吗?那是我爸一辈子的血汗钱!是养老钱!”

“我笑你们活该。”我止住笑,擦掉眼角的泪,一字一句,清晰冰冷地说道,“那五百四十七万,如果我没记错,家里早就说好了,是留给周怀瑜买婚房用的,对吧?”

周怀瑾的脸,白得更厉害了,连嘴唇都失了血色。“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我替他说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周怀瑾,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傻?觉得我只知道埋头付出,从来不会算账,也不会看人心?公公退休金一个月两万多,加上这么多年攒下的,公积金,各种补贴……我不用看账本,也大概能算出来,你们家这笔‘储备金’,不会低于五百万。你妈,你弟,包括你,不都把这笔钱,理所当然地看成是周怀瑜未来的保障吗?”

“苏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那是救命钱!”周怀瑾急得跺脚。

“救命钱?”我微微偏头,看着他,“谁的钱?救谁的命?是救你弟弟买不起市中心大平层的‘命’,还是救你爸妈将来可能生病需要钱的‘命’?周怀瑾,你是想让我现在跟你一起回去,扮演贤惠儿媳,帮你们想办法,看能不能从慈善机构手里,把那笔‘指定’给周怀瑜的买房款,再‘要’回来?”

我的话语像淬了冰的刀子,一刀一刀,剥开那层虚伪的家庭温情面纱。

周怀瑾被我噎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只是死死瞪着我。

“做梦。”我吐出两个字,转身朝卧室走去,“那是你们周家的事,跟我苏蔓,没有任何关系。”

“苏蔓!”周怀瑾猛地爆发出一声怒吼,那声音里充满了被逼到绝境的绝望和愤怒,“你到底还有没有心?!那是我爸的养老钱!是我爸妈一辈子的积蓄!”

我终于停下了脚步,缓缓地,转回身。

我的目光落在他因愤怒和恐慌而扭曲的脸上,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语调,开口:

“周怀瑾,你,跟我谈‘心’?”

“当年你妈急性阑尾炎住院,是谁二话不说请了半个月假,白天黑夜守在病床前端屎端尿?是我,苏蔓。”

“你弟毕业三年找不到正经工作,在家啃老,是谁拉下脸去求了自己多年不联系、混得不错的老同学,给他铺路搭桥?是我,苏蔓。”

“你们家过年过节,是谁每次都精心挑选礼物,惦记着你爸妈喜欢什么,你弟妹缺什么,大姑二姑家孩子爱吃什么?还是我,苏蔓。”

我一桩桩,一件件,数得缓慢而清晰。

“可你们周家呢?你们是怎么对我的?”

我的声音渐渐拔高,那些被深埋的伤痕,终于被我自己亲手撕开,血淋淋地暴露在空气里。

“你妈在你们那个‘幸福一家人’的群里,说我看上的是你工作稳定好拿捏!你弟说看见我就觉得碍眼!你大姑说你要是没娶我,能找个条件好十倍的!这些,你敢说你不知道?那个群你天天在里面聊天,那些话,你看不见吗?”

“周怀瑾,”我喊他的名字,每个音节都浸着寒意,“这就是你们周家的‘心’!一颗捂不热、喂不熟、只会算计和排斥外人的,石头做的心!”

周怀瑾被我劈头盖脸的控诉砸懵了,他脸上的愤怒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惨白和慌乱。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无意义的气音。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们在群里那么说你……”他的声音微弱下去,眼神躲闪着,不敢与我对视。

“不知道?”我冷笑,往前逼近一步,“那个群建了半个月,你在里面活跃得很,红包发了好几个,发言几十条。他们说的每一句话,你都看得清清楚楚!你只是选择了沉默,选择了默许,选择了站在他们那边,一起把我当成那个可以随意点评、随意排除在外的‘外人’!”

“不是的,苏蔓,我……”他徒劳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

“够了。”我挥开他伸过来的手,像是挥开什么令人厌恶的东西,“周怀瑾,我不想再听你任何苍白的解释。你走吧,赶紧回去,回你那个完美的、需要你去救火的周家。至于我——”

我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宣告:

“从今天起,从这一刻起,我和你,和周家,再无任何瓜葛。”

“不!不行!”周怀瑾像是被这句话刺穿了最后一点理智,他猛地冲过来,不管不顾地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苏蔓,我求你了,你别这样……你跟我一起回去,我们一起想办法,劝劝我爸,说不定……说不定还能把钱追回来一些……你一向比我聪明,比我会有办法……我求你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近乎卑微地哀求着,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样子。

“放手!”我用力甩脱他的手,手腕被他捏得生疼,“周怀瑾,你到现在还搞不清楚状况吗?我们要离婚了!离婚,你明白吗?你家的债务,你家的危机,你家的五百四十七万,跟我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我不离!我不同意!”周怀瑾赤红着眼睛嘶吼,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下来,“苏蔓,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改,我什么都听你的,我再也不让我妈他们欺负你了……求求你,别离开我……别丢下我一个人……”

他语无伦次,情绪彻底崩溃,一边说,一边又想过来抓我。

我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这个我爱了五年、也失望了五年的丈夫,心里只剩下冰冷的疲惫和一丝……怜悯。

“晚了。”我轻声说,声音不大,却像最后的判决,“就算你现在跪下来,把心掏出来给我看,也晚了。周怀瑾,有些伤害,造成了,就再也抹不平了。”

“苏蔓……”他喃喃地叫着我的名字,眼神涣散。

突然,他身体猛地一僵,脸色在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嘴唇泛出诡异的青紫色。他抬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左胸口,额头上瞬间爆出豆大的冷汗,整个人像虾米一样蜷缩下去。

“周怀瑾?”我皱紧眉头,下意识喊了一声。

他没有回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眼睛翻白,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朝后倒去,重重摔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周怀瑾!”我心里猛地一沉,所有冰冷的决绝在那一刻被本能冲散。我扑过去,扶起他的头。

他已经失去了意识,脸色灰败,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手忙脚乱地找到手机,我的手指都在抖,好不容易才拨通了120,用尽可能清晰的声音报出了地址。

挂断电话,我跪在他身边,回忆着以前公司培训过的急救知识,解开他领口的扣子,开始给他做胸外按压。

“周怀瑾!周怀瑾你醒醒!坚持住!”我一边按压,一边喊他的名字,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直到楼下传来由远及近的、尖锐的救护车鸣笛声。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进来,迅速检查,给他戴上氧气面罩,抬上担架。

“家属?跟上!”一个护士转头对我喊道。

我看着被迅速推往电梯的担架,看着周怀瑾毫无生气的脸,在原地僵立了两秒。

然后,我抓起沙发上的外套和包包,跟了上去。

救护车里,灯光惨白。我看着医护人员给他接上监护仪,屏幕上跳动着不稳定的线条。

我靠在车厢壁上,脑子里的思绪乱成一团麻。

刚才那一刻,我是真的吓到了。

尽管我恨他的懦弱,恨他的不作为,恨他一次次把我推向绝望的边缘,但我从未想过,要他以这种方式……离开,或者受到伤害。

一个多小时后,急诊室的灯熄了。

医生走出来,对我说:“急性心肌缺血,应该是情绪受到巨大刺激引起的。送来得还算及时,已经用了药,暂时稳定了,需要住院观察几天。你是他爱人?”

我沉默地点了点头。

“病人醒了,你可以进去看看。注意,不要再刺激他。”

我推开病房的门。

周怀瑾躺在白色的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比之前好了一些。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听到声音,缓缓转过头。

看到是我,他的眼眶迅速红了,大颗的眼泪无声地滚落,没入鬓角。

“苏蔓……”他的声音嘶哑,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没说话,只是走到床边,站定,低头看着他。

他吃力地抬起没有插输液管的那只手,伸向床头柜,摸索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浅黄色的、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

他的手颤抖得厉害,试了几次,才把文件袋拿稳,然后,递向我。

“看看这个吧……”他闭上眼,眼泪流得更凶,声音里带着一种耗尽全部力气的疲惫和释然,“看完……如果你还是决定要走……我签字。”

他顿了顿,吸了口气,用尽最后一点清晰,说:

“这大概……是我现在……唯一能为你做的……像样的事了。”

我看着他递过来的文件袋,又看看他紧闭双眼、泪痕交错的脸,心底深处,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

迟疑了几秒,我伸出手,接过了那个文件袋。

纸袋有些分量,捏在手里,能感觉到里面装着不止一份文件。

我没立刻打开,只是拿着它,转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灯光白得刺眼。我走到尽头的窗户边,那里有供人休息的塑料长椅。

我坐了下来,文件袋放在膝头。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霓虹闪烁,车流如织,一切如常。而这一门之隔的病房里,我名义上丈夫的人生,刚刚经历了一场崩塌;我自己的未来,也悬在未定的虚空。

这个文件袋里,装的是什么?

离婚协议的初稿?财产分割的清单?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说,这是他唯一能为我做的“像样的事”。

我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进入肺腑,让我混乱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然后,我用微微发颤的手指,解开了文件袋上缠绕的白色棉线。

封口打开。

我抽出里面的东西。

最上面是一份文件。

我的目光落在标题那几个加粗的黑体字上。

下一刻,我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在瞬间停滞。